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志异》白瑶光

7、志异二 死水

　　死水——云影秋秋，剪影悠悠，不识迷迭，不认佳人。

　　长安城外的一汪清泉，不知从何时变得污秽不堪、臭气熏天，惹得旁人都不敢从那里路过。
　　原本住在泉水湖村的几户人家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味道了，便举家搬迁至长安城内的一家客栈。安顿好后他们报了官，说是怀疑有人故意投毒想要害死不肯出让土地的他们，矛头直指长安城中的田大户。
　　田大户人如其名，做的是田地的生意。长安城皇族世家人数众多，不可能全部依靠朝廷每年发放的粮食过活，因而平日里也会问城里大户买粮食，田大户就是其中一位。
　　他家大业大，生意不仅在长安城做得风生水起，临近长安的小镇上也有商铺。且他这人不光生意手段了得，品德也十分出众，是城里城外有名的大善人。
　　所以这次泉水湖村对他的状告，让此次案件的几位主审都大吃一惊，心中疑惑不已。

　　元秋与康乐是一起负责此次案件的主审官。两人虽是大理寺中比较年轻的官员，但办过的案子不在少数，而且为人公正廉明，很得百姓的爱戴。
　　他们的所作所为棠疏都看在眼里，因此十分重用他们，最近更是将两人提拔成大理寺的主审及副审。
　　泉水湖村便是他们两人的第一个案子。
　　元秋将状告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其中就只提到田大户曾经去过泉水湖村商量搬迁的事。
　　据状告人回忆，当时两方的商谈并不愉快，他们并不想搬去城中，而田大户却急需要开垦新的田地，由此产生了一些小摩擦。
　　后来田大户无功而返，他底下的人却不死心，缠着泉水湖村的村民问了好几次，都被堵了回去。之后不久，屋旁的泉水就开始渐渐变脏，直至现在这个模样。
　　站在元秋一旁的副审使康乐边看边皱起了眉头，咕囔道：“这状告书说的也太奇怪了。田大户秉性纯良，哪里会做这种大奸大恶之事，况且要把毒下在这么大一个泉湖里，怎么看难度都颇大了些......”
　　元秋听到了他的咕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康副使想的挺快，已经把其中的疑点都找了出来，不像我只顾看文书都没想到这些问题。”
　　“元主使天资聪慧，哪里需要我的提点，我说的怕是你早就想过了！”康乐朝他撇撇嘴，用力抽出他手里的状告书，往旁边一放，接着往下说：“泉水湖是在几日内慢慢臭的，若是有人存心投毒，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叫旁人看出来，我想应该另有原因。”
　　元秋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茶杯也跟着转了一圈，“确实，要说有人会在受害者面前明目张胆的下毒，我是不信的。但泉水湖能在短时间内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内里一定有蹊跷。更何况那湖就在长安城边上，我们不能不防......”
　　“那你的意思是？”
　　元秋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上报大理寺卿，请求圣上下旨会同工部一起调查此事。”

　　圣谕很快就下来了，棠疏带工部侍郎张春尧会同元秋、康乐一起前往泉水湖进行调查。
　　一路上，棠疏仔细向元秋询问了此次的案子。
　　先前元秋让他向圣上讨圣谕的时候只说长安城外的泉水湖出了问题，恐影响到城内的水源，其余并没有多说。
　　他将这一情况转述禀告圣上，圣上一听会影响城内水源便毫不犹豫地下了圣谕。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工部找了张春尧，携他与元秋、康乐汇合。
　　直至此时棠疏才有喘息的时间了解实情。
　　“你是怀疑有人在蓄意破坏水源？”
　　元秋点头，将案卷递给对方，说道：“是的。我和康乐都觉得比起下毒，倒更像是蓄意破坏水源。泉水湖虽说在城外，但其中一支分支流经长安城西，出了安全考虑我认为需要去调查一下。”
　　棠疏一边翻着案卷一边听他说话，心里渐渐有了个底。若真如报案人所说泉水湖变得脏乱不堪、奇臭无比，那说不定湖的源头就出了问题。
　　“张大人，据你所知有没有什么毒物可以导致水质异样？”
　　张春尧略微思索了一下，摇摇头回道：“能引起水质变化的原因很多，但是大部分都不会让水的颜色变化得十分明显，更不要说脏乱臭了。”
　　“那就没有一种毒物可以引起相应的变化？”棠疏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张春尧摇摇头，再次明确的告诉他以自己的经验来说是没有哪一种毒物可以造成这么大的变化的。
　　棠疏这才点点头，合上案卷若有所思。

　　马车摇摇晃晃跑了将近半个时辰，在午前到达了泉水湖村。
　　一进泉水湖的界限几人就闻到了臭味。那种臭味不像是泔水的味道，更像是腐烂发酵的味道。
　　康乐捂着鼻子不想下车，对元秋横眉竖眼着说道：“我就说要准备帕子掩鼻你非说不要，你闻闻现在是什么味道，怕是我没走到湖边就被熏死了。”
　　元秋好脾气地撕下衣袍的下摆，递过去让他自己系上，笑道：“我没想到你对气味这么灵敏，这次是我的疏忽，只好委屈你用先用着，回城我请你吃饭赔罪。”
　　康乐哼哼唧唧地接过衣角，嫌弃地遮住自己的口鼻，“勉勉强强能用，我可记得你欠我一顿饭。”
　　元秋哑然失笑。
　　几人准备好后就往湖边走。一路上棠疏仔细观察着泉水湖周围的地形，暗自记下路线，打算看完泉水湖后再去找源头。
　　泉水湖确实如报案人所说的那样脏臭。整个湖里的水已经变黑，水面上漂浮着死鱼和腐烂的水草，湖岸也已经烂了一层，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黏在上面。
　　几人绕着泉水湖走了一圈，发现之前的担心已然成真。泉水湖的上游和下游里的水都是黑色的，上游旁的石头也已经变黑，要不是知道才没几天就有这样的变化，光看景象还以为这个湖已被废弃多年。
　　棠疏沉着声音问张春绕：“张大人，你可否看出是泉水湖是怎么回事？”
　　“恕在下眼拙。”张春尧用木条刮了一点烂泥细细看了看，摇头道：“我实在看不出这些跟一般的腐泥有什么区别。”
　　正如他说所，整个湖如长年未用的死水坑一般，除了脏臭，死去的鱼也没有呈现中毒的迹象，真的无法将之与下毒联系起来。
　　况且此个湖泊不算小，张春尧不认为有什么毒物可以造成这种景象，他提议继续往上走，去湖的上游看看。
　　“张大人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棠疏爽快地答应了。几人将湖里的东西捡了点包好放到马车上，然后沿着淌下来的泉水往上走去。

　　泉水湖村依山傍水，傍水傍的是泉水湖，而依山依的是冷月山。泉水湖的源头便是在冷月山上，但冷月山满是奇石峭壁，并不是一座供人游玩的山，唯一的一条进山路就在泉水湖村。
　　几人艰难地往上爬，一路走过发现山中十分寂静，宛若一座空山，连一只小动物都没有。
　　“这里好奇怪，连鸟叫声都没有。”康乐捂着鼻子闷声说话。虽然他已经用衣角捂住口鼻，但架不住越来越浓的臭味，让人实在是忍受不住了。
　　元秋知他已经到了极限，连忙从腰上将水袋解下来给他倒了点水在帕子上，好让气味没那么容易透过帕子。
　　“忍一会吧，马上就要到了。”棠疏时不时的安慰着大家。
　　约莫一炷香后，众人终于颠颠撞撞到达山顶。然而大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黑色的水，而是另一幅残忍的景象，原本已经到极限的康乐此时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后便吐了出来。
　　棠疏木着脸严肃地说道：“原来这才是根本问题。”他的目光扫过湖面上漂浮着的人体残骸，心中满是惊骇不忍，“如此多的数量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形成，也不知道他们用了多久的湖水。张大人，此事已经升为大理寺的重案，之后我会禀明圣上，今日让你白走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张春尧摆摆手，笑道：“棠大人太客气了。虽然看此情形基本可以排除下毒的可能性，但我们工部还是需要将这里的土质拿回去看看，也不算白走一趟。”
　　“如此也好，谨慎些总归好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划定了各自的调查范围，之后便下山找来了大理寺的衙役，将泉水湖村团团围了起来。

　　棠疏同元秋等人快马加鞭回到大理寺，将事情简单跟大家说了一说。
　　元秋与康乐因为还有其他事要办，便先行离开。之后李卫自荐，再加上几名仵作，棠疏带着他们又迅速赶回泉水湖村，还没到村口就见守在下面的衙役们个个瑟瑟发抖往外跑，看到棠疏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围着他们说发生了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棠疏一边安抚他们一边拨开人群往里走。李卫紧跟其后，生怕对方又什么闪失。
　　惊慌失措的衙役赶忙拦住棠疏，“大人，大人你不可以进去啊！”
　　但棠疏哪里肯听他们的，拨开他们后就直接往里面去了。等到他一进泉水湖村就发现了里面的异样，之前扑鼻而来的腐臭味消散得一干二净不说，原本湖面上漂浮的死鱼都活了过来，在水里欢快的游动。
　　棠疏心中一惊，赶忙往冷月山上面赶。果不其然，水源里的层层白骨也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之前我明明看到......”棠疏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所有的景色完全变了个样，如同之前他们看到的都是幻觉一般。
　　随后赶来的李卫几人不明所以，一个个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徒留表情严肃的棠疏绕着水潭转了几圈。
　　半晌后他才站定，抬起头来看着李卫说道：“李卫，先前的东西还保管着吗？”
　　李卫点点头回道：“在我那里，我放得很稳妥。”
　　“那好。”棠疏勾起唇角，眼里的笑容一闪而逝，“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