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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昼初从能 ...

  •   白昼初从能睁眼到能下地走路已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来她日日想着孟徐庭,想他是怎样一步步将白家盘算得满盘皆输。
      辛大嫂在她醒来后对她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她撒谎说家中父母遭匪人毒手,自己险些陷入魔窟,受伤后躲到山洞里不小心掉下山崖,幸好有大哥大嫂相救,便要磕头拜谢,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她一动牵动伤口便又疼得直冒汗珠,女主人瞧得心疼,泪眼婆娑叫她宽心,在家里好吃好喝好好养病。问了年纪,年方十七,喊了辛大哥辛大嫂,认辛小元做了侄子。
      小元常带着她到处走走,姑姑长姑姑短地找她玩。她本就不喜小孩子,处在这样的境地更是提不起兴趣,每次也只是敷衍一下。好在小元早智,懂得体贴,过几日也就不再常烦扰她。
      这天小元带着她走得远了些,一路上她都在疑惑一件事,赵九靖是孟徐庭的人,可他那一剑分明没有刺中要害,他是可以对她一击致命的,况且他们之间交集甚少,更别提主仆情分。
      想得累了,于是长叹口气,这些乱麻一样的思绪给不了她任何的线索。抬头一看,天空是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像是一块刚染好的丝缎,太阳很大,但因为树木高大,正好遮蔽了刺目的光,却照亮了她所在的树林。林中有鸟声,清脆悦耳,像是清风,入耳沁心,植物混杂泥土的香气,氤氲绵厚,质朴芳香,日光清透,远山描黛,烟云隔于天外,流水声盈耳畔,是纯净的内心和远离尘嚣之后才有幸一会的世外。这景色令她惭愧,刚刚因之兴起的欢愉消散,代之的是因快乐而忘却仇恨的自责。
      穿过一片树林上了一条略为宽敞的小路,路两旁的树木也渐渐有了变化,从都是杨树慢慢开始变为柳树,杂草甚少,倒多了些不知名的野花,错落别致,显然是有人打理的。视野逐渐开阔,转过一排细柳见到不远处竟是一座寺庙。白昼初惊异地看着小元,小元颇为得意:“这是香林寺,我娘常带我来敬香。娘说姑姑总是愁闷,让我带姑姑来见见方丈,诵诵经文。”白昼初心下一暖,她明白这一家人待她的心意,恐要用余生尽力相报。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辛家对她来说是送命的恩情,又如何能辜负他们。
      此后她便常来寺里,有时是和小元,更多时是自己。她常把自己和辛大嫂一起磨的用来换钱的香油带给师父们,也会摘些果子过来。有时候在佛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为故去的父母诵经。
      寺里有位方丈,见她常来,也知她心有故事,便常宽慰她。她也不多说,听了只是苦涩一笑。
      某天诵经后,她征得了师父同意在寺院里闲走,绕过偏殿时碰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向她施礼后问她见没见过一个高高瘦瘦不过有些痴傻的男子,她说没有,小和尚离开后她也没在意,继续在寺里赏花。行至水缸处,听见水缸内有声响,走过去一看,有水泡汩汩冒出,正待她想俯身细看时,水面一掀,白溅溅的水花自下而上喷来,昼初本无防备,又没来得及闪躲,从青髻到鞋面,耳垂到裙角都染上了水渍,原本干净爽利的姑娘一下变得湿湿脏脏,美貌也折了一度。
      白昼初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拿手挡了身前的水,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再转回头看时,只见一双被水汽衬得愈发清亮的双眸,黑色瞳孔因双眼弯了弧度而显得充盈。他的鼻梁很高,脸颊却很窄,有些面黄肌瘦,但嘴角仍盈着笑。他浑身湿透,衣服贴着身子,能看见整个骨骼,消瘦,消瘦得弱不禁风。她看着他,把怒气换成了疑惑;他也看着她,咯咯咯笑个不停。
      白昼初莫名觉得这是个怪人,明明疯疯癫癫但眼底总是嵌着某种神思,明明嘴角挂着明媚的笑但还是让人感觉冷若冰霜。

      “阿憨,你进水缸里干什么?”刚刚过去的小和尚站在栅栏边上气呼呼地奔了过来,“哎呀,你快给我出来,别闹了阿憨。”
      那阿憨并不理他,一个劲地撩了满地的水。小和尚气急,拧了他的耳朵把他拎了出来,也不顾他们两人水涝涝的衣衫,先向昼初赔了不是。
      “姑娘真是对不住,这阿憨脑子不好用,弄湿了姑娘的衣衫,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去客房收拾一下,我这就带他去换衣服。姑娘告辞。”
      小和尚对白昼初行了一礼就拉着阿憨走开了,转过栅栏,一路上淅淅沥沥滴水成行,洇入泥土湿了一路。两旁格桑花开的正繁,红黄蓝粉,明颜缤纷。
      昼初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一个指责,一个乐呵,晃晃摇摇地走着。直到进了屋她才从大树旁出来。她以为他会回头,可是他没有回头。白昼初低头一瞬间笑了,抬头时笑还没散。她没去客房,而是直接回家。她心想:还是失望多了一些的吧。
      路上感觉湿衣难耐,遂解了一层外衣搭在臂弯。正巧前面有个木桩,前些天辛大哥锯来做了几把木椅,她还帮忙打扫木屑来着。白昼初快走几步坐上木桩歇一歇,转头瞬间看见前面树上一道明显划痕,极利落狭长,如疾风卷过,快闪惊拂。白昼初心下一惊,手心浮了一层冷汗。难道是孟徐庭?
      白昼初四下张望了一回,见微风摇叶,鸟鸣时时,水声阵阵,四周一片清和,定了心神,起身向前面那棵树走去。痕迹稍深且直,应是硬剑所为,若是软剑遇到如此粗大壮硕的树干必会有弧度。推及此,白昼初彻底松了口气,连喉咙都觉得舒畅许多。孟徐庭之前在她父亲白洺的授意下培养了一批护卫队,这队人马直接听命于孟徐庭,而孟徐庭善用一柄游龙软剑,剑术出神入化,他培养的亲兵也都是持软剑。
      既然不是孟徐庭的人,那又会是哪一方势力呢?

      白昼初对这条划痕百思不得其解,几天来寝食难安。看样子明显是打斗留下来的痕迹,但除此外再没有别的线索。
      这天她坐在门前剥豆,小元跑过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野果,也不吃,就看着她剥豆。
      “姑姑,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怎么了,我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吗?”
      “那你怎么把豆子扔在地上反而把豆荚扔在盆里呢?”
      白昼初恍然,一脸惋惜叹气。小元也学着叹气,“哎,都被鸡吃掉了,它们可真高兴了呢。”
      白昼初被这小孩逗笑,心想真是人小鬼大。
      “怎么办,你娘回来不会骂我们两个吧?”
      “我觉得会的,不过是骂你不是骂我哦。”
      “那怎么办,我不想被骂,你帮我出出主意。”
      “我想想,我娘喜欢吃甜甜的枣子,不如咱们两个去给她摘枣子吃,这样我娘就不会生气了。”
      “可以啊,咱们现在就去。”
      这个季节枣子已熟,红红的饱满的一粒粒地挂在树上。白昼初垫了几块石头才勉强爬到最低的树枝上,她站在上面摇,小元兜着衣襟在树下捡,不一会就捡了一小筐。
      两人欢欢喜喜地下山,走着走着就闻到一股烟味,像是从山下传来。昼初带着小元选了一处高点站上去,只见错落的几座草屋已被点燃,大火熊熊燃烧。小元喊了一声“娘”就冲了出去,也不顾筐子枣子掉了一地。
      白昼初手疾眼快地抓住小元的后衣领,按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哭出声来。她语无伦次的说着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她只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小元逃命。
      火光!火光!又是火光!
      曾几何时她才亲眼见证过一场大火的惨烈,今时今日又要重蹈这覆辙。
      区别不过是她亲历和她陪同亲历!
      她强行抱起大哭的小元,迅速地毫不犹豫地向山上跑去。潜意识里对生命存在的渴望让她相信只要人在命在青山在,哪怕隐忍,哪怕负重,有朝一日定能涅磐重生!

      片刻不敢停歇,一路全力奔跑着,让她忽略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头顶越来越凝重的云。急急叩响寺门,守门的小和尚甫一开门白昼初就冲了进去:“师父救命啊,救命!”
      方丈闻声赶了出来,见状也是一惊。此时,几个从山下采买粮食的师父正巧回来,呼哧带喘和方丈报告:
      “师父不好了,二皇子的人在山下放火烧屋呢,这会儿可就要来了!”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小元又害怕又担忧,哭喊着要爹娘。方丈转身便走,低声叹了气,回头嘱咐其余人做准备,让白昼初和孩子同他走。
      方丈带着她们到了自己的禅房,径直奔向佛祖泥像。白昼初骤然见到前几日遇见的阿憨也在,心下疑惑,但此时也不便多想,疑虑暂且搁置一旁。方丈对着佛像仔细寻找一番,轻轻启动机关,佛像遂重重向旁边移动,墙面显现不到一人高的洞门。方丈从香案上拿起两支火信子分别交给阿憨和白昼初,他抓住阿憨的手用力紧握着。
      “秘洞走到尽头是一间瘗窟,里面有老衲当年从宫里带出的珍宝。少主,我,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我对先帝算是有了交代了啊!”他浑身颤抖着,牙关打着战,眼泪一颗颗滚落。把一个武将一生的衷心尽露。
      阿憨也噙着泪,眼中满是辛悲。他虽不发一语,但目光灼热,无声已胜有声。
      阿憨先挤进了洞口,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白昼初赶紧把孩子递了过去,随后抓住他的手腕进了洞口。
      方丈关了洞门,立于佛像前良久,双手按珠合十,白须颤动,面色凝重,似已像佛祖请罪,要把一生的衷心和自己的罪孽留在这里。

      洞里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白昼初刚想点燃火信子,旁边男人已经举起了光亮。她看向他点了点头,男人也点头回意。他们三人现在一条将翻的船上,唯有同心才可活命。
      小元拼命地抱着白昼初的脖子,白昼初轻抚他后背安慰他,他也感觉到死亡的逼近,在巨大的恐惧下忘记了哭泣,只将两只圆眼瞪大,希望能看清一点未来福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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