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志异》白瑶光

8、山里山外埋秘密，有苦难言、有怨难消。

　　一个紫檀匣子被人送到了崇吾山，羽炽阁外的两个守门人面面相觑，心里头直打鼓。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客气地推给那两人，笑道：“劳烦两位跑一趟，将这紫檀匣送到丹红姑娘手里。”
　　两个守门人连忙摆手，其中一个拱手道：“这是份内之事，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待我送上去给丹红姑娘，请您在此稍等一会。”说完便接过来人手中的紫檀匣子。
　　来人又跟他们寒暄了几句，金锭一推再推，非要他们收下。
　　两人见推辞不掉，就只好收下来，然后上山送匣子去了。
　　清风遥遥，崇吾山上树叶沙沙，伴着守卫上山的步伐奏乐。步伐声越来越轻，沙沙声越来越重，来人瞧着看不见守卫的声影了，便安心在守门外等待。
　　大约一盏茶后，送匣子那人便从山顶上下来了。他一见候在守门外的人就喜笑颜开，道：“公子，丹红姑娘有请。”
　　来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不少，“多谢，我与我家少爷这就上去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便走过来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身着华服手持折扇，头顶玉冠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华，一看就知是世家子弟。
　　两个守卫的眼光可谓是十分毒辣，只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不知给丹红姑娘送的是什么厚礼’后便识相的让开了。

　　距上次的童谣事件三个月之后，棠疏和李卫终于再次踏上了崇吾山。
　　这个时候的时节早已由夏入秋，飘落的树叶铺满整个石阶，增添了一种另样的美。棠疏将折扇收起来放好，颇不自在的拢了拢衣袖，对李卫说道：“这次送了一个紫檀匣子，下次的报酬就不知道要给什么了。“原来先前那位送紫檀匣子的人就是李卫，匣子里放的便是上次宫凌轩留下来的傀儡皮囊。
　　李卫摸摸鼻子，这紫檀匣是他提议的，因为他知道傀儡皮囊十分珍贵，宫凌轩相信他们才会把傀儡借给他们用，所以归还的时候必须体现出大理寺的诚意，用珍贵的紫檀匣装是很有必要的。
　　再说了棠疏的两个姐姐都十分得宠，手里头的产业也很多，对待自己的弟弟又十分大方，紫檀匣对于他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很名贵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卫心中便好受了些，又开始与棠疏言笑晏晏。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羽炽阁门前。同上次一样，棠疏拿出玉佩扣在门上触动机关，然后门才缓缓打开。
　　门一开，两人入目便是丹红捧着紫檀匣子，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丹红姑娘。”李卫赶忙迎上去，同对方打招呼，哪知话还没说完就被丹红打断了。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棠大人、李大人。”本来她的声音十分清亮，说起话来会给人一种泉水叮咚的感觉。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疏离，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们两人一般。
　　李卫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说起话来也变得结结巴巴：“丹红...丹红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丹红冷笑一声，道：“李大人莫要折煞小女子了，丹红哪敢怎么样。”
　　“这......”李卫心中惴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对方，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棠疏给拦住了。
　　李卫识趣地闭嘴退到一边，棠疏上前一步同丹红说起话来，“丹红姑娘，若是先前有什么得罪，棠某在这里向你赔罪，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这些话丹红满脸的不满变成了明晃晃的嫌恶。
　　“棠大人言重了，小女子不敢。”丹红皮笑肉不笑地推开棠疏的赔罪，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听闻童谣一案棠大人立下奇功，当今圣上对大人十分满意，还特意嘉奖了大理寺一干臣子，大人可谓风光无限。眼看都过去了三个月，大人才来羽炽阁送还皮囊，恕小女子多言，不知道大人这次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呢？”
　　这番话表面听上去像是在夸奖对方，但棠疏知道丹红话里有话，本意还是不欢迎他来羽炽阁，只是不知为何又将他请上来，难道只是为了挖苦自己一番吗？
　　棠疏心思透彻，一下子猜出了对方的用意，斟酌一番后才回答道：“棠某只是来答谢宫阁主，他留下的那个傀儡十分好用，童谣一事就此揭了过去，也解了大理寺的围。”
　　他说的真心实意，丹红虽然气他，但一听到他说阁主的好，便忍不住往下问：“哦？谢我们阁主什么？”
　　“多谢他的帮忙。”棠疏听她这么说就知有戏，便把他们走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日宫阁主不辞而别，只留下一个傀儡作为犯人，棠某便顺势将它羁押。后来棠某在撰写童谣一案的判案时，才发现了其中没注意到的细节，猜想阁主抓到的那妖物应该并不只是针对孩子们的灵魂下手，还有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说道这里棠疏故意顿了一下，压低嗓音，“也许它想要的是长安城中某人的魂灵，孩子们...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可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丹红垂下眼眸，不认可他的想法。
　　棠疏知道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什么，否则丹红不会是这样的表现，明明刚才还是咄咄逼人的态度，此时却软了下来。
　　“也是。”棠疏心思转了几个弯，最后还是决定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走。她说得对，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猜测而已，哪怕心中有数羽炽阁目的不纯，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宫阁主他......”
　　棠疏正欲往下说，一条缎带从里面飞出，将丹红手里的紫檀匣一把缠住，拉回了主殿。
　　三人面目相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听一道慵懒的嗓音响起。
　　“棠大人智勇双全，童谣一案办得确实漂亮，宫某自愧不如。”
　　“阁主何必自谦，若不是阁主鼎力相助，想必棠某也不会这么解决此事。”棠疏言辞恳切，把功劳都推在对方身上，只希望对方不要因为自己过了这么久才登门拜谢而心存芥蒂。
　　“呵。”宫凌轩一声轻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棠疏同丹红的对话他都听到了，棠疏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看来他确实是因为能力而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不堪。
　　只是经过童谣一案，宫凌轩真的没有什么心情接待棠疏：“我这样的人何德何能，棠大人又何必向我道谢。”
　　“我道谢是应该，宫阁主又何必将我拒之门外。”
　　宫凌轩露出一丝苦笑，沉默地将傀儡皮囊从匣子里取出来收好，然后将匣子放在手中把玩，细细摩挲，半晌才开口让丹红将人带进来。
　　丹红不情不愿地应了，带他们进了主殿，“阁主，我把人带进来了。”
　　宫凌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旧在手中的紫檀匣子上，似乎不怎么在意丹红他们。
　　而棠疏却注意到对方的脸色十分不好，露出来的半边脸庞毫无气色，连原本红润的唇色都变得莹白，失去了原有的光华。
　　且更令棠疏震惊的是，宫凌轩的头发里竟然出现一缕白丝，与两旁的乌色对比强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怎么回事？棠疏心中大骇，难道宫凌轩练功走火入魔了？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问出口棠疏就后悔了。整座大殿仿佛失去了活力一般，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微不可几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宫凌轩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棠大人不知道吗？”
　　对方的反问让棠疏心中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怔楞了好一会后才艰难开口道：“是因为我找你调查童谣一案？”
　　宫凌轩朝他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回道：“是啊，因为我泄露天机，所以要折我阳寿。”
　　尽管他表现的十分平静，但棠疏仍能感觉到他翻涌的不快。难怪他说不想接委托，可自己却用大理寺的名义强压他答应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棠疏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他有太多的为什么想要问，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因为他也是元凶之一。
　　可这样的感悟现在又有什么用呢？天罚已然降临。
　　宫凌轩沉默了一会，而后才轻声说道：“告诉你有用吗？谁都逃不过天道惩罚，我又何必自己骗自己还有救。”
　　“可是如果你跟我说......”
　　“也没有用。”宫凌轩打断棠疏的话，偏过头不再看他，“除非你能找到阳灵果为我续命，不然那些安慰的话都不要说了，说再多我也不会跟你去长安。”
　　听他这么编排自己，棠疏不禁冷笑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不顾别人生死的人吗？既然你需要阳灵果，那我就帮你去找阳灵果。我发誓，如果你窥探天机会减寿，那我就把我的寿命分给你，与你同生共死。”
　　“呵，棠大人，”宫凌轩转过头看着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不能在受天罚的人面前发誓？天道一直在盯着我，若是你真心发誓，那现在天道已经应允，你逃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