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11、病发

　　六月初，国子监爆出巨大丑闻。
　　一群监生于后山猥亵同窗，恰被闲来散步的大儒鸿石山人瞧见，山人厉声呵斥之后，众生借暮色匆匆逃走，被猥亵的那名学子陆丰面色惨白，衣衫不整，目光呆滞，当着山人的面欲撞假山自戕，被山人奋力拦住。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堂堂一国最高学府，竟成藏污纳垢之地，引来全国各地学子不满，纷纷要求严惩国子监内的败类。经大理寺审理后，猥亵过陆丰的学子皆被除学，甚至收监，事态尚未平，更大的丑闻接踵而来，猥亵过陆丰的人中，竟有国子监祭酒林时文。
　　陆丰家中是江南富商，他一人来京求学，在京中别无靠山，兼之相貌清秀白皙如女子，进入国子监不到半年，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国子监祭酒猥亵监生，消息一出，满京哗然。林时文被迅速下狱，半月后，因罪证确凿，影响恶劣，林时文被革职抄家，举家流放三千里，林家三代以内不得入仕。

　　萧府书房内，萧珫正在和长子萧绍毓谈论此事。
　　萧珫神色微冷，语重心长道：“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林时文在朝中的形象一向是不好女色，家无妾室，敬重嫡妻。谁能想到他好的是男色，还将魔爪伸到了国子监监生的身上。不修身，何以齐家？”
　　因着天热，萧绍毓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眸中带着一股嫌恶，听完父亲的教导后，皱了皱眉，“父亲，这等沽名钓誉之徒，我们何须提及？”
　　萧珫拂了拂衣袖，神情愈发冰冷：“毓儿，不要小看了这类人，朝中这等会做戏的人不在少数。若没有鸿石山人，如今他依然是一身清名的国子监祭酒。你入仕不足三年，要记住，宁可得罪真小人，也莫得罪伪君子。”
　　萧绍毓眼睑微敛，突然，书房门口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声。父子二人对视片刻，须臾，咸宁侯府的管家进来行礼，满脸大汗，神色焦急，“大爷，侯爷方才在清水苑晕倒了。”
　　萧珫面色一沉，立即站起来，和萧绍毓大步朝清水苑而去。
　　清水苑内，萧家主子齐齐到场，皆面色沉重，等到小厮拿着大夫开的脉案去抓药，回来迅速煎好药，以管入式令昏迷的咸宁侯服下，半晌，咸宁侯此前颓灰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大夫又告之咸宁侯两个时辰后会醒，众人心中才皆松了口气。
　　萧珫指腹飞快捻过袖中的佛珠，声音极为冷厉：“今日是怎么回事？父亲如何会晕倒在自己的院子里？”
　　咸宁侯身边贴身服侍的小厮阿茂扑通一声跪下，“回禀大爷，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侯爷膝部突然变得红肿不堪，腰间几乎无法直起，只能躺在床榻上，今日他硬撑着下了塌，要到院子里转转，没想到还未走几步，身子一歪，便晕倒在地上了。”
　　方才一直忙碌的大夫闻言，开口道：“侯爷是年轻时的伤病复发了。今日他虽服下了血竭，牛膝，木通，羌活，元胡等药物来治理红肿热痛，但这终究治标不治本。以侯爷如今的身体状况，接下来一段时日，还需佐以针灸疗法，在下也无法保证能令侯爷的身体康复如初，只能尽力而为。”
　　萧绍毓思索片刻，犹豫着开口：“汤药加针灸，我祖父何时才能再下地行走？”
　　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侯爷的伤病超过二十年，医治起来所需时日较多。”

　　入夜时分，天暗下来，空气渐凉。
　　咸宁侯终于醒了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环视一圈，神智渐渐清明，声音依然很虚弱：“珫儿，舒氏，你俩留下，其他人先下去。”
　　待到屋内只余三人时，咸宁侯直直地盯着幔帐顶的青色纹饰，喉间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我时日无多了。趁我如今还撑着一口气，把毓哥儿的婚事先办了吧，盈姐儿也得赶紧相看人家了，不能因为我这把老骨头耽误了这两个孩子。”
　　萧珫和舒氏齐齐一怔，舒氏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意，“父亲，大夫说了，接下来针灸治疗一段时日，您会好起来的。”
　　咸宁侯咳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若这旧伤真能治好，那它二十多年来也不会反复发作了。好了，你们不用宽慰于我，生死由命，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办吧，越快越好。”
　　萧珫夫妻异常沉默地走出了清水苑，一路无言。
　　回到澹泊院，萧珫沉吟道：“瑶娘，明日我会去见薛大人，和他商量婚期提前的事。等到我和他谈妥，你再去找薛夫人商谈婚期。”
　　舒氏点头道：“那我明日去请算几个半年内的黄道吉日，过两日便去拜访薛夫人，挑出最合适的日子。”
　　夫妻二人谈完长子的婚事，萧珫又道：“眼下盈盈还未定亲 ，还需夫人多番走动，务必为盈盈尽快寻个好人家。”
　　舒氏闻言，温婉一笑，“夫君放心，盈盈的亲事，妾身定事必躬亲，如今京中青年才俊不少，总能找到一位配得上咱家盈盈的。”
　　萧珫抚须，神色温柔。
　　舒氏忽然收了浅笑，正了脸色，郑重道：“夫君，虽然儿女婚事自来由长辈做主，但盈盈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所以妾身以为，咱们替她选出的夫婿人选，必定是要她亲自认可的。若她不愿，咱们不得强求，如何？”
　　萧珫凝视舒氏刹那，沉声道：“好。就依夫人所言。”
　　过了几日，素盈清早来向舒氏请安时，舒氏屏退所有仆妇，拉住素盈的手，面上浅浅笑意温柔，斟酌道：“盈盈，开年你已满十四岁，是大姑娘了，也是时候定亲了。”
　　素盈一双美眸直视舒氏，“前两日娘亲去拜访薛夫人，今日又和我提及定亲的事。如此急促，若我猜的没错，这该是祖父的安排吧。”
　　舒氏微微叹了口气，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孩子。你祖父担心自己突然离去，会影响到你和毓儿的亲事，所以让我们和薛家提前婚期，也要尽快将你的婚事定下。”
　　素盈面色怔怔，心中顿感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虽然表姐韵音时不时调侃她，但她并未认真考虑过嫁人的事，她以为，依着舒氏的性子，不会将她早早嫁出去。可她同样清楚，若是因为守孝三年，将来沦为亲事不顺的老姑娘，舒氏只怕会比她自己还难过。若有朝一日真要嫁人，那么，自己会嫁给何人呢？
　　她在这异世的十四年，接触的适婚青年寥寥无几。若那人是由母亲相看的，素不相识便结为夫妻，真能安稳一生么？念及此，她甚至都不敢奢望自己将来嫁人后会幸福，在这妻妾成群的男权社会，对一位正妻的世俗标准是要安于室，贤惠大方，妻妾和谐，这就是现实。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固然有，但只是极少数，譬如自己这辈子的爹和娘。
　　那么，仅仅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够了吗？在上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基本的婚姻标准，许多人结婚数年后，两人之间的感情被消磨殆尽，就像自己上辈子的父母亲，工作繁忙，一周也说不上几次话，哪怕两人坐在一块，也是各做各的，既不互相尊重，更不互相理解，变成凑在一起过日子，完全是毫无温度的相处模式。
　　在这个异世，一个深爱并理解自己妻子的男人，可谓凤毛麟角，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吗？素盈有一瞬间的茫然。
　　看着素盈阴晴不定的神色，舒氏只觉一阵担忧，忙安慰道：“盈盈放心，给你定下的人家，必定是你本人亲自首肯的，你父亲也同意了。娘只愿你嫁人后亦能顺遂安康。”
　　素盈面上已然恢复淡然，柔声道：“谢谢娘。”
　　舒氏凝神想了会儿，“明日我们去你外祖家吧，我们离京五年，你三婶又非京师人，不如你外祖母和舅母在京多年，舒家替你表姐相看了不少人家，有她二人把关，我更放心些。”
　　素盈没有异议，第二日一早，舒氏带着素盈去了舒府。
　　等到咸宁侯府的马车离开舒府，徐氏敛了笑容，单独叫了大儿媳陶氏到跟前，声音沉稳中透着一股威严，“陶氏，你觉得盈姐儿这孩子怎么样？”
　　陶氏一时没领会婆母的意思，面带笑意讨好道：“盈姐儿这孩子，容貌好，气质好，人聪明和善，性子也端庄稳重。”
　　徐氏似被陶氏的这话取悦，欣慰地笑了笑，“盈姐儿是个好孩子，你可愿意让她做你的儿媳妇？”说完意味深长地投来一眼。
　　陶氏心中一惊，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支吾了半天，终于呐呐道：“儿媳没意见。不知姑奶奶可愿意让盈姐儿嫁过来？”
　　徐氏道：“今日瑶儿来舒府，就是托你我帮她相看盈姐儿的亲事。我跟她提到了咱家小二，她对小二印象不错，且盈姐儿若嫁来舒家，有我护着，你也不是恶性子的人，总比嫁到别的府上舒心。”
　　看到陶氏点头，徐氏又道：“只是结亲之事，总得要两个孩子自己愿意。若是我们这些长辈一味强求，反而不美，影响了表兄妹之间的关系。你一会儿就去找小二，探探他的态度。”
　　陶氏应声，躬身行礼退下。
　　回侯府的马车上，舒氏仔细瞧了素盈半晌，突然开口问道：“盈盈，你和韵音韵菀亲如姐妹，那你觉得樘哥儿如何？”
　　素盈淡淡道：“樘表哥人不错，性子单纯。”
　　舒氏靠近素盈一臂，声音极低极轻，“你可愿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女主第一次单独相处。开熏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