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半帆残月

54、第五十二章 百鸟朝凤

　　皇帝和太后对视一眼，这阵子堵在心头的暗火微微弱了一些，文熹帝的笑容也明朗了一些。太后本就是个慈眉善目的和蔼老人，此刻眉开眼笑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吉祥。

　　景乐公主低声与太后耳语：“百鸟朝凤，鹤鸣九天，祖母可还喜欢？能让祖母乐一乐，也不枉九弟和栖云辛苦一场。”

　　太后的眉眼一动，笑容更深，说：“原来这些天那两个孩子就在折腾这些？怎么想出来的法子，能把野鹤都驯服了？”

　　知道这个时候说出来这是人为的场面有些不好，所以太后声音也是极低。

　　“这孙女可就不知道了，祖母不如去问他们两个。”

　　景乐公主摇摇头，她也是才受了九弟的委托，务必要把太后留在台上。

　　要是鹤群放出来了，太后也走了，这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呕死人了。

　　幸好没有出岔子。

　　寒玉和拓跋弭离太后所在的位置远得很，她是骑马带着拓跋弭赶过去的，回来也是骑马回来。虽然拓跋弭也学了骑马，但是寒玉可不敢让他一个人骑，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九皇子不能出任何事，否则前功尽弃。

　　回灵泉宫的路上一路畅通，九殿下拓跋弭的这张脸可谓是宫中通行令一般，他们赶在宫宴开始前进了宫门。

　　“阿玉，这是什么味道？”

　　躲在寒玉怀里的拓跋弭皱了皱鼻子，疑惑道。

　　她身上有些不舒服，这些天虽然名义上是在养伤，但是要做的事情一点也没耽误，伤口并没有好彻底。拓跋弭闻到的应该是血腥气，味道不重，只他被寒玉拢在怀里，才会闻到。

　　她低头一笑，温和道：“应该是药味吧。”

　　拓跋弭点点头，又说：“阿玉放我下来吧，我自己也能走的。”

　　九皇子再如何也是个六岁的孩子了，吃得又好，自然不轻。寒玉早已觉得肩膀隐隐作痛，一听他这么说便依言将他放了下来，口中还道：“多谢殿下体恤。”

　　又帮他将衣服仔细整理好了，这才拉着拓跋弭的手继续走着。

　　“阿玉，你说祖母会不会喜欢咱们给她的惊喜啊？”没几步，拓跋弭小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兴奋劲儿过去了，如今只剩下些忐忑。

　　其实他想知道的是太后有没有看到他们的寿礼，太后又知不知道这就是他们之前说的惊喜吧？

　　“一会儿见到太后，殿下不就知道了？”

　　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拓跋弭心里稍安，嘴里没再说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更贴近了寒玉。

　　拓跋弭想起来第一次听人说起她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虽然面上看着温和谦逊，可就是让人觉得疏离。

　　他虽然不懂太多，但宫中内侍宫人无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就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虚情假意的，更有不加掩饰的敌意的。母妃总告诫自己，莫要轻信他人，更要留三分余地，他听不太懂，只知道不去沾惹是非，远离是非。

　　姨母对他虽然亲昵，他却能看出她眼中异样的热忱，刘岚对自己和对其他宫人的态度差距太明显了。栖云县君却不一样，哪怕面对的是一个最底层扫洒的内侍，她眼中也不见任何轻贱之色。想起来三皇姐景乐公主说的故事，拓跋弭对栖云县君有些好奇，可看到她神色又有些望而却步。

　　她会讲好些个故事给祖母听，祖母每日脸上都乐呵呵的，明明吃得饭菜没有什么改变，可偏偏祖母精神头就是看起来不一样了。他也爱听那些故事，去长信宫的次数就勤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叱卢椒房陷害栖云县君那次，自己被大皇兄拉进来说了实话之后，她反倒对自己主动了许多。

　　他喜欢阿玉，胜过姨母刘岚。

　　景乐公主告诉太后灵泉池那拜寿的群鹤就是小九和寒玉给自己的惊喜，太后很欣喜，他们是真的动了心思的。弭儿还小，哪里想得出这个法子，恐怕主意和过程都是阿玉一手操办的，弭儿顶多是方便她行事，但功劳都是落在弭儿身上的。阿玥识人一向很准，这栖云县君阿玉当真是个好的，这么想着，太后看向命妇的眼神也就愈发的和蔼。

　　寒玉就十分低调地坐在命妇席中，她身旁是文定侯夫人，正与她说着什么。似乎是察觉到太后的目光，她抬起头来，与太后莞尔一笑。

　　只是单纯从心底溢出来的笑，没有讨好，没有敷衍，没有刻意，只显亲昵。

　　太后一辈子阅人无数，对于别人的小心思明白得很，只要不过分，都由得他们讨好自己。可是对栖云县君有些不一样，栖云对她的好，似乎无所求。被欺负了，往日里那些讨人欢心的话一句也没了，就干巴巴的几句话一遍遍地说。若是赏她些什么，她不卑不亢收得也痛快，只不过太后发觉，若是送到阿玉心坎上了，她笑得时候就会微微眯眼，从不见贪色，更没有主动讨要过好处。

　　也有妃嫔听太医说栖云县君医术超群，来长信宫想要结识她，都被她不冷不热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其中不乏有太后的可心人，转而求到太后身上，太后就问她。

　　“术业有专攻，阿玉如师父一样，更善外伤和疫病，其他方面反倒不如太医。”

　　这是阿玉的解释。

　　又有人问，那北平王世子的病既不属外伤又不属疫病，如何就由她治好了呢？

　　对此，寒玉的答案则是：“世子沉疴五年有余，师父每日都潜心研读相关的医书，也是摸索着来治的。若是善此症，世子还如何会受这五年的罪？至于阿玉，不过是遵师嘱行事罢了。”

　　太后自是怀疑的，但是她不但不恼，反而又几分欣慰。不争强好胜，不抢太医的风头，给别人留饭吃，这是阿玉的气度。不搅和进后宅，就是阿玉的聪明谨慎了。

　　太后寿宴，文熹帝的孩子们都在席上。留在北地没有南迁的世家也想着与统治者处好关系，没什么比嫁个族中女儿到皇家去更好的了。

　　说来也奇怪，世家绞尽脑汁想要把女儿塞给皇家联姻，可一提起尚主就都退避三舍。

　　与鲜卑贵女出了名的骄傲蛮横不无关系，皇家女儿更是其中翘楚。

　　毕竟，有句话说好：你跟谁有仇，就生个女儿嫁到他家。

　　虽然汉人女性地位不甚高，但是在一个家族中，当家主母起到的作用是不容小觑的。尤其涉及到子嗣和家族延绵，讨个好媳妇，至少受益三代。

　　世家都带了女儿来贺寿，一向骄傲的鲜卑人又如何会甘心被他们比下去？故而在宴会上献艺，就成了各家拼闺女的一个机会。

　　广撒网，多敛鱼。

　　带到这种场合的世家女大多都是族中的庶出，就算皇室中人没看上眼，被哪个有权有势的带走，也算给家族铺了条路。至于嫁过去的女儿能不能在鲜卑贵妇统治的后院中生存下去，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活下去，甚至有了子嗣，固然是好。但是被男主人厌弃或者当家主母打杀，世家也不会去讨什么说法。

　　送出去的女儿，连妾都算不上，甚至比不过主人身边伺候的婢女。

　　就算如此，这些世家女仍然不遗余力地表现着自己，她们不可能嫁给寒门子弟，这是世家庶出女儿唯一的出路。

　　百花争妍，莺歌燕舞，香风美酒。

　　若不是太后的寿宴，若不是自家夫人女儿都还在一旁看着，恐怕男人们就不会是端坐的模样了。

　　这是个高品位的宴会，杜绝低俗。

　　但是，太后的心思不在宴会之上。她的目光频频落在人群中，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十分犹豫。

　　大家都发觉了。

　　太后在看新封的栖云县君。

　　寒玉品阶不高，但是因着和文定侯夫人的关系，坐得位置并不偏僻。所以很容易就能发现，太后到底在看谁。

　　寒玉也察觉到了，时不时与太后对上目光，就安抚地笑。

　　太后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这个场合表现得太过亲昵其实是在给阿玉拉仇恨。可是她实在有些忍不住，在灵泉池畔的那一幕太震撼人心了，她迫不及待的想和阿玉说话。

　　刚收回目光，就觉得自己腰间的带子紧了紧，似乎是被人扯了一下。寒玉回头，发现竟然是拓跋弭。

　　文定侯夫人也很惊讶：“九殿下怎么来了这里？”又看了看他的身后，说：“没人跟着殿下吗？”

　　拓跋弭看了看文定侯夫人，她认识自己，但是自己不认识她，就没说话。

　　寒玉怕他乱跑，干脆就拉了他坐下，说：“殿下既然来了，就与阿玉和舅母坐在一起好了。殿下，这是阿玉的舅母，文定侯夫人。”

　　拓跋弭这才与文定侯夫人点点头，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寒玉看了一眼在一旁侍奉的宫人，她会意，立刻取了新箸来。

　　独孤刘氏血统上虽不若万俟氏与拓跋氏那样同出一脉的高贵，但出了个位列三公的太尉刘滕，故而刘家女眷的位置与文定侯女眷位置总是相隔不远。

　　刘太尉就是刘岚的三叔，她跟着三婶坐得不远，早就注意到偷偷摸过来的九皇子。见他径直去了文定侯夫人那里，丝毫没有往自己这边来的意思，顿时就恼了起来。

　　刘滕对于万俟家有些瞧不起，在他看来万俟黠文不成武不就，能够封侯纯粹就是倚靠了父辈的功绩。许是常在家中表露出来，刘家女眷与万俟家人碰面时态度总有些轻慢。

　　太尉夫人察觉到刘岚的情绪变化，顺着她看去，目光微微一凝。如今中宫空缺，未立东宫，文熹帝年纪日渐老迈，皇权之争已经愈发激烈起来。虽然大皇子与二皇子最得人心，但皇帝态度暧昧，也就是说他的心思未必就在两位年长的皇子身上。

　　想到九殿下平日里得的圣宠，太尉夫人转了转手指上嵌了宝石的戒指。如果有朝一日九殿下能够荣登大宝，今日他和万俟家亲近，身为他的外家又还如何能更进一步？

　　看了看身边的侄女刘岚，心智和颜色在女儿中都是拔尖的，若不是当初选妃时候她还年幼，如今宫中的贵华夫人就不是大房的女儿了。

　　“三婶，我出去一下。”

　　刘岚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刘夫人知道她心里有分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刘岚起身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正给拓跋弭布菜的叶氏寒玉，这才快步追上了先她一步出门的一个人。

　　“郑涟？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竟然和你碰见了，不如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