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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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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轻道。
血还在流,没有痛的感觉,房间静到可以听到血流的声音,衣服染红了大片,像盛开的牡丹。
秦风终于还是走了,我故意引他来,又故意气他走,我是否太任性了?
心像被掏空了,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血还在流,血症,奇异的病症,据说是继承娘的,一点点小的伤口大概都能致命了,也好,解脱了也好。
血一点点的流
意识,一点点模糊……
“娘,我新近学了首曲子弹给你听啊”
我笑着问正在湖边亭子里喂鱼的娘。
“好啊”娘微笑着转过头来“师傅新教的?就在这弹吧。青柳,去把小姐的琴拿来”,说完,娘来亭边坐下,指指边上石凳“怡儿坐下吧”
“是,娘”我坐下,两只手互扯着衣袖,极力掩盖指甲上醒目的红。是春桃用凤仙花帮我弄的,我很喜欢,红的那么鲜艳,那么灿烂,可惜娘却不喜欢鲜艳,尤其是红色,悉数来,娘为我置的衣衫竟都是淡粉,淡绿,淡的几乎发白,更多的是纯白。
有些后悔刚学了曲子就急着逗娘开心,竟忘了指甲的事。
春桃曾抱怨过,说人家的小姐都穿的很鲜艳,很漂亮的,哪有夫人这样的,将小姐打扮的死气沉沉。
我挠她痒痒,逗得她格格直笑,我问她,这样还算是死气沉沉么?她笑着说不算了,算是大家闺秀。还故意将大家闺秀四个字说的怪腔怪调。
大家闺秀,指甲就不能涂成这样醒目的红吧,所以我尽力遮掩住我的手指,也希望等下弹琴的时候娘不要看见才好。
不过,娘应该看不到,自从我坐下,娘的目光从未离开水中的鱼,头都不曾回过一次,又怎么会注意我小小的指甲?
本来,琴声,只要用听的就可以了。
曲子悠扬,带点淡淡的哀伤,我轻抚琴弦,将自己融入这哀伤里……
师傅教的时候就说我有天赋,竟然这么复杂的曲子才一个晌午就弹的如此流利,说来也奇怪,对这曲子我竟有莫名的熟悉感。
“啪”娘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怔住,呆呆望着娘。娘略施粉黛的脸上尽是怒容。
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我哭道“娘,是女儿弹的不好么?”
“谁让你弹这首的”刚说完,又突然看到我捂着脸颊里的手,起手又是一巴掌“谁给你涂的指甲?”
顾不上捂脸,慌乱的将手藏在身后“没,没有指甲”
手被从身后扯出来,“这是什么?红色?那么喜欢红色?”面对娘近乎疯狂的质问,我愣了,虽然听奶妈说起过娘很厌恶红色,却不知道她会如此愤怒。
“不敢了,娘,我马上去洗掉,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看娘又将要落下的手,我埋下头去。
“你做什么?”听到爹爹的声音,我一阵窃喜,赶紧躲到爹爹的身后。
“为什么打她?”狠狠甩开娘的手问道。
“你看她的手”娘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坐了回去。
“怡儿,你的手怎么了,拿出来,给爹看看。”
看到我伸出的双手,爹扬手又是一巴掌,一下没有站稳,我跌倒在石桌旁,额头一阵冰冷,伸手去摸,手上浸染了鲜血,我抽泣着“爹….娘….”
我想告诉他我受伤了,却没有一个人理我。娘在喂鱼,爹望着湖对面的海棠树林,没有人注意倒在地上的我。
“医不好?怎么会医不好!不过是个小伤口,她要是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爹又在咆哮。
“爹,不要怪娘啊,是怡儿不好,惹爹娘生气了…..娘….”
“怡岚,怡岚,醒醒啊”似乞求,又似命令“我不准你有事”
宽厚的肩膀,温暖的胸怀,好温馨“爹,怡儿没事,只是累了,睡会好不好,爹陪怡儿,不要走”我紧紧抓住一只手,仿佛是抓住了整个世界,沉沉睡去。
“春桃,你总说别人家的小姐如何如何,我没有出去过,她们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么?”看着春桃服侍我穿衣的那张苦瓜脸,我笑着问道。
“其实小姐是长的最漂亮的,但是小姐总穿这么淡雅的衣服,不是读书就是弹琴,女红。难道小姐没有觉得生活应该多姿多彩么?”春桃说着竟是一脸憧憬,一脸幸福。我敲了下她脑袋“你又知道?”
“春桃当然知道,春桃又不像小姐,从没出过府,小姐像是笼子里的鸟,好看却飞不出去,春桃有很多机会出府去的,帮小姐采买东西啊,回家啊看望爹娘啊,还有夫人给春桃放假的时候,春桃也可以出府的,外面很多大家小姐的,她们啊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逛市集,看庙会什么的……”春桃完全沉浸在自言自语中,没有觉察出我的不悦。
“我们出去怎么样?”甩开春桃帮系玉佩的手,“我自己来。带我出去看看”,我边把系了一半的玉佩解下来,边说。
“那可不行,让夫人知道了,会要了春桃的命的”春桃夺过玉佩,又要给我系上,我不让。
“你就那么怕我娘?”
“小姐你都怕,春桃怎么能不怕?”
“没事,出了事,有小姐我给你顶着”我拍拍胸脯,死撑道。
“算了,真让夫人发现了,你也没什么好果子”春桃邪笑着说。
“好啊,敢看不起你家小姐,太过分了,带我出去.”我板起脸。
“不行,小姐乖。看书啊”说着竟然随手抓本书赛到我怀里,然后竟然转身收拾起我的书桌。
“带我去,带我去”我在背后佯装掐住春桃的脖子“不听我话,我掐死你”
“那你掐死我吧”春桃竟然吃定我不忍心下手,一脸的得意。
“好,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我转身就走,不顾春桃在后面追着我喊小姐,一直走到院子里才回头,然后如我所料看见春桃拿着荷包追了出来。
“追出来做什么?小心夫人要你的小命”我做了个打她的手势。
“要春桃陪小姐出去可以,但小姐得向春桃保证,一切都听春桃安排,否则春桃这就向夫人报告,让夫人把小姐锁起来。”看着这个和我同岁的春桃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教,心里感到的都是温暖。
“好,听你的。在外面,你是小姐,好不好”我晃着她的手臂“那我们现在就去?”
“等下,小姐应该先向夫人老爷请安,因为到请安的时间了,然后假装回来读书,那样我们才能出去,而且不会被发现。还有,小姐不能穿成这样,太招摇了,等下,春桃给你拿件春桃的衣服换上,我们再出去”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脑筋,好,都听你的”我轻敲下春桃的脑袋笑道“不错,真的很聪明”
原来市集真的像春桃说的那么热闹,惘我十六年华,竟然没有出过相府一步。
真是可惜,该早些溜出来看看的。
卖风车的,我喜欢,面人很好看,还有杂耍,也很厉害,我拉着春桃到处逛到处看。
“春桃,你看这些首饰,很精致啊”我指着街边一个姐姐的摊子“我喜欢这个镯子,买给我吧”
“这些东西不好”春桃附在我耳边对我小声说道。
“挺好看的啊 ,这是玉的吧,我喜欢,买给我”我拿起一只淡绿色的手镯给春桃看。
“这位姑娘好眼光,这镯子真配姑娘的雪白的皮肤,才十五文”摊主姐姐满脸堆笑。
“谢谢老板了”春桃夺过镯子,放回原处“我们不用了,姐姐,我们走”
“穿得不错,原来是没钱的穷鬼”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姐姐突然间变了张脸,鄙视道。春桃白了她一眼,拉起我就走。
“为什么?我很喜欢啊”虽然人已经被拖走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
“那是我们这些下等人戴的,小姐你怎么能戴那样的东西?”
“有区别么?”我问。
“具体的我也说不出来,但是,小姐光是你的丝帕就能买十个那样的镯子”她冲我咂舌“所以啊,小姐你怎么能戴那样的东西?”
“真的啊”听了春桃的话,我也吃了一惊“那这个值多少钱?”我晃晃手腕,吓的她赶紧把我手拉下来,又用袖子替我盖住。
“不是说要把首饰什么的放下么?小姐怎么戴出来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心招来歹人”
“不会吧,只是一个镯子啊”
“小姐那个镯子可是蓝月国进贡之物,一共两只,除了小姐手上这只,就是当今玉蕊公主还有一只了”
“真的啊,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使劲撸下镯子,不顾春桃的反对硬给她套上“送你了”
我拍拍手,“你戴还真好看”。
“小姐,这怎么行?”春桃惊道。
我按住春桃想要把镯子还给我的手“你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当丫鬟,你要是再跟我讲这些,我以后不理你了”
“走,回去了”我拍拍春桃的肩膀转身向回府的方向走去,留下她还在原地感动的一塌糊涂。
“小姐,小心”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我回头看见一只疾驰的马和一张模糊却让我心痛的脸……愣住,脚像不是自己的,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闪躲。
“疼……春桃,我疼,你在哪里?春桃……”
“他说疼,你没听到么?给她用药啊”
“药是可以用。只是此药能让人止痛,也能让头脑发昏,况且,小姐体有怪疾,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更凶险的情况,还请少爷定夺”
“滚!”咣当,一声,不是是什么打碎了。
我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听着一个遥远的声音“没事,怡岚,你会没事,疼也要忍住。春桃?你的心里连春桃都位子,却没有我,为什么?为什么?”
好像睡了很久,全身都疼。
睁开双眼,习惯的喊了声“春桃”,眼泪却无声的落下,在这里,如何会有春桃?
“小姐醒了么?春桃伺候小姐起来,要起来么?”猛地抬头,竟然发现春桃端着面盆和清水进来,而我竟然在相府自己的房间,难道过去的一切是做梦?关于我,关于秦风,一切都是场梦?
用手抚摸颈部,有凹凸的疤痕,我讪笑“原来不是做梦”
“小姐终于醒了,都昏睡了五天了,一直发烧,一直讲胡话,可担心死春桃了”说着,拿起浸了温水的帕子为我擦起手脸“饿了么,小姐,有你最喜欢荷叶粥,要吃点么?”
我任她摆布“镯子还在么?”
“什么镯子?”
“哦,没什么。去喊秦风过来”我吃力的用手支撑着想坐起来,却终于还是只能倚倒在绣枕上“去,让他马上过来”不过两句话,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姐,荷叶粥哦”春桃端起碗在我面前晃晃“小姐最喜欢的,还加了点鹿肉末。现在的小姐最需要补补身体了。来,春桃喂小姐”
“马上去喊秦风”扬手打翻了碗,我喊的嘶声力竭。
看着春桃的委屈与怯弱,我心如刀绞。
对不起,虽然你们有一样的脸,甚至声音都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春桃,你跟爹,还有娘一样,都不会回来了,你们不要怡儿了……
“你还会哭?我以为一个自甘堕落放着小姐不做去当妓女的人不会哭”
原来眼泪又不争气的湿了衣襟。
“我怎么在这?她又是谁?”
“原来不记得了,有人自残。所以我带你过来的。至于她”秦风看着收拾地上碎碗的女子“不就是你的贴身丫鬟春桃么?”
“她不是春桃,再相似也不是春桃,春桃已经死了”我黯然道。
“啪”秦风一个巴掌把假春桃打的跌倒在地“滚出去,没用的东西”,转而面对我“你怎么知道?”
“春桃她,是死在我面前的……”
昏倒前,我看到秦风焦急扑过来的身影。
再醒来,已是夜半,看到伏在床上睡着的秦风,忍不住用手抚摸他的头发,软软的,柔柔的,挺拔的鼻子,英俊的脸庞。原来不止漂亮女人是祸水,英俊的男人也是灾难。
秦风,你是我的灾难么?我问自己,又或者我是你的灾难?
其实我一直没有真正昏睡过去,失血过多,让我疲惫不堪,虽然连睁开眼睛看一向镇定冷酷的秦风慌乱的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但头脑却是清楚的。
混乱中,我听到他摔碗,擂窗,甚至刻意压低声音的咆哮,以及大夫的唯唯诺诺。
原来他竟不知道我的血症,很神奇,连我身世这样隐秘的事情都知道了的他,我以为无所不能,原来竟不知道我的血症,这不是很好笑么?
知道我可能流血殆尽而死,竟然想把自己的血输给我。如果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我宁愿去死……还好大夫说他是妄想,那样只会加速我的死亡。
窗外月光如雪,起身去看,才发现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换过。乳白的汗衫,妆也被卸掉,头发洋洋洒洒批在身后,去看镜子,失去血色的脸看起来竟那么憔悴,却又有点慵懒。
赤足走出一路走出小苑,看着湖对面的海棠树林,从前只是觉得爹爹为我选的房间很好,面向湖,湖的对面又是海棠树林。冬有梅花,夏有荷花,即使是春秋也又院落里的花草点缀,永不孤单,永远繁华似锦。
这房间,这湖有我娘的味道,而她现在安静的睡在海棠林。这个被相国夫人视为眼中钉的女人到底是如何貌美?如何放荡?可以在死后这么多年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大人如此惦念?而作为她的女儿的我,却永远是那么多余。现在想来,娘的苛刻,爹的冷落,大概都是因为我与她的相像吧,而我,何其无辜。
“这么冷,站在外面做什么?”一件披风已经批在我身上。
他一脸的疲惫,为了照顾我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我高兴”
“那我陪你站会?”
没有理他,我自己走回房间。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十四生辰爹爹送我的琴都完好的摆在窗边。
“我明明记得你把他砸碎了?”指着琴问道。
“是,这不是你的那一把”
“哦,原来不止人,连琴你都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我嘲弄他“可惜被你毁了的东西就是毁了,再一样,也不是原来的
“你知道,我也很痛苦”高傲的秦风竟然跪倒在我面前。
“那我们一起痛苦,好不好?”抬起他消瘦的脸庞,我直视他的眼睛,可惜深邃到看不穿,摸不透。
他看着我,看着我留着泪却笑着的脸,说“好,我陪你痛苦,如果我痛苦能换来你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