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只有你看到的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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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昊的誓言维持了几近一天，直到满身伤痕的他在某一刻不得不承认，自己再也没有实现誓言的机会了。
据后来人们的回忆，吹响世丰基地反击的号角，以至成为人类反击丧尸的重大转折点的，正是那打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比朝阳更早降临的，世丰基地的自卫反击。
没有人还记得他们的先祖曾为了保护“乌托邦”——保护这个“不能实现的理想之地”，做了什么，但是，独属于几百年前的异能者们在战斗时的辐散的能量再次爆发，照亮了半边天空后，所有世丰的后人都为此悸动。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世丰还剩下多少战士，甚至没多少人意识到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没有多少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拥有了暂时性的异能……但是，这道长久不衰的光芒就像一道指引，指引着龟缩于保护壳内的人们回想起先辈们的热血，与荣光。
当有人下意识地拿起了武器，动用了异能时，两个人，三个人……千千万万幸存到现在的世丰居民，开始主动还击。
现在他们都是战士，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人类的生存……长期安居于一隅的人们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如果反击系统指的是这个，蒋昊就有些明白李先忧元帅，还有这个世界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寄厚望于“先人们的遗产”，不惜一切代价启动它了。
虽然还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但是现在就算思考也……没有意义了。
好不容易回到地面上的蒋昊手上攥着一小撮带着血污的金发，任由自己被无尽的苦涩和后悔淹没。
为什么……不早点发现艾伯的异常呢……
推开你的时候，你的心口是不是在疼？
蒋昊勉强扬起手上的铁棍，本能地架住一只丧尸的扑击，却被街边突然转出的一只巨人丧尸一拳揍了出去，撞进一片废墟里。一根钢筋刺穿了蒋昊的大腿，登时血流如注。
“警告，宿主全部死亡则视为任务失败。警告，宿主全部死亡则视为任务失败……”
是啊，找不到你的原因，喊了多少次你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的原因……是因为你已经不在了啊。
两只袭击蒋昊的丧尸不依不饶地要上前补刀，然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体像是瞬息间被利刃组成的网割开，突兀地四分五裂，散了一地。
与此同时，两张隐匿在空气中的符咒在半空中燃烧着淡红色的火焰，不出片刻便化作了飞灰。
但是蒋昊对这些理都不理，他在废墟中站起身，大声地咳嗽着，呛出几口血，然后拖着伤腿，游魂似的继续在世丰街头晃悠，浑然不在意自己已经是个血葫芦，更没去在意自己的符咒在方才已经用完。
大量失血让他的意识更加的模糊，最近的记忆开始向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现。蒋昊想起离开五号军区前那个无名军人的敬礼，想起被屠戮一空的负十层研究室里传输到百分之八十的进度条，想起……
他视野的右上角，系统还在有条不紊地计时：
任务：存活１６８小时（００：０４：４４）
“救……我……”
蒋昊无神的双眼转过去，隐约看到正被丧尸啃食双腿的男人有一张自己有些熟悉的脸。
邵宇……蒋昊脑海中浮现出这个人的名字，但他没有说话，被哽住的喉头只是轻微动了动。
“——蒋昊！” 绝望的男人在一瞥之下立即认出了这个浑身上下伤势惨烈的男子，当即重拾希望，激动得嘶声呐喊：“还不来救我！杀丧尸可是植物的义务啊！”
不过他不用蒋昊救，丧尸们发现了蒋昊，立即自发地朝这边扑了过来。
蒋昊下意识地一摸怀里，这才发现自己的武器除了那半根铁棍，再无其它。
蒋昊面无表情地把手上那半根铁棍插进丧尸的眼窝，便连身上最后的那点力气都要用完了。他手臂上的肉被另一只丧尸撕下来一块，自己却似乎毫无所觉。他缓缓扭头，对着邵宇的方向轻声道：
“滚。”
邵宇为这个字里包含的语气怔了一下。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双腿已废，密密麻麻的剧痛从伤口处很快传遍了被改造加强过的全身。
邵宇明白，他已经被病毒感染了，突然获得的精神系异能并不能帮助他抵抗进化后的病毒。
但是接受过数次改造的他不会像凡人那样死得那么快，精神系异能更是加快了邵宇的思考速度，他几乎是瞬间得出结论：只要自己在十分钟内，回到百米开外的车内注射改造液的话……就会活下去！
他要活着……雇佣兵死光了还可以再找……自己刚觉醒的罕见异能绝对不能白白浪费……只要他躲起来好好发展……蒋昊……一切……都会是他的！
强烈的渴望让邵宇忽略了残躯的剧痛和妄想的不合理之处。他努力撑直了上半身，狂热地往蒋昊的反方向爬出了好几米，然后，看见了因为蒋昊才围过来的，密密麻麻的丧尸们……
他的表情极度扭曲了一瞬，回过头，却又怔住。
邵宇哪怕处在疯狂中都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他瞧着已经力不从心，即将代替自己先一步被丧尸吃掉的蒋昊，事不关己地冷笑道：“哈，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是不会哭的……”
这没什么，视野的清晰度并不影响我的行动效率——蒋昊本来想这样回答他的，但是他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容许他顾及到其它。
所以蒋昊也没看到邵宇在做什么。
“原来怎样都是亏。”邵宇挫败地感叹，被大幅提升的精神力此刻终于让他奇迹般地从疯狂中清醒了过来。
他翻倒在地，看向照亮了半边天空的那道光，含糊不清地喃喃：“授予人类暂时的异能和信念，魔鬼们留下的奇迹之作……吗？”
也就是让世丰再苟延残喘几天而已。
不过……
耳边传来丧尸的惨叫，那个哭的满脸泪水的家伙，竟然还没死。
蒋昊活着，世丰就还有希望。
经营了一辈子的邵宇用品评的眼光打量了一圈越来越靠近的丧尸们，在手指失去知觉前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榴弹大小的东西：“哎，多少赚点吧……这东西，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搞的自主研发啊……”
“嘿嘿……把这方圆一百米内的病毒感染者们……都杀死吧……宝贝……”
既然注定无法逃离这里，至少……
我要为了保护至关重要的你而牺牲。
我会是烈士。
蒋昊，你就这么记我一辈子好了。
邵宇温柔地亲吻那颗圆球，同时按下了开关。
圆球裂开，里面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破茧而出。
正要把蒋昊开膛破肚的丧尸们，还有邵宇自己，登时突然不动了，少顷，竟然纷纷化作了血水。
在场唯一对病毒免疫的植物战士蒋昊没见过那么歹毒的东西，于是瞪大了模糊了很久的视野。
他没能再起身，因为他的身体突然灼烧般地剧痛起来，所有的力气，都仿佛在这瞬间被体内不知名的存在夺走了。
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度过了任务的最后一分钟。
任务：存活１６８小时（００：００：０１）
世丰的ＬＥＤ屏幕突然亮了，蒋昊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是ＬＥＤ屏幕上，还有突然响彻世丰的广播里报道的，关于新武器“符咒”的使用指南——以及最后，沉默已久的系统主动发来的信息：
『想要再一次见到他吗？』
蒋昊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五十年后。
世丰一零五三年，暮春。
此时正值清明时分，春季湿润微寒的风就像是得着了信号，开始温暖柔和了起来。连绵不断的梅雨在这两天终于散去，露出了多日不见的阳光。
正是个适合踏青、春游以及扫墓的好天气。
今天的烈士纪念碑前颇为热闹，几个大人带了一群半大的学生，围在纪念碑前，半大孩子们的小声吵嚷和大人的高声讲解混在一起，估计是附近的某个学校趁此时节，组织了一次缅怀先烈的历史教育。
一脸懵懂的女孩对半个世纪前的历史听的一知半解，她收回仰望那座耸立入云的纪念碑的目光，注意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头发雪白的老爷爷。
而这位老爷爷朝着正在讲解的老师的方向，微微偏着头，看上去比这里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听的认真。
“老爷爷，是真的吗？”女孩抓住老人的衣角，语气里压着一点点稚嫩的恐惧，她忍不住问这个面善的老人家，“这个世界真的有丧尸呀？”
孩子的世界毕竟单纯，太复杂的事情她还是似懂非懂。她乖乖地听了半天，除了下意识地感激为了带给他们安宁而牺牲的先辈们，就是和怕黑一样惧怕着这个存在于历史中的怪物。
“没有啦。”老人吃力地弯下腰，枯瘦的手安抚地摸摸女孩的头顶。随着他的动作，一枚护身符从老人的衣襟里滑出。
老人沙哑地说：“早就没有了。”
“就是碑上刻的那些名字……就是这些人，把那种可怕的怪物逐出了我们的历史。”
“哦……”女孩眨眨眼，有些好奇地看了那枚护身符一会，但不久就失去了兴趣。过了一会，她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突然转向纪念碑，大喊：“谢谢！”
带队老师吃了一惊，一时竟忘了每年都要反复说上好几遍的词。
“妈妈说，别人帮了忙要说谢谢。”女孩转头对惊讶的老人解释，然后再次对着烈士纪念碑大喊：“谢谢你们！”
一群半大的孩子闻言面面相觑。他们或许是因为好玩，或许是因为同伴的那声“谢谢”触动了他们尚且稚嫩的心弦，先是零星的一声，两声，很快，一大群孩子跟着起哄，尚且稚嫩的道谢声在烈士纪念碑下此起彼伏。
“不对吧！”一个小大人样的男孩突然大声打断他们，“烈士都是已经死了的！我爸爸说过，我们还有一位英雄一直活到了现在，我们应该去跟他说谢谢！”
“啊，对。”中年老师的话音有些哽咽，“‘现代武器之父’蒋昊，那位在半个世纪前的浩劫中幸存，曾一手挑起世丰的大梁，将符咒这种现代武器推向世界的，我们世丰的英雄。可惜的是，当丧尸数量减小到我们可以控制后，就很少再有他的消息了。”
不，你说错了……创造了，或者说最开始留下了“符咒”这种武器的人，并不是站在这里的“我”啊……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就像他来时一样，又悄悄地离开了。
他绕到纪念碑后方的山坡，那里，是一片墓园。
“老爷子，今年也来了啊。”守墓人招呼他。
这个世界的蒋昊点点头，熟练地在墓碑林中找到了自己要拜祭的人们。
他默默放下花束，给曾经的故人们依次烧了点纸钱。
李先忧……白棠玉……邵宇……
他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座墓前。
蒋昊沉默半晌，忽然平静地开口：
“今年是你走的第五十年。”
“今年的清明又是晴天……阳光特别好，和这五十年来的每一个清明一样。”
“……和，你的发色一样。”
“艾伯，你说为什么呢？”
我的愿望确实地，经由另一个世界的我实现了。我至今不曾后悔我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这份悲伤从未削减哪怕半分？
我对你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我们第一次共同上战场前你的笑容上。
你笑着在说什么呢？我们登上了不同的运输车，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周围人声又嘈杂，我没能听清。
“喂，你在的吧……你其实一直还在的吧……你看每一年的阳光都这么好，这么温暖……”
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既然在，就回答我啊……”
“回答我……”
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打湿了蒋昊心口来不及收回衣襟内的护身符。
蒋昊用衣袖挡住双眼，企图用这种方法把没用的眼泪逼回去。
真是的，艾伯。半个世纪以来，你蒋哥我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啊。
在为故人凭吊的白发苍苍的老人的身后，半个世纪前世丰人难以得见的阳光，正在奢侈的，肆意洒落——
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有多久呢？久到当年的荣光都已经蒙尘……
一伙盗墓贼撬开了一座墓，取出了里面的骨灰盒。
没有发现随葬品的贼们不甘心，又打开了盒子。
但其实盒子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骨灰的中央只躺着一枚至今保存完好的护身符。
心存侥幸的贼们再打开护身符，随后失望地发现，护身符里面放的不是什么宝物，有的只是一撮沾染了些许血污痕迹的，金发……
——我？蒋哥，所有能让你开心的事情我都会做的！
——把我比作阳光的话……那么闭上眼，我就在你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只有你看到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