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8、诗会

　　次日彦池收到咸宁侯府送来的谢礼，是一方上佳的端砚。
　　这谢礼不是太贵重，也不算太轻，恰到好处之中，能一窥送礼之人的心境：对方不愿与文家走得太近。文家人曾害得萧珫被贬北地，如今虽救了萧珫的幼子，却并不能将那段晦暗经历抹去。即使当初祖父没有迫害萧珫，以文家的糟心声誉，咸宁侯府与文家也绝不是同一路，佞臣和直臣，文官和勋贵，天性敌对。
　　上元节之后，彦池专心在家准备春闱会试，素盈则多去舒府和两位表姐表妹在一块儿，还因此结识了几位京中闺秀，礼部左侍郎卫宁的嫡女卫瑾，鸿胪寺卿赵知远的嫡女赵梦悠，以及通政司通政使薛懋的嫡女薛芳华。这三人都和舒韵音是闺中密友，卫瑾年方十五，长相虽只是清秀，气韵却颇高雅，柔柔弱弱，腹有诗书，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赵梦悠比卫瑾小半岁，生得明艳动人，活泼开朗，单纯直爽，是大家的开心果；因咸宁侯和薛芳华的祖父是故交，薛芳华刚出世便和萧绍毓定了娃娃亲，她是素盈的准大嫂，之前因薛大人一直外放江南，后萧家大房被贬北地五年，故素盈并未见过她。薛芳华比韵音还年长几月，端庄秀美，典雅沉稳，举止落落大方，在这群闺中女孩儿里颇有长姐风范。
　　入了三月，草长莺飞，桃李生花，春风拂柳，遍野新绿，一派生机勃勃。京师内，碧空澄澈，日光暖融，春衫渐薄。
　　素盈接到了一叠春日宴的请帖，从中挑出一部分与自己较为亲近的，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忙于赴宴。
　　这日上午，素盈头梳桃心髻，几缕青丝垂于鬓旁，身穿浅碧色百褶如意月华裙，脸上脂粉未施，只双唇微微染了胭脂，清丽素雅，色若春花，玉颜琼色，身姿纤细，其美不可尽言，她带着丫鬟燕枝和燕桑，前往卫府参加卫瑾举办的春日百花宴。
　　入了卫府百花园，但见桃树成林，形成一片粉色花海，一阵风过，枝头摇曳，桃花翩跹，美不胜收。桃林旁有一泓湖水，湖中有数尾红鲤，花瓣悠悠然落于湖面，红鲤轻跃出水，花瓣便随着涟漪一圈圈漾开远去，湖畔皆种了青竹，意境深幽，因是春日，湖边姹紫嫣红，白玉兰，海棠，丁香，紫荆，棣棠皆开得如火如荼。湖另一侧有数座亭台和假山，外围皆摆满了牡丹花，红的雍容，粉的娇美，蓝的忧郁，紫的深邃，其中竟还有极其珍贵的绿色牡丹，枝叶苍翠，花瓣色泽清新。
　　以湖为界，两侧各有好些年轻姑娘，三五成群，或围坐在花盆边，或伫立于花树下，笑着说话。
　　素盈甫一出现，卫瑾忙走过来揽住她手臂，笑盈盈地将她领到一处亭台，亭中坐着五六位少女，坐在最边上的韵音对素盈眨了眨眼，示意她坐到自己和赵梦悠身边。素盈坐下后，和亭中其他姑娘打过招呼，凑到韵音耳畔轻声问：“芳华姐姐和表妹今儿怎么没来？”
　　韵音答道：“韵菀前两天偷偷吃冰，今天身子不爽利，来不了。”
　　赵梦悠听到她俩的话，俏皮地眨眨眼睛，“今儿赏花会有男宾，芳华姐姐和你哥哥自幼定亲，不适宜来。”
　　素盈对韵音的话有些吃惊，才三月就开始吃冰，身体怎么受得了，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线：“你得劝劝她，女孩儿家别那么贪凉，她才12岁，初潮应该都没来吧，长期吃冰会影响月事，甚至有碍子嗣。”
　　“这么严重？那得好好和她说一说。”韵音头一次听说吃冰有碍子嗣，吓了一跳。
　　看着韵音惊讶的表情，素盈突然有些怀念上辈子的生育知识普及。在这辈子所处的朝代，别说普及，哪怕公开谈论，都是不允许的。
　　“这么美的百花园，须得不负春色。别叹气了，一会儿还得去桃林参加诗会呢。”韵音低声嘱咐道，神色莫名。
　　赵梦悠摊了摊手，嘟哝道：“我这样的就喜欢吃吃吃，写诗什么的压根不适合我。”
　　韵音捏了捏赵梦悠明艳的小脸蛋，俩人闹作一团。
　　素盈蹙了蹙眉，大穆朝的男女大防不太严格，但她并不乐意和不认识的男人们一起参加诗会。她上辈子算是半个文艺青年，学习之余爱好旅游摄影，在丽江，在敦煌，被美景震撼时也会心血潮来写几首小诗。这辈子的自己并没有写过诗词，和这些古代大家闺秀们在一块儿，她对自己的写诗水平，并没有多少信心，但她也不打算抄袭历史上的名人佳作。穿越这种事儿虽不可思议，可万一再碰上个穿越的，盗窃别人的诗词总有被拆穿的风险，那时可就太丢脸了。
　　打定主意之后，素盈开始绞尽脑汁回想上辈子自己写过的那些小诗。韵音看着她呆愣的样子，拉着她去假山边赏牡丹花。
　　半个时辰之后，诗会开始了。男女分席入座，中间隔着几株桃花树。素盈看着头顶的一树繁花，再看看桌上的精致糕点和茶水，美景良辰，突然对这诗会没那么反感了。
　　女席这边的姑娘们偷偷窥了窥对面的男宾，表情各异，有的娇羞垂首，面上飞起粉色的薄云，有的眸含秋波，试图吸引对面的注意，还有的正乐不可支地吃着糕点，女宾中表现如常的只余素盈和韵音，两人对视一眼，素盈看着韵音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面容，心中升起一种古怪之感。自己是因为长了个现代人的芯子，虽然不乐意和陌生男人一起参加诗会，但也不会看到他们就手足无措，毕竟上辈子见过的陌生男人多了去了。可是表姐又是因为什么呢？表姐还未定亲，今日来参加诗会的公子都是京中家世才华皆佼佼者，表姐却如此冷淡，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表姐的心上人并不在这群人之中。
　　如此猜测，素盈对表姐心中之人越发好奇了。
　　来不及细思，卫瑾作为东道主，公布了今日诗词会的主题：冬尽春来。魁首的奖品是那盆绿色牡丹。
　　案上，宣纸摊开，素盈沉思片刻，提笔挥毫，饱满的墨汁浸入雪白的纸中，一个个字跃然纸上。萧珫的书法极好，舒氏也写得一手秀美的簪花小楷，素盈从小得这二人指导，又两世为人，苦练多年终于习得一手好书法，她融合了小楷、瘦金等字体，写出来的字飘逸潇洒，又不乏娟秀雅致，在家中曾得到萧珫和咸宁侯的高度赞扬。
　　两刻钟后，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停笔了。素盈一抬头，扫视周围一圈，将自己的作品交给卫瑾，坐到韵音身边，低头饮茶。韵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打趣道：“看你凝眉咬唇，下笔游龙走凤，才思如泉涌，一会儿可要好好欣赏你这丫头的大作。”
　　素盈嘴角一扯，急忙求饶，“我的好表姐，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诗会，你可别再打趣我了。”
　　韵音轻轻捏了捏素盈的手臂，无奈道：“好好好，不打趣你了，一会儿就该评诗了。”说完百无聊赖地以手托腮，发呆中。
　　素盈想到韵音方才见到对桌男宾的冷淡神色，忍不住低声问道：“表姐，看来你对男女诗会也不感兴趣啊。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听到这话，韵音立刻绷直了身体，环视了左右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她和素盈方才的对话，才将头凑到素盈耳边，“不告诉你，这儿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路上再和你说。”
　　素盈感觉自己瞬间化身八婆，挑眉看了看韵音，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突然响起一道兴奋的男音：“好词！”
　　素盈略有些迷茫的仰起头，原来是对面正在鉴赏这次诗会的作品，这时卫瑾笑着走了过来，大声宣布道：“今日诗会的魁首已经选出来了，”略停顿，视线投向素盈，眸中带着肯定之意，继续道：“就是素盈妹妹。大家可来欣赏素盈妹妹的佳作，她不仅词写得好，书法也是一绝。”
　　听到这一结果，好些人面面相觑，有的沉不住气的直接面色阴沉。
　　众人带着或疑惑或不甘的心境，欣赏了一遍素盈的词后，之前还对这一结果怀有异议的人皆闭了嘴。
　　大家围到素盈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夸奖恭喜她，有的姑娘甚至开始向她请教起书法。
　　素盈皆礼貌地笑着回应，她并未想过今日自己能在这才女如云的诗会中夺魁。
　　韵音拿起她的作品，念了出来：
　　碧落星河疏桐影，海棠泣露，缺月总离情。雨打芭蕉长风定，一城新绿马蹄省。
　　冰雪皑皑台阁倾，桃李无恙，红鲤道无晴，醉卧不觉薄衾冷，几度君华几重卿。
　　韵音反复念了几遍，连连点头称好。
　　诗会结束后，卫瑾将那盆绿色牡丹送给素盈，热情地邀她下次再来卫府。
　　咸宁侯府和舒府都位于东城，之间只隔了几条街道。于是素盈和韵音上了舒府的马车，吩咐丫鬟们抱着绿色牡丹去坐侯府的马车。
　　马车轧过石板，车轱辘声响起，伴随着马蹄声答答。韵音凝视素盈许久，幽幽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被我哄的让马蜂蜇了的那个男孩吗？”
　　素盈点点头，应声记得。
　　“我心中之人，就是他。”韵音的眸中划过一片异彩，声音却很坚定。
　　“他？”素盈一时语塞，难以想象御姐范儿的表姐居然喜欢小时候被自己欺负过的熊孩子。
　　“没错。你没想到是他吧。他比我还小半岁，谁都没想到我竟会中意他。你可能要问我为何喜欢他。其实小时候我是爱欺负他的，觉得他傻乎乎的，脸上肉肉的，又喜欢追着我玩，感觉就像小兔子一样，特别好骗，我总是忍不住欺负他。后来长大了，我在其他人面前收敛起来，戴着面具，扮演着娴静文雅，唯独在他面前，没办法做戏，还是忍不住和小时候一样。十三岁那年冬天，下着很大的雪，我看不惯父亲对我娘的态度，顶撞了父亲，被父亲罚跪祠堂一天一夜，又冻又饿，快要昏迷的时候，鼻端突然传来肉包的香气，我睁开眼，发现他居然溜进来了，还给我带了热腾腾的吃食和一个手炉，他怕吃的冷了，一路都捂在怀里。我问他怎么知道我被罚跪祠堂的，他说他的贴身小厮有个哥哥在我父亲身边当差，又问他怎么进来的，他说后院有个狗洞，他从狗洞钻进来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带着笑，一点也不因为钻狗洞而难为情。看到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热食，还有他头上肩上脏兮兮的泥土，我当时特别想哭，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傻。等到他走了之后，我终于抱着他拿给我取暖的手炉，痛哭起来。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痛哭，从此以后，他就在我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