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7、走丢

　　到了鹤鸣楼，入目宾客满堂，掌柜领着她们上了七楼雅间。雕栏画栋，屏风精美，侍女们掀开珠帘，京师元宵夜景如画卷般在她们眼前缓缓展开，脚下亭台楼宇，街坊之内，灯火璀璨，亮如明珠；头顶星月交辉，穹顶之下，五彩焰火，落似星雨。
　　半个时辰后。
　　“姐姐，我想如厕。”敏哥儿扭动着圆滚滚的小身子爬下座椅，扯着素盈的袖子。
　　没等素盈回答，他立刻指着舒沐樘，大声道：“我要表哥陪我去。”
　　舒沐樘扭过头，做了个鬼脸，抱起敏哥儿往外走。
　　“表哥等等，让敏哥儿身边的丫鬟也跟着。”素盈对这俩人单独去不放心，又叫了两个人跟上。
　　舒沐樘带着敏哥儿下楼两刻钟后仍没有回来，素盈渐渐觉得不安，其他人也开始察觉不对劲。一行人下了楼，看到之前跟着去的其中一个丫鬟，名叫春荞的正急急跑回来。素盈叫住她，问道：“怎么只你一人？敏哥儿和表少爷呢？”
　　春荞神情有些慌乱，“少爷说想看舞龙舞狮，表少爷带着少爷到街上观看表演去了，后来少爷不让我们跟着，我叫春玉偷偷尾随着他们，自己跑回来告诉小姐。”
　　素盈面色微沉：“敏哥儿年小不懂事，表哥竟也跟着胡闹，你带我去找他们。”
　　彦池见素盈脸色不对，斟酌着开口：“萧姑娘，我和如松同你们一道去找。”
　　入街走了数百米，舞龙舞狮的队伍正好经过这片，素盈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围观的人流中搜寻。
　　很快，对街人群中，两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正是舒沐樘和春玉。俩人皆面色惨白，四处张望，匆匆穿梭在人群中。
　　看着他俩失魂落魄的样子，素盈心中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近了后，发现他俩身边并无敏哥儿。
　　“敏哥儿呢？”素盈厉声问道。
　　“表妹，街上人太多，我...我把敏哥儿弄丢了。”舒沐樘哽咽着道，一脸的自责和懊悔。
　　似有一道惊雷劈过心间，引发一阵阵悸动，素盈的俏脸立刻苍白起来。
　　“敏哥儿丢了？怎么会丢的？在哪里丢的？表哥你告诉我。”素盈急切开口，嗓音干涩，声音在微微颤抖。
　　舒沐樘羞愧地深深低着头，不敢直视素盈，“方才舞龙舞狮队伍经过，敏哥儿说他想吃糖葫芦，我买完正准备拿给他，一转身才发现他不见了。我在原地找了很久，后来见到敏哥儿的丫鬟，和她一起到看表演的人群中找，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找到。表妹，对不起。”
　　素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才定住。她捏紧手中的帕子，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掌心留下一排青色淤痕。
　　韵音狠狠地瞪了舒沐樘一眼，扶住素盈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韵菀年龄虽小，也知道事态严重，一脸无措不安。
　　彦池见素盈面无血色，却还强作镇定，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心疼，定了定神，温声安抚道：“先别慌，这么短的时间，萧少爷肯定还没走远。我们现在沿着街道寻找，尤其注意形迹可疑的人，一个时辰后到鹤鸣楼汇合。”
　　“若是一个时辰后萧少爷还没找到，我和舒公子去五城兵马司，让他们帮忙一起找。看在我祖父和舒阁老的面子上，他们一定会尽力的。”彦池补充道。
　　杨如松环视了四周一圈，严肃道：“萧少爷的丢失点地处三角路口，我们人手有限，不如分开找。沐樘和萧姑娘沿着主街往皇城的方向找，两位舒姑娘沿副街方向找，倘若萧少爷真遭遇拐子，最有可能正被带出城，我和池兄负责出城方向一带。”

　　一群人立时散开，各自在川流不息的人潮车马中仔细搜寻，并向路人询问打听。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大红色云缎棉服和一双黄色小老虎冬靴。”
　　“没有。”
　　“没看到。”
　　沿着主街一路问过去，直到快至皇城城门下，四周已无赏灯的百姓，只余巡逻的兵士，素盈走得腿脚酸软，问得嗓子都要哑了，仍然没有打听到敏哥儿的下落。
　　昏黄灯光下，素盈再也忍不住，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泪水哗的从眼中涌出，簌簌地从玉色小脸上滚落，一滴滴落到冰冷的石板上。她感觉自己跌进了一片漆黑的海域，没有阳光，没有热度，只有死死缠绕着她的海藻，令她窒息，那般绝望。
　　舒沐樘看到素盈落泪，本就紧张的神色更加慌乱了，他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表妹，都是我的错，别哭。敏哥儿一定能找到的，找不到拿我这条命给萧家赔罪。”
　　素盈仰起脸，止了眼泪，眼皮微微红肿，眸中一片湿润水光，“回去吧，希望其他人能找到敏哥儿。”
　　到了鹤鸣楼，只看到舒家两姐妹，身边并无敏哥儿，看来她俩也没有找到。素盈的眼神暗了暗，勉强提起精神和心情同样沉重的舒家姐妹交流方才寻找的情况，眼角余光不时扫一眼前方，期盼着彦池和杨如松能带着敏哥儿归来。
　　一刻钟后，彦池和杨如松的身影出现在素盈视野里，彦池的怀中还抱着小小的一团。
　　素盈眼睛一亮，微微松口气，快步迎上去，见彦池怀中抱着的正是敏哥儿，此刻小小孩童正酣睡着。
　　巨大的欣喜攥撅着素盈的心脏，浪潮一拍一拍冲击着她的心海之畔。她欲将敏哥儿接过来，彦池微微侧身阻止，温声道：“他方才受了惊吓，才睡着，别把他吵醒了。你找了一晚定也累了，萧公子分量不轻，还是我先抱着吧。”
　　素盈之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再次涌了出来，心中激动的，感激的，庆幸的情绪漫涌，五味杂陈。她用手帕轻轻拂去泪珠，对彦池粲然一笑，微微屈膝，郑重地行了敛衽之礼，表明谢意。
　　看着她明艳的笑容，眼尾残余的泪痕，泛红的眼眶，玉肤之上的每个表情都如此生动，彦池微微有些出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面色恢复清冷淡然，道不必言谢。
　　杨如松突然开口，“今晚幸亏有池兄在。每年上元节都会发生人拐子拐走孩童的事件，这类案件向来是很难破案的，受害人往往被贩卖到远离京师之地。池兄和我一路往出城方向寻去，从一个小贩那里打听到见过萧少爷，当时萧少爷身边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妪，因萧少爷的靴子很别致，故那小贩才有印象。池兄又细细打听了那两个男人和老妪的模样，终于在外城门附近追上他们，寻回了萧少爷。那俩男拐子还有些武艺，被池兄几招制服后才束手就擒，经过池兄审问得知那三人是拐卖孩童的惯犯，如今那三人已被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收押。”
　　素盈再次感激地看向彦池，言辞恳切：“文公子的恩情，小女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萧府之处，尽管开口，绝不敢辞。”
　　彦池默然片刻，缓缓道：“萧姑娘可还记得五年前的一饭之恩与十两银子？本是文某欠了萧姑娘的，今晚权当报答你当日的一饭之恩。当日我说过必还十两银子，今晚一并奉上。”
　　说完，彦池从贴身小厮陆然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恭敬地递给素盈。
　　素盈犹豫片刻，终是笑着接过锦盒。
　　杨如松闻言，好奇地问道：“原来池兄以前见过萧姑娘？”
　　彦池并不避讳当初流落街头的窘迫境地，仿似在说不相关的人的经历，淡淡道：“五年前在外，曾遭变故失了银子，无处容身，幸偶然遇到萧姑娘，请我吃了顿饭，并借给我十两银子。”
　　杨如松似有所悟，“萧姑娘真是心善。”
　　因着敏哥儿已寻回，众人找了一晚上皆筋疲力竭，遂就此告辞，各自回府。
　　马车上，素盈揉了揉酸软的小腿，微微阖眼。周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睁开眼，见敏哥儿醒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乌溜溜的眼睛里有些迷茫，上下打量着马车内，呐呐道：“姐姐。”
　　素盈面色一肃，一字一字道：“敏哥儿，告诉姐姐，今晚发生了什么？”
　　敏哥儿扭捏着小手，声音轻不可闻，“我骗姐姐说去如厕，其实是让表哥陪我去街上看表演。表哥去给我买糖葫芦，然后我就和他走丢了，我被三个陌生人抓走，他们很凶，警告我不许出声，也不许哭，否则就卖了我。”
　　素盈神情稍稍动容，声音温柔了些，“敏哥儿，你知道吗？今晚差一点儿，你就再也见不到姐姐，见不到娘亲，爹爹和大哥了。姐姐今晚找你找的快要发疯了，以后不要再骗姐姐吓姐姐了，好吗？”说完将敏哥儿揽入怀中。
　　敏哥儿将头埋在素盈怀中，他点点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敏哥儿知错了。敏哥儿被抓走的时候好害怕，敏哥儿以后再也不会骗姐姐偷偷跑出去了。”
　　素盈紧紧抱住敏哥儿，知他今晚受惊了，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哼起摇篮曲。
　　回到咸宁侯府，舒氏惊闻敏哥儿今晚遭遇拐子，又气又恨，几乎落了泪，素盈少不了又是一番安慰，舒氏得知是文阁老的孙子救了敏哥儿，心绪颇为复杂，最后还是决定备一份谢礼，明日遣人送去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