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锦瑟华年》水中素笠

10、游街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煦。
　　前十名的贡士们谢完恩，浩浩荡荡出了金銮殿，传胪大典毕，一甲三人自午门而出，佩绸花，上骏马，官兵鸣锣开道，响炮以庆，声势浩大的状元游街开始了。
　　长安街两侧，酒楼茶社商铺鳞次栉比，从大堂到雅间，宾客满座。向街一侧的朱红窗棂皆开，挤满了观看状元游街的青年男女。大街上，人潮攒动，男女老少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待，待游街的新科进士终于出现在视线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状元周定邦，榜眼郭立卿，探花文彦池，三人居于队首，骑着红鬃马，威风凛凛。周定邦二十岁出头，相貌端正，满面春风；郭立卿年近四旬，容貌清癯，身形消瘦。三人中，彦池年龄最小，容貌最盛，他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新制官袍，足跨金鞍朱鬃马，清俊绝伦，笔挺如松，望之如芝兰玉树，动之似利剑出鞘。道路两侧向他投掷手帕，鲜花，香囊的闺中女子不计其数，看着明显不如他受欢迎的状元和榜眼，又看看环绕四周的疯狂少女们，彦池不由心中一阵苦笑。
　　今日进宫谢恩前，母亲告知他自己会去福如楼看他游街。喜炮震天的队伍到达福如楼时，彦池一眼就瞥到了三楼正对着自己挥手的小言氏，她满脸喜气，一边奋力挥动双臂，一边大声嚷着“乖儿子，你娘我在这里。”
　　彦池嘴角一扯，表情僵了一瞬，被自己这老顽童的母亲雷到了，双目正对母亲所在的方向，唇角微扬，点了点头，还来不及收回目光，又瞥见和小言氏一墙之隔的一道碧色倩影。她笑意盈盈地倚在窗棂上，望着正缓缓而来的游街队伍，杏眼弯成两枚小小月牙，樱唇因着笑容微微张开，露出一口洁白贝齿，时而掏出手绢，轻轻捂住自己的笑脸，时而转过绝美的小脸，和身旁另外两个少女闲聊。

　　这碧衣少女正是素盈。
　　为了欣赏今日新科进士们游街的盛况，几日前韵音便在福如楼定了位置，并约了韵菀和素盈今日一起上街。表姐妹三人从高处俯视，一道朱红的长长队伍越来越近，鞭炮声锣鼓声也越来越清晰，及至楼下，为首三人红袍红花，神清气爽，又听到身边一道清越的女音“乖儿子，你娘我在这里。”视线所及之处，正是对着那道女声点头回应的彦池。
　　俩人的眸光在空中碰撞刹那，须臾分开。
　　面对今日这万人空巷的盛大场面，再看看如雨点般密密麻麻落在新科进士们肩上手上的手帕香囊之类，素盈忽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古代的闺秀们，竟然丝毫不比现代那些迷恋韩流小鲜肉的追星党们含蓄委婉，这些新科进士，俨然成了这些年轻女子们的偶像，而彦池无疑是这群偶像中最耀眼的那一位。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风过，素盈手中白色绢帕忽的落下，竟轻飘飘地落入了彦池的怀中。素盈惊呼出口，顿觉尴尬万分，看来没法做个安静的吃瓜群众了。彦池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绢帕，又抬首望向楼上面带错愕眼波流转的少女，怔了片刻，一时心神摇曳，鬼使神差之下也不归还这绢帕，而是直接拢入袖中。
　　彦池的这个动作令素盈一愣，陷入了沉思。她开始仔细回想上辈子的大学室友在机场给偶像送礼物，偶像收下后还和她们道谢，当时那位室友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场景。
　　是不是和如今这状况有些相似？尽管，自己的手帕落到对方身上纯属偶然。
　　彦池瞥到她微微蹙起的秀眉，因着胡思乱想而毫无笑意的脸，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懊恼。
　　是不是自己这个举动让她觉得孟浪，惹得她不高兴了？
　　他突然很想走到她面前，将她蹙起的眉毛抚平，让她缺乏温度的玉颜绽放舒心的笑容。十三岁初见她时，她娇嫩清丽的面容，似乎就因她超乎年龄的沉稳聪慧，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她三言两语洗清他盗窃的嫌疑，请他吃饭向他赔罪，不仗势欺人，亦不主动亲近；十八岁时于舒府再遇，她的一抹侧影就扰了他的心绪，入了他的美梦，令他心生困惑，夜难再寐；上元节，花灯下她美得惊人，清冷如仙，对自己却淡淡的，宛如戴着一张面具，直到自己救了她的幼弟，她才稍稍卸下心房，露出真性情的一面。

　　目及彦池带着试探的深深视线，素盈微微点头，弯唇一笑。
　　看到她笑了，彦池才松了口气，也回以一个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探花郎笑啦,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惊叹的女声。
　　“探花郎长得清俊无双，笑不笑都好看呀。”人群中有人回道。
　　“探花郎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探花郎，多笑笑，更好看啊。”又有一名女子大着胆子朝彦池喊道。
　　伴随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游街的队伍渐渐远去，正午的春日阳光倾泻在彦池的背影上，让这人清瘦的身影多了几份暖意。
　　“我刚才可全都看见啦。嗯哼！”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韵音点了点素盈的鼻子，神秘兮兮道。
　　“看到什么？今日状元游街，新科进士们收几方女孩的帕子，挺正常啊。”素盈觉得还是不要解释自己的绢帕被风吹下去这件事，反正解释了她俩也不会信。
　　“咱们的探花郎可没收其他人的呢，投掷到他身上的香囊丝帕最多，他可是独独收下你一人的。”韵音喝了口茶，歪头瞅着素盈，语气越发暧昧了。
　　素盈双手一摊，表示有点无奈加无解。
　　“小丫头，得新科探花郎青睐，你得引来京中多少闺中女子艳羡呀。”韵音继续打趣道。
　　“姐姐说的没错，表姐，那位探花郎文公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看看楼下那群姑娘，多痴迷呀，恨不能眼珠子黏在他身上。”韵菀笑眯眯地补充道。
　　那是你俩没见过现代的小女生追星的场景，才会大惊小怪，素盈在心里嘀咕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俩就别一唱一和了，表姐你可别带坏小表妹。再说，文家和我们咸宁侯府什么关系，你俩都清楚，被贬谪到平凉府吹了五年北地的风，我爹和娘受得苦，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上次上元节他救了敏哥儿，我们全家都极为感激，但两府恩怨根深蒂固，轻易不得化解，按照我娘如今的看法，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韵菀眨了眨眼，应声道：“表姐，他姓文，这可真是件无解的事，可惜了。”
　　韵音把玩着指尖的丹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小小年纪何必忧思如此多？仇人也好，恩人也罢，朝堂如何，世事又如何，坚持本心不就好了么？“
　　素盈挽起韵音的左臂，轻轻摇了摇，撒娇道：“我的好表姐，看透虽易，做到却难啊。”

　　这边三姐妹亲亲热热地说笑，半个时辰后下了福如楼各自回府。那厢新科进士们的游街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街上围观群众的热情仍丝毫不退。
　　申时末，伴随着一阵马蹄声，彦池回到文府。今日传胪大典上，他已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自明天起，他就正式成为一名朝廷命官了。
　　褪下一身朱红蟒袍，将那方绢帕锁进紫檀木盒中，彦池入净房洗去一身尘埃，然后换了一身青绸直缀，在院内悠闲踱步。
　　未几，小厮前来传话，祖父命他速去书房。
　　文敬孚应是刚从文渊阁回来，神情微倦，他指着书案对面的椅子，吩咐道：“坐。”
　　彦池依言坐下，等候祖父继续开口。
　　文敬孚眺望远天金色残阳片刻，忽然开口：“二十年前你父亲中探花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那日我很高兴，比今日还要高兴。你伯父是恩荫入的国子监，后才入仕。你父亲不同，正经科举入仕，探花郎出身。尽管你父亲从小和我不亲近，但他是幼子，聪明伶俐，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呢？他中了探花郎，比我入仕的起点高，我当初不过一介庶吉士罢了。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你父亲为了你母亲和家里闹翻，离开京城南下治学。他骨子里的倔强，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二十年过去了，我知道我已无法改变你父亲，但我希望你，身为文家唯一的嫡孙，入仕后能以文家为重，文家是你的后盾，也是你的责任。”
　　彦池默了默，一字一字道：“孙儿自然是以文家为重的。父亲亦然。”
　　文敬孚眼神如鹰，凝视着彦池，似乎要将他洞穿。半晌，突然冷声道：“你可知，殿试时皇上为何点了你为探花？”
　　彦池淡淡道：“郭周二人都比我年长。”
　　文敬孚冷笑一声，“国子监祭酒林时文在皇帝面前告了你一状，污蔑你的策论是为定北侯摇旗助威。如果你不姓文，不是我文敬孚的嫡孙，你最终的排名未必能上二甲。”
　　彦池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紧抿薄唇，神色冷肃。
　　“退下吧。”文敬孚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这章更新时间开始调为晚上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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