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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十八年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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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岚,梳妆好了么?不要让客人等急了啊”
“恩,就好了”,凝望镜中的脸,那还是我的脸么?那张铺着厚厚的脂粉的脸看不出一丝表情,厚到任何一点面部表情都会将粉抖下的脸,那真的是我的脸么?
一头招摇的发饰,几乎压的我抬不起头。
“得了,得了,我的祖宗,你是我们聚淑苑最美的姑娘”花妈妈边说边晃着她丰满的身体走到我面前,身上环佩叮当作响,听了让人心生厌恶“不用打扮你也是最漂亮的姑娘,快些下去吧,客人们都等及了”花妈妈说。
伸手欲拉我出去,我挣脱的不露痕迹。
厌恶她身上的味道,浓厚的脂粉味夹杂着五十岁女人的体味,令人作呕。
从发髻上拔下了一只镂空的凤凰图案的钗子,掷在桌上,自我嘲弄道“明明是最下贱的人,也配戴这样的饰物?”
带下几绺头发,坠在耳边,少了分清丽,却多了分风情,也懒得再打理,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觉得还算满意,这才出去,留下拿起梳妆台上我刚扔下的钗的花妈妈追在后面呼喊“姑娘还是插上,再梳理下头发吧”
“不是说迟了会得罪客人么?”我头也不回,冷冷丢下这句让花妈妈愣在原地的话后盈盈走下楼去。
她看我出去,又赶紧追上来,帮我提着裙裾。
幻儿看着花妈妈如此,露出不屑与嫉妒。
说起来,我们到聚淑苑的时间倒是差不多。
穿着翠绿软底绣花鞋的脚在我经过的时候适时的从翡翠色的裙底伸出,促不急防,我向楼梯下栽去,下意识地抓住了鞋子主人的裙摆。
蚕丝的料子确实好,轻盈,飘逸,翠绿如碧,底下的娇好的皮肤若隐若显,让楼下的看客门浮想联翩。却就是不结实,所以除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便只有我们在穿了。小姐们总会在底下加层底衣,清丽而不暴露。而我们,却穿得那么招摇露骨。
我的手巴住了楼梯扶手没有跌下去,花妈妈也惊叫一声,随即一路小跑下来,搀我起来。转身在幻儿脸上狠狠一巴掌,“不长眼色的东西”。
而幻儿的衣服却被我整件扯破,近乎赤裸的站在那里。丰满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双腿,然后楼下大厅发出轻佻的叫好声。
那一巴掌像是打在旁人脸上,没有羞怯,幻儿就那么面带微笑站在那,昂首挺胸,搔首弄姿。
我一阵心寒,如果我继续待下去,早晚也会变成这样吧,我想。
花妈妈帮我整了整衣服和头发头发,对我笑道“妆没乱,下去吧”。
看清下来的我,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更大的骚动,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越轰动越好,也只有引起足够的轰动才能够让他找到这里。
没有人再注意楼梯上的幻儿,任她在怎样摆出勾人的姿势,除了我,没有人再看她,而我却看的不带任何感情,与我凝视她的目光相交,大约终于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什么了,藏在丫鬟柳儿的身后逃回房里,眼里满是愤恨与不甘。
突然有些后悔,每个人的路不同,幻儿与我追求的也不同。于她而言,好好的在聚淑苑活下去才是生存之道,既然如此,不择手段抢夺他人视线何错之有?我又何必与她计较,故意扯脱她的衣衫。
屏风后,冷眼看底下年轻的年老的,有钱的有势的,竟相在花妈妈那出价,心中更是厌恶。
三天前便叫花妈妈放了话出去,她自是很高兴的,比起只唱歌跳舞陪人喝酒,大概还是只有陪人睡觉更能让花妈妈兴奋。
看到面前的屏风,心里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已经放话出来卖了,何必故弄玄虚?索性叫来杏儿,帮我撤了屏风,果然,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哎呀呀,怡岚,你这是做什么?”佩服花妈妈的眼力,那么多银票包围着,竟然还能看见我,手里纂着银票,摇曳着向我走过来。
“死丫头,不知道是谁养活你么?这么不听话”大声斥骂杏儿的同时,我看到那双肥的像猪蹄一般的手狠狠在杏儿背上拧了一下,我知道那一拧有多大力气,我再次因为任性害了我身边的人。
看着杏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不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而已,竟也值得花妈妈如此?只是此时的我却没有多余的能力去顾及到她。
“闷,所以移开了罢了。妈妈何必跟个丫头生气?”我冷冷的说“本就是出来卖,遮遮掩掩卖得上好价钱么?”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不过所有人竟似都没听到般,继续围着花妈妈出价,她倒也玲珑,收了所有人的钱,还敢接着喊价。
边把玩扇子上的吊坠,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底下人为我疯狂,她曾经也是这么不可一世吧,可惜,纵有再漂亮的面孔,不过是具臭皮囊,说到底,是最下贱的人。而我,十八年的深闺教养,却无论如何成不了大家闺秀,因为骨子里就是那么下贱,他若不来,我便认命了,心甘情愿在这样的环境腐烂变质,不再有任何幻想与期望。
“老规矩,彩头高者抱得美人归!”屏风到底是给移了回来。
花妈妈晃着小手帕,冲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有钱公子一阵猛晃,我没兴趣关心彩头最后可以竞到多高。趁着竞彩头的空档,我隔着屏风,看那些所谓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男子:赵公子,官宦子弟;欧阳少爷,富贾之子;李少爷,书香门第,好象家道中落,从未出过价,都是些常客……没有什么新鲜的,该来的不该来的依然还是那些人。我没有想等到我要等的人,我认命了。
“李公子,三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花妈妈有些聒噪的声音把我从神游中拉回,我皱皱眉头,李公子,真的钱没地方用了么?也不错,让我知道了原来我是这么值钱。
三百两,一个小康人家一年的用度。
儒雅有礼,有点面善,也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好像不是聚淑苑的客人,至少我呆在这里的三个月从未见过他。
幻儿曾经也是这么样的被人标价出售吧,然后碰到了愿意赎她出去的人,虽然是妾,我却看得出幻儿心里是高兴的,等待迎娶的那几日里,竟然还哼着家乡的小调将自己的首饰衣衫悉数送出。
不过是送茶时不小心打翻加上一个无辜的眼神,幻儿便待在这里到现在,大概很恨我吧?是应该恨我的。
幻儿也知道不是我的错,却不能阻止她迁怒于我。是啊,能从这里跳出本是件多好的事,不知道多少姑娘眼红,却被我搅了,这口气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咽下吧的。我倒是从未惧怕过与她打骂,撕扯,只是身体的状况已经不再允许我留在这里,所以要走,不能不走。
再回房间,李公子已在。
“琴是你的?”他指着窗边问。
“难道公子认为小女子不配抚琴?”我娇笑道。
“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 ”言语间竟有抱歉之意“只是看那琴的质地,绝非凡品,不知姑娘从何处得来?”
“与你有关?”我走过去,坐下。很久没碰过了,竟忘了该从何处启指,它于我倒真的成了奢侈品。
李公子端杯酒,饶有兴趣地想看我弹下去。
无奈,我却没有心情。随手捡块帕子将琴盖上,起身回来,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怡岚陪公子喝”我一饮而尽,看他没动,好奇问道“怎么不喝?”
“姑娘还是少喝点好,醉酒伤身”他竟然劝起我来。
他竟然劝我,笑话,来这里不为寻欢作乐么?我放下酒杯的手刚抚上他的肩膀,却被躲开。
“姑娘还是弹琴给在下听吧”他一本正经道,电光火石间,我已想起他是谁。
我又喝了杯酒“公子花钱为了听我弹琴?”
“那姑娘以为?”
“这里是妓院?公子以为呢?”说着,我整个人向他贴过去。
“姑娘请自重”原来激怒一个人这么容易,我整整了衣衫,坐了回去。
“下次让他换个人来,至少不要派我见过的”说罢,又是一饮而尽,酒其实挺好喝的,尤其是醉酒时什么都忘却的感觉。
“姑娘在说什么,在下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么?那算了”我笑了,伸出手给他看“你看我这双手——这指甲够锋利么,像不像匕首?如果用它在脖子上这么一抹……”说着将手在颈子上搭的若即若离,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小人见过小姐”刚才还气宇轩昂的李公子现在竟然跪在我面前,还好花妈妈没有看到,如果看到,大概会昏厥过去吧。
我笑道“公子这样笑女子可承受不起”身子却坐着纹丝未动,任他跪着“不是不认识我么?怎么现在又认识了”
“小人该死”李公子,不该叫李护卫,狠狠地向自己脸上一括“小人该死,不过这是少爷吩咐的,说是绝对不能让小姐觉察出异样……”
“行了,起来吧,来,陪我喝两杯”我替他把桌上的杯子满上,“怎么,一直跪着像是我没觉察的样子么?”
“秦风人呢?”我问道。
“少爷在街尾的客栈住下,我们也是昨日才寻得小姐下落,少爷没敢过来,怕惹恼小姐,因为不知道小姐的心意为何又不想……所以才想了让小人来的法子。”到底是秦风的手下,转的还快,够玲珑。他倒没什么地方露了破绽,不过是我在秦风的帐子见过他而已,不巧的很,我这人记性又有点好。
“行了,知道了,有必要为秦风解释那么清楚么?”我有些不耐烦“酒你喝还是不喝?”起身递杯酒道他手上“既然还叫我声小姐,小姐的话都不听了么?”
“小的遵命”说完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滚!现在”我冷道。
大概没听清,他没动。
伸手,我扯脱了桌布,一下,酒菜一点点掉下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看着他吃惊的眼神“滚”我又说了一遍,小声,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怎么,莫非你想留宿?”我边走向他,边解自己的衣裳“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不是么?”
看着惊骇着飞身从窗口跳出去的他,我笑笑,原来我这么可怕。
话,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与他听。
“出来吧”我系好衣服,坐回桌边,裙子就在一地的酒污中拖过。
不出所料,又有人从窗口跳入。
“到底是主仆,都喜欢从窗口进出”
“我在提醒你,要把窗户关好”看他一本正经,我却笑了。
“钉死怎么样?”
“可以”
“那把门也钉死?”
“那你打算把我钉在门内还是门外?”
“随你喜欢”我娇笑道,眼里却没有一丝温柔。
“跟我回去吧”
“你求我?”
“是,我求你”
“不好,你可以选择你消失还是我消失”手指说话间又抚上我的颈,“好像我消失比较容易些?”
稍一用力,血已经顺着手指流下,竟然暗黑,听说只有心肠坏的人血才是黑色的。
“你宁愿自感堕落也不愿跟我回去?就那么恨我?”他嘶哑着声音问我,一时间我竟错看见他眼里的悲伤,怎么可能?他会有愤怒,不甘,就是不会有悲伤。
“是”我轻道。
血还在流,衣服染红了大片,没有痛的感觉,房间静到可以听到血流的声音,衣服染后了大片,像盛开的牡丹。
好奇怪,明明放出消息去目的不就是引他过来,带我回去么?
为什么真的见了他,内心却如此纠结,死,是种解脱,我竟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