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桃李菌

2、第一夜(2)

　　事情一点也不出倪声所料，刘东死亡一事根本就瞒不过住在这客栈的众人。
　　倪声第二日一早就是被屋外的慌乱惊叫声扰醒的。她一睁眼，倪悦惊恐慌乱的表情就立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不过她也没等倪悦说出个什么就穿衣起身，揉了揉因缺失睡眠而隐隐作痛的额心，沉声道：“想来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这客栈发生了些什么，若是现在消失在客栈，就一定会被认作是凶手。所以我们现在就赶去刘东的房间那里，你记住，一路上遇见其他人的时候不要表现的太过惊慌，不过等你到达现场的时候，该怎么害怕就怎么害怕……”
　　倪悦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倪声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唇色有些发灰发紫，脸色发虚发白，发际线处甚至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不做多想，抬手就将倪悦额上的汗珠抹去：“阿悦，我知道你害怕，但你要相信姐姐，我们昨天不是说好的吗？”
　　这话说实在着实有些平淡无力，但对于倪悦来说却不亚于一针强心剂，让她再次平静了下来。
　　而当两人赶到刘东房间那里时，就见男男女女众人将门口团团围住。那里面有幼小的孩子，也有年迈的老人；有形单影只站定在一旁的，也有成双对相互依偎的……
　　可倪声一眼望去，目光就牢牢钉在了一个男生身上。那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黑色运动长裤，一头黑色的短发利落有力，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气十足。他此时皱着眉头看着屋内的情形，目光中全是不忍。
　　这个并没有多帅气却看着很善良可靠的男生便是倪声此行的目的。当日她就是听说秦越会与曾日的同学结伴来这古镇，才邀上自己的堂妹，想来一出偶遇。不过等倪声真见秦越面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位漂亮的女生。
　　那两个漂亮女生倪声自是认识的。她们和倪声秦越都是高中同班同学，不过倪声和她们之间却并未有过什么来往，反倒是秦越与她们相熟。
　　想到这里，倪声看了眼此刻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生。就见乔嫣然面色惨白，身上不住得哆嗦，她一双手紧紧的攢住一旁董漪澜的胳膊，竟拘得董漪澜整个人神色有些扭曲。不过董漪澜还算镇定，面对血腥的案发现场，她的脸色只是稍有些苍白，甚至在注意到倪声打量的目光，她还目光灼灼的回视了倪声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的东西，倪声再清楚不过了。
　　倪声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心无杂念，所以她很明白，若是此刻站在秦越身旁的那个人是她，她也一定会用这样傲然的目光凝视董漪澜的。
　　两人视线的交汇之后，是倪声有些狼狈得先转移了目光。她不知道她此刻的懦弱是从何而来，但她就是没有勇气再面对这样的挑衅的视线。
　　“姐……”
　　倪悦有些局促的拉了拉倪声的衣袖，这才让怔愣的倪声突然反应过来。
　　现在并不是她多想其他的时候，刘东的死太过诡谲，并不似寻常的凶杀，所以她若是不能让倪悦摆脱凶手的嫌疑，怕是有理也难说清了。
　　倪声沉下心绪，视线迅速环顾了周围围观人的表情，发现他们虽然脸上都挂这恐惧的苍白，但那苍白背后却是各有差异。
　　刘东的妻子李嘉新在看到丈夫死状的凄惨之后，没有流露什么悲伤痛苦的表情，她只是一脸木然的看着屋内的情形，嘴里不断在嘟囔着些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是魔怔了一般。
　　在她的身边，一个瞧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死命的抱住了自己身旁站着的瘦高个，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任何话。倪声看那男孩有几分刘东的影子，又与跪坐在地上的李嘉新有几分相像，便知道这孩子就是两人所出。至于那被男孩儿紧紧搂住的瘦高个，倪声知道他是刘东的大侄子，假期放假时一直在刘东的客栈留住。
　　前几日，倪声姐妹还见他不耐烦的对着自己的小堂弟大吼大叫，今日却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在众人面前护着了恐惧的堂弟。不是倪声敏感多疑，也不是她心思险恶，但她总觉得自己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些些笑容。
　　她再将目光转移到站在另一边的两人。那相互搀扶的两位老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对感情深厚的老夫妻，他们在目睹了血腥的一切之后，虽然自己害怕的直哆嗦，却仍是尽力搀扶着对方。老夫妻的身后还站着两个瞧着也不过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两个年轻人无论是面相还是表情都是如出一辙，他们还算体贴的一左一右的搀护着两位害怕的老人，不过动作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更是不住得瞥向身旁衣着暴露的“丰乳肥臀”。
　　那“丰乳肥臀”见有人觊觎她的曲线，倒也没生气，反而是又挺了挺那对傲人的胸脯，目光斜视了一旁衣着保守的“平板”同伴。
　　那其中的耻笑不言而喻。
　　倪声就见“平板”被长刘海遮盖的双眼透过发丝缝隙看了眼自顾自得色的“丰乳肥臀”，本就冷着的一张脸也变得更加阴沉。
　　倪声只觉得她的表情看着让人很是不舒服，于是赶忙将目光转移到了下个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随意、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明明俊俏的脸此时却布满了颓靡的胡渣，身上甚至怕是连几斤斤两肉都没有，就那么往墙上一倚，整个人看起来瘦弱无力。但就这样的一个人，在看清凶案现场之后眼中竟然迸发了难以言说的火热。
　　这比面对死亡无动于衷更为可怕。
　　倪声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两步，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竟不知什么时候围上了人。
　　来人是一对正在亲亲密密的小情侣，见倪声打断了他们的行为，女方就直接娇滴滴得朝男方说道：“都怪你了，谁让你非要在这走廊里亲密，你看现在都撞到人家了。”这话是实打实的娇嗔。那女生话说着还一边粉拳小力气锤着男生胸口，还一边朝倪声斜睨过去。
　　那眉眼弯弯之后藏着得全是对倪声的责怪。
　　倪声表示对这种女生见怪不怪，所以只是小声道了一声“对不起”，就赶快拉着倪悦躲到了秦越那四人周围的空地处。
　　还没等倪声二人站定，她就听见了刚还在娇嗔的那个女生的惊叫声。显然是在倪声为她让位之后，她清楚的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一时间，空气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没事吧？”
　　倪声刚抬眼，秦越担心的神色就一下子撞入了她的心里，让她眼睛有些酸涩。
　　她沉着脑袋摇了摇头，然后就感觉秦越的手拉上了她的胳膊。那只手温暖干燥、沉着有力，倪声不由自主的就跟着手的牵引，站到了秦越身边。
　　倪声再抬眼的时候，她的目光似漫不经心的在董漪澜身上画了个圈，那一瞬之间她好像看见了董漪澜的冷脸。
　　她就说，她不是什么圣人。
　　“真的没事吗？你刚过来的时候，脸色看起来就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倪声本想说是因为自己昨晚没睡好，但是一想起倪悦的事情，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她在病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可能是因为昨晚着凉了，今天头有点疼。”
　　秦越拉着倪声的手加紧了力道。
　　“昨晚发生了凶案，住在这里的我们都脱不了干系。”他沉声，“倪声你一向聪明，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报警了吗？”因着现在情况，倪声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打过电话了，不过当地的警察一听我说的事，态度就开始变得敷衍。我跟他说了好久，他就说到这清平镇的路途崎岖，怕是要好几日后才能到达。在你过来之前，我和漪澜商量等会人齐了再说这个事……”
　　倪声点了点头，也算是表示对他的赞同。
　　她又问道：“你觉得我们在场这么多人，谁最可能是凶手？”
　　“我不敢妄下断言。但我总觉得这客栈里的人有些古怪……”
　　秦越虽然只说是古怪，但倪声却很清楚他的言下之意。
　　这些人面对如此凄惨的死亡还有心在意别的东西，本身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倪声自认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们，因为她也是身负罪恶之中的一员。从她决定替倪悦隐瞒一切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能再冠冕堂皇自欺欺人的说自己正义善良了。
　　正当倪声准备再度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董漪澜突然开口打断了她：“越，这客栈的人都到齐了吗？”
　　董漪澜的声音一下子就划破了弥漫在门口众人之间的阴郁之气，太过明丽的一声显得与此时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她见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汇集到了自己身上，一下子就哑了一样，只是一张嘴不停地张张合合，似是还想再吐露些什么。
　　秦越眉头微蹙，但也还算体贴得将声音放大，好让在场的众人听见：“不如大家都说说，有什么人现在还不在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