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13、如愿

　　素盈自那日从护国寺回府，便没见过舒家姐妹。二人许是心中有愧，未敢来侯府拜访，素盈得了清净，专心在清水苑侍奉祖父。
　　过了几日，韵音送来了亲笔信，在信中向素盈再三道歉，言不该将她约到护国寺，纵容二哥私下见她云云，亦在心中坦明了自己从前的私心，期望她能嫁入舒府，这样二人不仅是表姐妹，还会是姑嫂，却未曾考虑她的立场和想法，对她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
　　素盈没回信，只令传信的丫鬟向表姐转达自己的释怀之意，言辞之间却颇为冷淡。接下来数日，舒家姐妹又送来帖子，素盈一律以要给祖父侍疾为由拒了。
　　半月后，萧府，澹泊院内。
　　素盈给舒氏请完安，舒氏叫住她，神色间染了些疑惑，“最近怎不见你与音姐儿莞姐儿来往了？”
　　素盈淡淡道:“要给祖父侍疾，且天气热，不愿出府。”
　　舒氏皱了皱眉，“你们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素盈不欲令舒氏忧心，只道:“没有。”
　　舒氏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中有一丝感慨，“音姐儿前两日定亲了，你若得空，去舒府陪陪她。”
　　素盈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问:“对方是哪家的公子？”
　　舒氏扶了扶一头乌发上略松了的玉簪，面上带着明媚笑意，“是户部左侍郎王大人家的小公子。舒府和王府毗邻，音姐儿和王公子是自幼就认识的，她将来嫁过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而已。”
　　素盈忽面露喜意，心道表姐此番总算得偿所愿了。
　　舒氏继续道:“说起来那位王公子，比音姐儿还小半岁呢。最初王家夫人登门欲求娶，你外祖母是没应的，嫌男方年龄太小了，身上也还无功名。后来王家一直坚持想要求娶，还请来了远嫁徐州的老姑奶奶，这位老姑奶奶年轻时和你外祖母是手帕交，嫁人后也一直保持着来往，几十年的交情了，人家求上门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把你外祖母说动了，问过音姐儿，姐儿自己也是愿意的，最后这门亲事才定下来。”
　　素盈莞尔一笑，“那就先恭喜表姐啦。我明日便去探望她。”
　　次日素盈到了舒府，进了韵音的院子，韵音见到她，面色流露出些许的诧异夹杂着羞愧，但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素盈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怎的，表姐不欢迎我来？”
　　韵音忙挽住她手臂，温言细语道:“当然不是。你都不知我见到你有多开心，只是怕你心中气还未消，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你罢了。”
　　素盈笑了笑，“那事儿不提也罢，今天我来，可是恭喜表姐你定亲的，苦尽甘来，如今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韵音两颊飞快浮起一片绯红，眸中含着温柔的笑意，无限娇羞，她压低了嗓音，“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居然真的和他定亲了。”接着韵音扫了一眼四周，命内室的丫鬟们都退出去，才继续对素盈道:“定亲前一日晚上，他突然来舒府找我，差点被我的丫鬟看到，当时我吓得心砰砰砰直跳。他那晚满面春风，语气也挺激动，告诉我明日会上门求娶，这次一定会成功。我当时好奇他何来的信心这次祖母会同意，他支支吾吾，最后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明天我就知道了，然后跳出窗匆匆离去。等到第二日，我的丫鬟偷偷窥到上门求亲之人中，除了王夫人，还有另一位鹤发老妇人，不多时祖母那边传来消息，双方已交换了庚贴，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我猜必然是那位老妇人的功劳，听舒府的老嬷嬷说，那位老妇人是王家的老姑奶奶，祖母的手帕交，一生最好的姐妹。”
　　“表姐还没说完吧，为了抱得美人归，王公子专门从徐州请来了这位老姑奶奶，这份心意，难能可贵。表姐你这下不用担心所嫁非人了吧”
　　“才交换了庚贴而已，婚期都未定下，哎。”
　　“哇，表姐，原来你这么恨嫁。”
　　“小丫头，又打趣我。谁恨嫁了？等我下次见到他，我得跟他说以后不能纳妾，既然要娶我，这辈子就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素盈吐了吐舌头，“你们彼此喜欢，自然容不下第三人。但不得纳妾之事还要外祖母和王家长辈说定才能算数，不然就算王公子死守着你，若他母亲或其他亲人却想着给他塞人，到时你又能怎么办？”
　　韵音闻言点点头，“小丫头想得挺全，看来我还得用魅力征服他母亲才行。”
　　俩人絮絮叨叨闲聊了小半日，素盈心中残余的对韵音最后一丝郁气也消失殆尽。并不是素盈圣母，而是韵音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愿意给对方一两次让自己失望的机会，当然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有一天对方越过了自己的底线，那么离关系破裂就不远了。而现在，她愿意再给韵音一次机会。
　　俩人都默契地没提到沐樘，用完午膳，素盈离开了舒府。她吩咐车夫先去徐运记，买一些糕点再回侯府。徐运记是闻名京师的老字号，店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在燕丝和燕桑去排队的档儿，素盈颇觉无聊，戴上幂离下了马车，欲赏街景。走了数米，看见个模样标志的丫头提着几盒糕点从前面走过，那丫头神情有些紧张，样貌颇眼熟，素盈眯了眯眼，想起来她是薛芳华的贴身丫鬟小艾。素盈透过幂离，见小艾径直走向附近街角停着的一辆马车，马车通体漆黑，无府邸标志，车帘稍稍掀开一角，从中探出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正是自己的准大嫂薛芳华，她朝周围张望片刻，复放下了车帘。随即小艾上了马车，但车夫并未立刻离开。素盈心生疑窦，觉得这对主仆今日的举动有些奇怪。
　　不多时，一个白衣年轻男子出现在马车附近，那男人四下打量一番，然后迅速掀开车帘，闪了进去。
　　车夫挥鞭，马车远去。
　　素盈立在原地半晌，心中有如雷鸣，直到两个丫鬟买完糕点来找她，她才强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上了马车回侯府。
　　回到清瑶阁，她立刻叫来燕草，“今日陈勇可在府中？若在的话，请他立刻过来，我有急事找他。”
　　燕草瞧着小姐的阴郁脸色，不敢多言，立时去前院请了陈勇过来。
　　等到陈勇进屋，素盈屏退其他丫鬟，只留下陈勇夫妻。
　　她的声音急促而严厉，“陈勇，今日我有一件急事托你去办，这件事暂时需要你保密，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小姐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探查，我大哥的未婚妻薛芳华，这段时间都与何人来往？另外，你明日来我这里取一副画像，打听清楚这人是谁？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小人领命。”
　　吩咐完这些，陈勇退下后，素盈才端起青釉瓷盏，泯了口茶，神色冰冷。
　　旋即她来到书案边，铺开宣纸，燕草在旁帮她磨墨，她在脑中细细思索今日那白衣男子的容貌，不多时已成竹在胸，下笔极快，两刻钟后纸上的墨痕已干，素盈凝视宣纸上的人片刻，心中忍不住轻嗤一声，此人尖脸鹰钩鼻桃花眼，面相轻浮，若在现代只能算是网红版的奶油小生，按照这个时代的审美观来看，比长兄萧绍毓差远了。若薛芳华真和他有首尾，只能说薛芳华的眼光实在差劲。须臾，素盈命燕草收好此画，明日取给陈勇。
　　陈勇做事效率极高，不出五日便将薛芳华的行踪打听清楚。
　　“薛小姐两月之前基本足不出户，只偶尔带着两个丫鬟去城南桃梧山，听说薛家有个庄子在桃梧山下的水库边。”
　　“最近两月，薛小姐频频去青罗巷的茶楼幽水居，而翰林院庶吉士们所住的院舍，就在青罗巷，距离幽水居仅数百米。”
　　“薛小姐每次去幽水居，都是和小姐您画中的男子私会，两人的私会较隐秘，男的总是从后门而入，警觉地查探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会进去。这位男子的身份我也查出去了，是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罗玄礼，江南人士，去年底来京师赴考，一直就住在薛大人府上，直到殿试之后，考中了庶吉士，才从薛府搬出来，两个月前已住到青罗巷的院舍。”
　　“小人还打听到，这位罗玄礼公子，是薛大人在江南时的得意门生，所以入京后才会住到薛府。他和薛小姐在江南时就已认识，互相一直有来往。”
　　陈勇一字一字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他低下头，陷入沉默，不敢直视素盈的脸色。
　　素盈面色无波，心底那最后一丝犹疑的花火却熄灭了，唯余一方寒土，冰雪之地，冷酷至极。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不敢相信，一向端庄贤淑的薛芳华会做出这等私相授受之事，在明知自己快要成亲之际，还能与情郎频频相会，不知她是愚蠢呢？还是无情呢？
　　千转百回之后，素盈下定了决心。
　　两日后，逢休沐，素盈早打听到这日新科进士们在幽水居有个聚会。她带着丫鬟们中身材最高大的燕枝秘密出了府，俩人都一身男装，肤色涂黑，眉毛加粗，素盈的脸上甚至点上了几粒痦子，身上穿的雪白的里衣领子遮住了喉部，再戴上一顶帽子，穿上增高黑布鞋，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年轻男人。素盈对这身装扮很满意，领着燕枝大摇大摆进了幽水居，坐到了庶吉士们所在的隔壁位置，两桌之间仅用一座雕花八宝阁隔开。
　　燕枝将壶中的云南普洱茶倒在青瓷茶杯中，轻声道:“小姐，喝茶。”
　　素盈微咳一声，扫了燕丝一眼，燕枝忙捂住嘴，“少...少爷，喝茶。”
　　素盈接过茶盏，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对面桌正高谈阔论的庶吉士们，其中并无罗玄礼。
　　素盈心中一阵失望，正欲起身离开，突然走进来两个人，素盈抬眸，竟是文彦池和罗玄礼，两人并肩而入，罗玄礼满脸笑意，正偏过头对彦池低声说着什么，彦池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素盈忙低下头，继续一边小口啜茶，一边竖起耳朵听对面的谈话。
　　罗玄礼这人，在这群庶吉士里似乎颇为左右逢源。相比而言，文彦池几乎就是座隐形冰山，和同僚打完招呼后压根就没听到他再开口。
　　素盈撇了撇嘴，视线有意无意地瞟过罗玄礼，忽听到其中一人发问: “罗兄，你江南家中的长辈可为你定下亲事？”
　　“并无。”
　　“那罗兄可有意中之人。”
　　“我来京中才半年，自然不可能有意中人。”
　　“我家中有一幼妹，年方及笄，如今尚待字闺中...”
　　俩人聊着聊着，最后罗玄礼拍着他的肩膀道过两日便去府上拜访。
　　素盈双眸冰冷，嘴角一勾，无声冷笑起来。薛芳华啊薛芳华，你对罗玄礼痴心一片，他却连爱慕你都不肯承认，还要去相看别家的姑娘。不得不说，你的眼光真瞎，看上这等绝世渣男，大白眼狼。
　　许是素盈投来的目光过于频繁，很快引起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彦池的注意。他凝视对桌两个“男人”片刻，认出了脸上有痦子的那个，正是萧素盈。心中正诧异她为何女扮男装来这茶楼，却见她的目光虽隐晦，却流连在罗玄礼身上。
　　彦池眉峰微皱，难道萧姑娘看上了罗玄礼，偷偷溜出来看他？
　　一种极难受极酸涩的情绪溢满了彦池的心房，他只觉心一直下坠，喉间干涩到快要冒烟。握着青瓷茶盏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茶杯甚至出现了细细的裂痕。
　　彦池抿紧了薄唇，他并不欣赏罗玄礼，这人皮囊虽不错，可骨子里却透着薄情与虚伪。这人在翰林院一直讨好着自己，努力在同僚面前营造和自己关系亲密的错觉，转过头却又在周定邦面前辱骂自己是奸臣之孙，祖孙蛇鼠一窝。
　　周定邦虽和自己在殿试时有状元之争，但周胸襟开阔，颇有风骨，入了翰林院后，对自己颇真诚，不讨好，不疏远，甚至还会提醒自己身边存在的小人。
　　若萧姑娘看上的是这样一个小人，只怕是遇人不淑。
　　万千思绪奔腾而过，他突然站起，拱手告辞，旋即匆匆离开。

　　素盈今日颇有所获，对罗玄礼此人的性格有了初步的了解，吩咐燕枝付完茶钱，俩人面带笑意离开了幽水居。
　　甫行至马车附近，耳畔忽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如玉石的男子声音，“萧姑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