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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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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随行官员照好相后叫几个人把他埋了,梁处长和明秘书也一并走了。
风忽的吹动了黑色的树林,在黑色的夜中树叶哗啦啦的乱响。梁仲春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忍不住伸手紧了紧大袍。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跟在明诚半个身子后。他看见明诚在这黑暗中走得更正了。梁仲春认为,明诚是不怕寒冷的,明楼也是这样。毕竟明诚的好枪法不是一般管家具有的。
树叶丛中,偷借着半夜的大风,几个人将明台抬了起来,火速送离了乱葬岗,遗留下蜿蜒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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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亮的时候,明公馆就醒来了。阿香打开自己的信箱,将这天的报纸拾掇出来。之后她和桂姨一起做饭熬粥,差不多了,就叫大小姐下来吃饭。
咚咚咚。她在门口敲了敲,大小姐下来吃饭了。
明镜这才装着刚睡醒又哭了一宿的姿态,穿着一身外绒着紫底金边素莲的旗袍,缓缓的拾级而下。她看见在搬运报纸的时候,阿香抖落了一封信。明镜正想大迈步跨过去,桂姨先一步捡起了那信封。明镜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信封上写着“大姐親啟”,桂姨不能看,明镜就带着信封蹬蹬蹬的跑上楼。阿香也跟了上去。明镜的房门开着一道门缝,背对着阿香有人在看着那密密写满字的信纸,一边看一边抹着眼泪。接着,那信纸被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
阿香隐在一旁,待明镜走后,闪入未关的房门,寻出信纸摊开,刷的一声燃起火机,捏着信纸的一角,从底下点燃。火一点点的蔓延向上,转瞬就成了一片火光。在火光里,阿香的面容被热气蒸红。在烧纸的同时,阿香也在倒着向上阅读。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风筝同志”。于是她又在这四个字下反复火烤,直到一点字色也看不出来为止。这必须谨慎。
后方尔虞我诈,前方战事吃紧。第三战区的官兵都在等新密码本的到来。突然有一天混入了几个小孩。小兵哥好气的问他们,你们来找谁?为首的那个男孩在烽烟弥漫的阵地上笑得灿烂。他说我是送本子的,我要见杨志雷总司令。
小兵哥把三人引到了常被炮火掀起的尘土覆盖着的司令部。
杨司令,外面有三个红色小孩找你。说是送本子的。小兵哥这样喊。
杨司令听到送本子,欣喜的说:让他们进来。
三个小孩坦坦荡荡地跨过门槛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男孩还作势挺了挺胸。走到司令面前时,恰逢一枚炸&弹在前方不远处爆炸,发出巨大声响。两个男孩只是顿了顿,皱了皱眉,小女孩还有些怕兮兮的。为首的男孩端正敬了个军礼,然后伸出右手说,同志你好,我是小燕子。
掷地有声。
那司令突然就听不见战火的声音了。他说怪不得你的代号要在前面加一个小字,你们的父母倒也舍得。三人都低下了头。小女孩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们都是被战争夺去了爹娘的。没有那些哥哥姐姐,我们早成一堆骨头了。那个男孩也说如果没有深叔叔,我也活不来。
司令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你们打哪儿来?
日占区。
没丢?
没丢。
司令希翼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许久,没看见一点本子的影子。他一下子失望的跌坐进椅子里。他问你们到底把本子藏哪儿了?
三个人都开始解辫子。最后三张小纸条飘落到地上。小女孩拾了起来,整理好给司令。她说两张是我们的,第三张是他们以为是我们的。我老家的人说,装几次让他们尝尝甜头。
我明白。杨司令欣喜的点了点头。合作愉快。
他又不放心的看看孩子们的身后,你们接下来去哪儿?有人带你们去吗?
重庆。我们就去那避避。三个人又互相帮忙把辫子好。
那里也不安宁。杨司令皱起眉头,不认同孩子们的说法。重庆老是被炸…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最大的为首的那个孩子对这个字反应很大,身子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耳旁杂乱的轰鸣声又闯入了杨司令的脑海里。与小同志会面后,他觉得自己的斗志又开始昂扬了。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已是亡国之奴的明楼这两天心力实在是憔悴。王天风的死间执行不到一半他就牺牲了。幸好毒芹让汪曼春来继续执行并适量的透露给了他一点。否则无头无尾的让明长官怎么接。他明楼又不是神。
等确定了密码本的真实性后,藤田给汪处长记了大功一件,及时的将
新破译的密码本传到了前线。藤田也是陆军省的,指挥官千惠江一大尉和他是政交,所以密码本很快就发生了改朝换代。之后的几次胜利让藤田和千惠都多少有些飘飘然了,藤田也已经想到了升职,做好了佩戴大佐勋章的准备。
可是过了不久,皇军就在第三战区节节失利,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有的一些据地。
上海开始下雨了。那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流水从天际倾盆覆下,细细的水珠穿成雨丝,将一切事物蒙上了一层朦胧。在这朦胧里,上海的各大公报都在最醒目的地方报道了日军的这一次失败。
藤田颓然的陷进办公室的椅子里。前不久他刚接到了千惠大尉的遗电。千惠大尉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问藤田为什么密码是假的,还说他一点都不忠于天&皇。藤田刚想回辩,对面一声巨响,线路断了。千惠死了。藤田的目光无助的落在了墙上的天皇像上。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面朝画像立正。他那失望的眼光落在像上手握的利剑上。一柄好剑,出鞘尽带起锋芒。为什么我不是一只听人差遣的剑呢?藤田心里想。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他突然庄重的向画像鞠了一躬,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咚咚咚。藤田不耐的抬起头直起身子了,正了正军装,叫人进来。
敲门的是高木。他向藤田行了一个礼问,長官は私に何か言いつけたんですか?(长官叫我有何吩咐?)
藤田长官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刀模型,抽出小刀,对着高木笑了笑。意味莫名。他将刀放在手指上捻了捻——刀没开过锋,自然构不成什么大的危害。仔细把玩了一阵,藤田一下子把刀推回到刀鞘里。他说,たいほおもね曼はる。(逮捕汪曼春。)
高木先是愣了一下,哈腰说声:は。(是。),退了出去。出了门,高木用一块散发着蜜桂樱花香味的方形手帕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接着大跨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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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大院内,梁仲春、毕忠良都带着自己的手下看戏。前不久从特高课方向驶来了一辆通黑的轿车,停在大门口。毫无疑问,这辆贴着太阳旗的车来自那方。车停定后,司机走了下来,跑到后面拉开了门。又下来了两个人。三个穿着军服的人直冲过两道门禁,一路畅通的寻到了汪处长室,处长室的大门被大力踹开,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前,似是被吓怕得震落了笔。笔尖的墨滴在雪白的纸上,晕开了一大片。
梁仲春和毕忠良首先奔出来。他们看见汪曼春被两名日军一左一右的夹持着,万般不愿的被拉离办公桌,离开凳子。她双手不断的胡乱翻打,拼命的挣扎着。梁仲春和毕忠良就站立不前,喝点小酒,抽根烟,仔细的看戏。
一路上汪曼春大声叫嚷着,路旁就聚了一些人。等到汪曼春骂骂咧咧的声音再也听不见时,梁仲春,掸掉了烟的烟灰,露出了通红灼热的内心。他将烟头往地下一丢,然后就用灵光的左脚用力在烟头上转了几转。他转身说,汪处长最可怜的地方,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毕忠良赞成的点点头。酒杯在掌心仍有一丝余温,舒展着在冬季冻的一塌糊涂的手指。毒蝎的案子他总觉得奇怪。毒蝎本人还算正常,但为什么在小树林里,在他被捕的前一天,平地冒出两块墓碑?而且还是小男和唐山海的。除了陈深,他想不到其他人。可陈深不是已经死在黄浦江中了吗?他摇了摇头,也走了。
底下的人见头儿都走了,就一哄而散。该出外勤的出外勤,该工作的工作,该送件的送件,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他们知道,二春争锋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死间计划已经到了尾声。汪曼春入狱后,明楼作为汪曼春名义上的丈夫,自然遭受盘问审查。一连查了四天。明楼的漏洞还没有查出,军方的调任书已经下来了。军部要藤田芳政到南京述职,但是他很明白,此番去南京,只有一死。还有十天时间,他想再赌一把。
明楼听线人说藤田马上会被调走,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因为明台的事大姐不让他回家,他很心急;明台又久睡不醒,刚被救下后不久还出现了禁断反应,现在好些了。于是他让明诚接大姐去黎叔那里见见明台。
明镜应下了明城的请求。轿车在马路上左拐右转,进了一条小巷。明诚扶着明镜,扣了扣手边的一扇门。
开门的是彼此的熟人,黎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明董事长和明秘书一-起前来。他让明董事长和明秘书在厅内先坐一会儿,他去央明台下楼来。黎叔离去的这段时间里,明诚对大姐说了黎叔的生父身份。没来由的,明镜的心中一片恐慌。她自语道,明台不会离开的。明诚静静的看着她。
很快,明台就从楼梯上飞扑过来。到了明镜跟前,他扑通一声跪下了,与姐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他想自己总算是活下来了。凡大难不死,就必有后福。哭够了,明诚就将手中一直托着的木匣推给明台。他对明台说,这是你的遗...不,玩具。明台用长出了嫩指的手小心冀翼的扒拉下落锁,用掌心推开木盒子。盒子里的件件明台都眼熟的很。明诚又递给明台一块样式老旧的手表。
这手表,大哥让你终身带着它,切勿遗失。明诚说。
明镜走到明台旁边瞄了一一眼。是王天风的。结合之前病人的嘱咐。这个计划的脉络似乎渐渐浮在明镜面前。
明台看到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愤怒、不甘、疑惑,甚至在把明诚单独叫上楼后还打了一顿。摔了一大堆家具后,明诚擦着嘴角的血迹说,劲儿真大。
明台负气的说,要不是我手疼,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明诚回敬道,如果不是你出现过禁断反应,现在身子比较虚,你早就被打趴下了。
明台哼了一声,就扭头不再回答。
明诚站了起来,自怀中掏出一张染血的照片。这是我硬留下的。只此一张。
那是明台和于曼丽唯一的一张合影,没有底片。看见照片,明台就像看见了于曼丽对着自己微笑一般。这个爱得卑微到骨子里的女人。
在明城下楼,明镜上楼后,明依旧坐在床沿,手里握着这张照片。明镜坐到他边上。歪着头看着那照片。明台递了过去说,这是我的战友。可惜她死了。明镜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是一个好孩子。我还以为她是你的女朋友。
明台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我喜欢的是这一个。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手指轻按侧部,一张黑白照片,跳入明镜眼帘。 那是一个笑着的女人。使人感到明媚,温暖,舒适。她系的是麻花辫。辫子服服帖帖的挂在胸前。她很干净,就像辽远的一角一样的干净。
你倒是有眼光。明镜说。
明台起身将房门关拢,她也是我们的人。而且她是我的未婚妻。
明镜皱皱眉头。指着明台佯嗔道:这么大个事儿,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声!你还将自己当外人呐。别怕麻烦我们。
明台又坐了下来,两条腿搭在一起,手撑着床沿摇啊摇,摇啊摇。他说, 我们已经订过婚了。
明镜哦了一声,带着遗憾。她说这事你怎么好擅自做主的呢?
突然明台的笑容碎裂,身体也不再摆动。眼圈带红是明镜抬头时看到的明台的状态。他抓着明镜的手说,姐,我没有机会了,姐。我没机会了。否则她就只能当我的一个兄弟,一个战友了。
不是都还年轻吗?有的是时间。明镜不解。她想明台给她看的应该是近照吧!但明台的庆幸和懊悔又不似作假。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他们之间了
见明镜没能理解,明台又轻轻地松开明镜的手,站了起来。在明镜的注视下靠在窗边往外看。他淡淡地说。姐,你看见麻雀了吗姐,你知道每天都有麻雀死去吗
明镜突然像是开了窍,向明台道歉:姐姐是真不晓得那是个什么事儿,偶有不实也请不要见怪。说着还鞠了一躬。明台连忙将大姐扶起,口中说,大姐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
两个人又回坐到了床上。
大姐问明台:你是不是有些事要和我交代
明台尴尬的扯下嘴角:大姐就是大姐。此番事了,我会留在上海。如果我们见面,您要记住我不是明家小少爷。而是陈深。
陈深?这不是……明镜听见熟悉的名字,震惊的看着明台。明台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明镜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出手。明台握住了她的手。而她用两只手紧紧反握着明台的右手。
你是一个好战士。明镜说。
〔附:《中华日报》在“陈深殒命黄浦江”追踪报道中说,`毕处长,作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举证——陈深就是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