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桃李菌

1、第一夜(1)

　　倪声醒来的时候，就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阵笛声。那曲调说不上难听，可就是听得倪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那一声声又如细如缕，紧紧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想来这个点身边的人还在熟睡，她也不好叫起对方去跟着她一探究竟。但她实在是好奇是何人会选择在这大半夜吹奏笛曲，于是便悄声走到了窗边，支起了竹窗朝外看去。
　　倪声就见天上的月亮好似被镀了一层金一般，又圆又亮，黄澄澄一片一下子就照清了屋内满地。这时候，倪声才发现，本该在屋里熟睡的另一人，消失了踪影。
　　“阿悦？”
　　倪声心下有些不安，本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听见那么一首诡异的笛曲，如果不是因为想着身边还有个活人陪伴，她还不至于那么害怕。可现在倪悦突然地消失，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倪悦只是去上厕所了也说不准。毕竟，她和倪悦所居住的这家客栈，卫生间都修在走廊的尽头，如果半夜起更，就只能摸黑行走在空旷幽静的走廊里。
　　但倪声坐在房间里忐忑不安了许久都不见倪悦的回来。
　　她自认自己也不曾是这么胆小敏感多疑的人，可是今夜她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一些模糊而陌生的画面。她直觉上觉得那些不是些什么好的想法，于是甩甩脑袋想要将那些画面忘掉，但越是想要忽略，内心深处越是升腾起忧虑。
　　她不知道她是应该继续在这里等待倪悦回来，还是出去寻找她。
　　倪悦是她的堂妹，也是倪二伯家里的独苗。这次两人单独来清平镇出游本来就是倪声拿的主意，倪声就要承担照顾妹妹的责任，要是倪悦在这里遭遇了什么，她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倪悦就迅速将外衫披在了身上，打算在客栈四周找寻倪悦的踪迹。
　　可就在她刚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的时候，门却被大力的撞开。倪声也控制不住身形的跌倒在地，还没等她看清窜进门的黑影，她就先注意到地上血迹蜿蜒成一片。
　　倪悦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不停的颤抖，脸上是苍白与鲜红交织的一片色彩，只是，她手里却攥着一件干净的丝毫没沾染上血迹的衣服，显得比大半夜满身是血出现在人面前更加诡异。
　　“姐，”倪悦瞪直了双眼看着倪声，然后用她颤巍走调的声音说道，“姐，死人了。”
　　倪声却没有被眼前的情景吓到，她只是用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无波无澜的瞧着眼前的这一幕。尤其是听到倪悦说道有人死了之后，她本来还稍有些焦躁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起来，仿佛事情本该就会发展成这么一出的样子。
　　倪悦手里拿着的衣服，一看就是一件早已经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损的男款宽松T恤，倪声甚至还能借外面皎洁得过分的月光看清T恤领口绣的小字——刘东。
　　“你怎么手里还拿着他的衣裳，死的人……是刘东”
　　可能是被倪声的平静所感染，倪悦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只是描述事情上面还是有些语无伦次：“我……他……我从厕所出来，他就突然出现……我什么都没做，姐，你要相信我……他把我抓到房间里，然后……就‘嘭’的一声炸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虽然倪悦说的不清不楚，但是倪声还是听懂了一部分。倪悦想表达的意思只不过是她半夜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被刘东强行带到了他的房间，然后她就亲眼目睹了刘东的死亡。不过说到那“‘嘭’的一声炸了”是什么意思，倪声还真想不明白，但以倪悦现在的状态再想把这件事情开口问清楚，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即使倪声清楚得见到这倪悦满身是血的这一幕，她也是不怀疑倪悦说的话的。因为这个刘东，明眼人看见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心思纯良之辈。
　　刘东是倪家姐妹在清平镇歇脚的这个客栈的主人，他见到独身前来住店的两姐妹，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更是有意对两姐妹做出亲狎的动作。如果不是知道这清平镇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住下，倪声是肯定要带倪悦走人的。
　　可即便倪声一力相信倪悦的清白，也不能让别人不去怀疑倪悦。毕竟深夜下孤男寡女两个，就算刘东品性再差，可他如今已经是死人一个，如果再让别人知道倪悦的这副模样，那倪悦真的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回来这一路没有撞上人吧？”
　　见倪悦摇了摇头，倪声又问道：“那你这一路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动静？”
　　倪悦还是摇了摇头，但倪声能看出她的惊恐和犹疑。
　　“你别犹豫，有什么怀疑的地方就说出来。阿悦，我想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现在只有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可疑的动静是真没有，我只是……我看见……我从刘……他的房间窗户看见，月亮是红色的！”
　　可倪声所见到的月亮只是看起来比以往她所见过的都更明亮、更圆润一些，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有哪里不妥，更谈不上说“月亮是红色的”这种看起来荒谬无比的说法了。她又问了一遍倪悦，可这次倪悦也真的是再说不出什么奇怪的了。
　　现如今只能保佑倪悦没有被别的什么人撞见或者是被客栈的监控捕捉到了。她让倪悦用她们自备的矿泉水润湿毛巾，然后擦拭身上的血污。然后就自己一个人悄悄的走向刘东的房间，一边走一边注意周遭的动静，顺便再清理掉沿路的血迹。
　　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人起夜，倪声一路走过，只觉得宽旷的走廊一如前几日的夜晚那般静谧。大概真的是因为刘东心有贼胆、早有计划，所以倪声发现的摄像头都处于关闭的状态。
　　等她还没走到刘东的房间，她闻到了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她忍住身体的不适，走到刘东的房门朝里看去，就见整个屋子里血肉横飞，一条干净得过分的黑色短裤和一双深色凉拖静静地躺在地上——刘东居然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有。她总算理解了倪悦话中“‘嘭’的一声炸开了”是什么意义，但这不是最让倪声震惊的，最让倪声感到心悸的是，本该不规律喷溅的血肉在墙壁上组成了圆盘状，另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从正中垂下，在接近圆盘中心的位置干涸。她再看向窗户的位置，发现从刘东屋子里的窗户向外望去，根本不能见到天上挂着的月亮。想来是倪悦惊慌失措逃跑时借着外面的月光错将圆盘当成了血红的月亮。
　　但即便是这样，这景象也没有比“血红的月亮”好到哪儿去，倪声只觉得心里有一些东西呼之欲出，但却怎么也形容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这里也着实不是倪声该待的地方，所以她压下心里的反常，很快就原路返回到她和倪悦住的屋子。
　　倪声回到屋子里时，倪悦刚将毛巾里最后的血水拧进用过的矿泉水瓶。带着血色的水珠，沿着瓶子内壁缓缓滚落，留下了一道痕迹。而她本人早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虽然苍白但也已经缓和里不少。
　　“姐，怎么样？”见倪声回来，倪悦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大抵是害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倪声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看着地上刘东的那件灰色T恤：“瓶子里的水找机会倒到泥地里就好，但这东西上面还有你的指纹，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听倪声这样说，倪悦刚有所放松的身体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她呜咽了一声：“姐，那这可怎么办啊！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啊！”
　　眼见倪悦又有崩溃的迹象，倪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倪悦的嘴巴。
　　“嘘……你是想引来其他人吗？阿悦，我会护着你的，姐姐护着你的，一定……”
　　倪声轻轻的用手顺着倪悦的后背安抚，待感觉到倪悦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需要的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刘东的事情我们是瞒不住的，但是你要相信姐姐，你会没事的……”倪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自信是从何而来，但她就是有一种“倪悦明天一定平安的”预感。
　　在倪声将倪悦哄睡着之后，她躺在旁边却再难入眠。
　　并非她对明天感到担忧，只是她一闭上双眼，脑海里就全是今晚撞见的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情。尤其是那个由血肉喷溅而成的血红圆盘，让她的心砰砰乱跳个不停。
　　她扭头看了看即使睡着还显得有些不安的倪悦，轻叹了一声。
　　倪悦就是那样的性子，虽然胆小，却极度信服她这个做姐姐的，所以即使害怕却依旧能睡着。但是倪声敏感的性子却不允许她就那样将这诡异的事情抛之脑后、安然入眠。
　　可纵然她心里想法思绪千千万，却怎么也解释不清那些诡异的事情……倪声最后只能是睁着眼睛看着漫漫夜色，陷入沉沉的心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