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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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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世昭一家回到京中已小半年。
他带着妻儿回府后,文敬孚初时高兴至极,立刻让年衰体弱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告老还乡,文世昭则担任新任佥都御史。
五年前文敬孚通过太和门血案,铲除了孟钰,秘密控制了都察院,对于其中不依附于文氏一党的,或将其排挤出都察院,或将其边缘化;对于其中坚决与自己作对的,则指使亲信陷害对方入狱,甚至将对方暗杀。铁血手段之下,如今的都察院已无人敢于和文家作对,这个帝国的喉舌被掌控之后,言官们对文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保持着如出一辙的沉默。
文世昭进入都察院后,对都察院内的现状感到很失望,看着同僚们整日处心积虑弹劾朝中正直的官员,他只觉一股郁气强压心头,萦绕不散。半月后他在文府书房内与文敬孚产生了争执,盛怒之下他痛斥父亲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之举,拂袖摔门而出,把文敬孚气的一度说不出话。
随后文世昭与文敬孚之间,多次爆发冲突,两父子索性互不相见,府内因着二爷回京的短暂好气氛彻底消弥,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唯恐一朝不慎惹怒了主子。
如今文府内剑拔弩张的局势,是彦池回京之前就预料到的结果。祖父和父亲之间的沟壑太深,穷其一生两人也难以真正握手言和。同时,彦池认为这种局面只是暂时的,他相信过不了多久,祖父会开始妥协。祖父的血虽冷,但他毕竟老了,且只剩父亲一个儿子,父亲身为文家将来的家主,文氏一族未来的族长,他身上将要肩负的重担,注定了祖父会妥协。
不止祖父,如今的整个文氏一族都很重视彦池。回到文家两日后,祖父曾召彦池到书房夜谈,想送他先入国子监,结业后直接入仕,被他婉拒了。他生在书香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进士,但他并不向往成为一介文官,他少年时曾怀着一个江湖梦,三月桃花,执剑饮马,快意天涯。后来随着北境那场残酷的战事,瓦剌军险些掳走穆国国君,国耻之下他的江湖梦如泡沫般消散了,彼时他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金戈铁马,保家卫国,就像定北军中的那些铮铮儿郎一样。
他偷跑到北地,因年龄太小军队不收,只能求着外祖父让自己入伍,最初被外祖父果断拒绝,并试图将他遣送回江南,他自然不愿意,一次次逃走,最后外祖父没办法,只能勉强同意他加入定北军,前提是在军中不能暴露他文家人的身份。在北境军中的那五年,定北军常因朝中文官集团的阴谋排挤,被克扣军饷粮草,境况艰难。因此,他对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虚伪文官很是反感。在思考自己的未来时,他曾考虑以军功入仕,但一旦自己文家人的身份暴露,在军中只会举步维艰。
过了几日,文世昭也亲自和他谈了一次,文世昭建议他参加今年秋闱乡试,明年再参加春闱会试,科举入仕。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接受。
接下来两个多月来彦池一直在家温书,足不出户,他本就天资聪颖,入伍前的课业极佳,年少时在江南曾有幸得多位当世大儒授业,而今又有探花郎父亲在旁指点,进步神速。九月秋闱乡试,他顺利中举,只待明年春闱会试到来。
中举之后,彦池没有之前两个多月那么繁忙。今日内阁次辅舒儋的夫人做寿,文世昭代表文家,特意领着他来舒府拜寿,也借此机会让他在京中各大世家面前公开亮相。彦池高大俊朗,身姿笔挺,面容雅致,五官深邃,浑身上下气度矜贵而清冷,一出现便成为宾客中的焦点,兼之见多识广,不骄不躁,如今又有举人功名,交谈起来让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
从舒家小园赏梅品茗归来时,已经有数位世家公子主动向他示好,其中大多数都是文党中重要成员家的公子,对于这些人他皆一视同仁,客气而稍显冷淡,唯一令他有兴趣深交的一人是大理寺卿杨靳的公子杨如松,杨靳在朝中一向中立,又得仁宗信重,连文敬孚也奈他不何。杨如松年龄与彦池相仿,白嫩的娃娃脸上还带着一抹婴儿肥,对彦池之前在江南的生活极为好奇,一直围着他细细询问,并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快速分析出他的某些经历,令他大吃一惊。彦池能感受到杨如松只是单纯好奇,并无恶意,因此对杨如松的问题并不反感,只隐藏了在定北军中五年的这一经历。一话毕,杨如松对他已是极为钦佩,两人之间也亲近了许多。
吃完宴席,宾客皆散。时值隆冬,彦池又饮了酒,回府时便没有骑马,他倚靠在马车里,鼻息温热,脸色醺红,有些昏昏欲睡。
由贴身小厮陆然扶着下了马,将他送回卧房,他沉沉入睡,并做了个梦。
在梦中,他漫步在夜晚的京师,周围火树银花,花灯如海,人流攒动,烟火在深蓝天穹渐次绽放,远处街角,一个女子的婀娜背影掩映在灯火半明半暗中,他急切地想要叫住那个女子,却无法发出声,突然,那女子似有感应,回过头来...
彦池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梦中那女子的模样就醒了。怎么会突然梦到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子呢?梦中的那个女子又会是谁?他脑中似有一团白雾正在弥漫。
他复闭眼躺下,继续入睡。
接下来数夜都无梦,彦池渐渐将梦中的那女子放下了,不再深究。
过完春节,上元将至。
这日门房送来名帖,原是杨如松邀请彦池一起元宵赏灯。想到自己还没见过京师上元佳节的盛景,彦池很快回了帖,应了杨如松的邀请。
到了上元节这日,街上处处张灯结彩,灯市绵亘十数里,花灯琳琅满目,焰火流光溢彩。大街小巷,歌舞奏乐不绝于耳,鞭炮齐鸣,锣鼓声声。街上摩肩接踵,到处是赏灯会的民众,皆面露喜色,神态悠闲。
彦池与杨如松并肩而行,俩人的风姿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
杨如松看着街道两侧花鸟虫鱼的各式花灯,开口道:“池兄,不如一起猜灯谜,如何?”
彦池缓缓扫过周围的几盏花灯,点了点头。
杨如松随意走到一盏花灯前,念道:“人在画堂深处。猜一个字。”
“是个杏字。”俩人同时开口答。
灯主点点头,笑着恭喜二位猜对了。
“明月半依云脚下,残花双落马蹄前。猜一个字。”杨如松继续念着。
“是个熊字。”彦池对答如流。
“风物长宜放眼量。打一地名。”
“怀远。”
“踏花归来蝶绕膝。打一中草药名”
“香附。”
彦池一口气连续猜中了十几个灯谜,引来一旁围观的群众发出阵阵惊叹。
杨如松双眼发亮,咽了咽口水,一脸崇拜道:“池兄真是太厉害了。”
彦池淡淡一笑,心道会猜灯谜算什么厉害。正欲继续前行赏灯,突然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
十数步之外,几位少女和少年正站在一处花灯前,其中一位身穿薄荷色长裙和淡紫色披风的豆蔻少女转过头,弯下腰与身旁的幼童呢喃细语。那转头的少女雪肤玉容,气质清冷,雪白的裘氅领子簇拥着玉质小脸。灯火明暗交织,她的一头青丝一半笼罩在阴影里,一半被花灯照亮,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那少女转头的刹那,彦池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似被钉在了原地,幽暗的眸光变得格外柔和。
是她,是月前在舒府垂花拱门外见过的那个少女,是曾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少女,原来她竟是这般样貌。这眉眼,这神情,是熟悉的。
“不是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味道。”彦池的脑子里突然跳出这段话,他立刻想到五年多前对自己说这段话的那个小女孩。是了,那个小女孩是萧珫的女儿,是舒儋的外孙女,所以贺寿那日她才会出现在舒府。原来如此。
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开始与面前这少女的模样重合,彦池手指微蜷成拳,闭了闭目,强压下心头涌出的激动情绪。
杨如松也看到了前面的一行人,他快步走过去,拍了拍舒沐樘的肩膀,兴奋道:“沐樘,你们也出来赏灯啊!”
舒沐樘看到是杨如松,挤眉弄眼道:“大哥下月成亲,不方便出来,只好我今天陪妹妹们来赏灯。”
杨如松凑到舒沐樘耳侧,神秘兮兮的,“我妹妹最近正在家忙着绣嫁衣呢,下个月咱俩就是一家人啦。”
彦池此时也跟了过来,站到杨如松身旁,朝舒沐樘打了招呼。
杨如松这才发现舒家女眷中有一位面生的,迟疑着问道:“沐樘,没见过你家还有这位妹妹啊。”
舒沐樘神情温柔地朝素盈瞥去一眼,笑着道:“这是我表妹,咸宁侯的孙女。”
杨如松拍了拍自己脑袋,“就是去岁新上任的工部右侍郎萧大人的女儿吧。”
舒沐樘点头称是,接着问道:“如松,文兄,我和妹妹们欲往鹤鸣楼,那处赏灯更佳,不如一起?”
杨如松将目光转向彦池,彦池微微颔首。
“那就却之不恭啦。”杨如松笑嘻嘻地应道。
舒沐樘快步到妹妹们身边,向她们介绍:“如松身边这位,是佥都御史家的公子,文阁老的嫡孙。”
素盈的美眸向对面的彦池和杨如松轻轻扫去,目光在彦池身边停留刹那,又快速移开。面前这人已长成伟岸男子的模样,与五年前的落魄少年判若两人。
彦池和杨如松向女眷们打过招呼后,素盈眼睫微敛,避开彦池闪过一丝深意的视线,颔首道:“杨公子,文公子。”
对于文家的人,她本能地不愿多接触,于是牵起敏哥儿胖胖的小手,一行人开始向鹤鸣楼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