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于川》三乂一

73、回首却怎么也不能只对他们说一声简单的谢谢 乍暖还寒，

　　乍暖还寒，诺大的机场总有些冷清。
　　蓝晟在落地窗前打着电话，下午有合作要谈，此时的他本该在公司做决定胜负的冲刺。飞机延误，给我们留下许多空余，宋川桢去托运行李，我拉着蓝甜跟在后面。
　　“我以为，你起码会耍耍赖，不要去。”
　　“现在知道不舍得我啊。”
　　“是不放心，除了大一那年我没跟你在一起，咱俩什么时候分开过。”
　　“你该开心，麻烦精终于不在眼前了。”
　　“甜甜，我们是散步了的。”
　　她摸着我的肚子，只能看出一点，四个多月，刚刚显怀。
　　“我也想天天看着小家伙长大，也不是没耍赖，可那谁不让。再说，我怕，在这里，还会再生枝节。”
　　“万一他是你等的那个人呢？”
　　“不会的，傻孩子，时机不对，我永远不会再次走进你们之中，有你就够了。更何况，还会有这个小家伙。”
　　“你可别像哥哥那样，三年不知归。”我揽过她高瘦的身子，头发被她剪去，露出光洁的脖颈，细细的叮嘱。
　　“也不会像他一样，有苦自己吞，还不会像他一样，一个人死扛也不跟你讲。这些你都说了一个多月了，我分担了多少宋川桢该听的唠叨。”
　　“好好好，你去你的自由国度，继续深造。等你学成归来，大杀四方。”
　　“什么杀不杀的，孕妇不能这样讲。再说，我既然要出去，就要转着圈玩儿，美国的课程结束了，就去英国找米兰达。”
　　“你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啊，她还好吗？毕业之后，我可就再也没见过她。”
　　“好着呢，乐不思蜀，也累着呢，毕竟劳累使我们快乐。”
　　“两位女士，不早了，去候机室吧。”宋川桢理了理手里的登机牌和证件，放进护照本，递给她，“落地有人去接，电话在你票夹里，一表人才，可以考虑。”
　　“切，让我不务正业，你是想着我别再回来了吧。”
　　“恩，觉悟很高，你喜欢的话我不拦着，别回来抢我老婆孩子。”
　　“你怎么跟宋岳似的。”宋岳现在最头疼的不是外人，是他的女儿就很抢他老婆，还打不得骂不得。
　　“有吗？”他走在我身侧，揽着我快要消失的腰。

　　直到飞机起飞，盘旋上空，然后消失在云间，我就再也忍不住，望着空空的跑道，干净的天空，泪水怎么也停不下。
　　蓝晟从我身边走过，拍了拍我的肩膀，留给我一个开始宽厚的背影，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盒，抿了一支，当我快要看不清楚的时候，燃起了一缕青烟。泪影里，烟雾中，尽管，我们的共同语言已经濒临灭绝，此时，却还是相通。
　　机场到市内，大约一个小时，车上如从前一样，暖烘烘的，我看那倒退的树影，什么都没想。
　　“你说，甜甜跟谢唯，真的不可能吗？”我问开着车的宋先生。
　　“这我还真说不准，看蓝甜怎么想了。”
　　“你是说他们没在一起是因为甜甜？为什么不是因为谢唯呢！”
　　他转过头倒吸一口气，“消消火消消火，我哪是说蓝甜的不是，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年纪差的太多。”差五岁，不多不少。
　　“还有呢？”
　　“谢唯长得……太那什么了。”
　　“都不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跟谢唯在一起，最反对的人是谁。”
　　“蓝晟！”
　　“蓝晟现在巴不得找个人能贴心的照顾她。”
　　“你直说嘛，我好困，不想猜了。”
　　“懒虫，”他伸手过来摸了摸，衣服软软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弧，“是宋岳。”
　　“啊……那件事。”
　　除了我和蓝晟，宋岳是唯一一个看过那些照片的人。
　　“潘南希只是知道有这回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可以不在乎，可是宋岳不行。”
　　他说的对。
　　从那件事之后，蓝甜对宋川桢都有三分忌惮，对宋岳更是十足防范。
　　“谢唯，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宋岳会告诉他吗？”
　　“宋岳不会多嘴的。”
　　“那就这样吧。”
　　“嗯。”
　　这个世界，果然没有如果。

　　“路路，你再抱着孩子蹲在我家门口，我会被宋岳拖回去上班的。”
　　我和宋川桢到家的时候，路路和温暖就站在那里，乖乖的等着开门。
　　“你懂个屁，我这叫关怀，我怀孕的时候，她对我好，我就要加倍的还回来。对不对，暖暖，看到干妈高不高兴？”
　　“唔！”暖暖的小脑袋如捣蒜。
　　“让干妈给你生个小弟弟好不好？”
　　“嗯！！！”
　　“你别在这儿挑唆孩子，我也会有个女儿的，你等着吧。”
　　“女儿儿子都一样啦，我看山月这么能吃，儿子没跑。”
　　“把你会看的，再说我要打人了啊。”
　　“阿爸，阿爸呀……不。”暖暖的小奶音软软的护着她妈，这孩子终归还是小，不知道到多大才能知道她妈妈是有多欠揍，看现在这情形，八成永远不会明白的。
　　“你们两个先吵，我要睡会儿，午饭叫外卖好了，好困……”
　　“山月啊，要不要我陪你去买点什么，吃的呀，喝的呀，冰淇淋想吃吗？”
　　“你以为她是你……”
　　“你们两个！太吵了！”
　　“老婆老婆，消消气，消消气……”
　　我假装没看到路小萌幸灾乐祸的偷偷拍照，假装没看到她群发给潘南希谢唯和她亲爱的宋岳先生，假装不知道宋川桢先生的伟岸形象最近崩塌的厉害，因为，真的是太困了。

　　“山月，最近脾气太大了，你看川桢都停工在家陪你，你不能这么凶他。”我爸这等闲人都看不下去了。
　　“就是，真不知道这闺女的脾气随了谁。”
　　“妈……”我嘴里塞着柚子，看着边剥柚子边接话的妈妈。
　　“爸妈，我没事，这个时期都不容易……”
　　“我看，这宝宝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真不知道能随谁。”
　　“诶，对，就是，不知道随谁，人家川桢的爸妈可是好脾气得很，咱家……恩，不知道会随谁。”
　　“爸，你也觉得是个女孩子吧？”自从路小萌说是儿子，宋川桢就开始四处投票，据我所知，ALC的同事们都投给了女孩子，他很满意。
　　“川桢，你知道吗，我的丈母娘曾经跟我说，怀月月她妈的时候，中西医都说了，是个男孩，你看，这不……”
　　“哦，老柳，你这个意思是，咱孙子以后脾气就随我了呗。”
　　“妈，妈，孙女，是孙女。”
　　“老柳我跟你讲，孙子以后脾气随我可是沾光了，我这脾气，干什么不行？你看看你，磨叽磨叽的……”我妈根本无暇顾及急出汗的宋川桢。
　　“妈，妈，是孙女啊。”
　　“你干嘛这么执着于女孩子。”我倒是无所谓，男孩女孩好好教养就好。
　　“这你不懂。你看，我爸俩儿子，对吧，有什么用？还不如一个温暖贴心。路小萌现在才是亲生的，儿子早晚都要长大，长大就不这么体贴了。”
　　“你呢……”
　　“这就是儿子的坏处啊，万一我儿子不亲我呢……”
　　他没说完，就停了下来，我没再说话。
　　老爷子知道我怀孕，虽然不能出去度蜜月，也没让川桢再接管郁景扩建，反倒是自己重出江湖，分担了一部分事务。
　　“晚饭回去吃吧？”我看他良久不动，kiko的脑袋都快放到他鼻尖了。
　　“明天吧，”他回神，“明天，我去茶室拿点新茶，去买些点心，他好像，挺爱吃你喜欢的那个榛子酥。”
　　“恩，好。”
　　“爸，”他叫的是我爸，“来一盘吧？”
　　“哟，这个点儿了，一盘下不完怎么办。”
　　“今晚住这儿，不怕下不完。”
　　“不行不行，老柳，你得先陪我再出去买点菜，我烧牛肉的配菜不多了。”
　　“你让月月去。”
　　“那不行，月月待会儿又要睡，我们带kiko出去，晚上就不出去了，你爷俩好好下棋。”

　　我在床上，半梦半醒。
　　“爸妈出去了？”来人换了衣服，在旁边躺下。
　　“恩，去买菜，顺便遛kiko。”
　　“川桢呀，我好困。”
　　“我陪你睡会儿。”
　　“唔……”
　　“有了你，我的心里，有了着落。”
　　“恩？”
　　“睡吧。”
　　“唔……恩，我也是。”

　　窗外斜光悠悠，白日开始漫长，他的怀里，总是刚刚好的温度。
　　我曾期盼白驹过隙，我化作一位老妇人，守着东篱，看斜阳，想年轻时爱过的人，看过的风花雪月，而中间的这几十年，我曾不想过。
　　如今，一日一日，我倒嫌它太快，肚子一天天的长大，彩超里小小的身影，宋先生第一次完美的煎蛋，爸妈头上的白发，蓝甜声音的遥远，数日不见蓝晟，竟有些想他……
　　这一天天，过得并不悠闲，并不惬意，却是满足。

　　“山月，你今天想不想吃素斋？”川桢的妈妈，我的亲婆婆，打来第六遍电话，问着同一个问题。
　　“妈……我们，今天回宋家，明天吧，明天去你那儿，你不要费心准备，我们定好菜一起带过去就好。”其实，听到素斋两个字，我的胃就开始翻腾，虽然也吃过不少美味的素食，可是那股子寡淡滋味总是绵延很久。
　　“哦，那这样，好，那就明天，我给你请了一张护身符，装在包包里，你要好好带着。”
　　“嗯，川桢明天要去郁景，可能就一上午，我早晨起来就早些过去。”
　　“让司机过去接你吧，暮水说你开车头晕呐。”
　　“妈，没事，现在好多了。”
　　大清早，享受超长陪产假的宋先生还在沉睡，我在应答中从迷糊转醒，挂掉电话，他闭着眼睛嘟囔着。
　　“太累了，让司机把妈送过来吧。”
　　“要不干脆，让她跟我们一起住好了，反正老宅要装修她还要再搬动。”
　　“哎，你长点心，路路巴不得早点脱离苦海，你倒好，自己往坑里跳，打算天天吃素吗？”
　　他看我不动，揉了揉眼睛，伸手拉我在怀里。“傻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我妈那人，你要真邀请她来住，她也未必习惯，她已经独居二十多年了，我在家她都会觉得拘束，你又经常去，她不会觉得孤单的。”
　　“我只是想到了蓝妈妈……”蓝妈妈住在乡下，精神还是不错，每日会找很多事情消耗自己的精力，蓝晟又忙……
　　“那我们后天去蓝妈妈那里好了。”
　　“那我们就一直在这四家里循环好了，哪能整天跟老人们在一起。”
　　“没事，我们一周有三天，过自己的日子，后天不去的话，我们后天就做点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画画诶，可是妈妈不让碰颜料。”
　　“哪个妈？”
　　“四个妈商量完，把十里的钥匙收回去了。画室的学生请了代课老师在教。”
　　“四个？”
　　“你妈，我妈，秦阿姨，蓝妈妈。”
　　他听了不由得笑出了声，“败给她们了。可千万别让路小萌知道，她可是最羡慕有妈妈的人，我们还有这么多。爸的意见呢？”
　　“我爸肯定听我妈的啊，你爸，那肯定是少数服从多数的。”
　　“听说爸订了孩子的满月酒？”
　　“嗯，爸说了，肯定是孙子。”
　　“别听他胡说，他是有了孙女就想要孙子。”
　　“反正，他说如果是孙子的话，满月礼百岁礼还有周岁礼都要听他的操办。”
　　“那不跟温暖似的，男孩子不需要这么高的待遇。”
　　“我也觉得，你说，怎么办？”
　　“如果真是个男孩子，我给他物色了一个老师。”
　　“这么早？”
　　“不早，蓝晟不也从小这么糊弄大的吗？男孩子得吃点苦头。”
　　“不然会变成宋岳那样对吧。”
　　“对，千万不能成他那样，蓝晟还知道什么叫谦谦君子，你看他……”
　　“那外人还说，你俩像呢。”
　　宋先生皱眉想了一会儿，“性格到不一定完全不一样，但是这样貌，还是不怎么像吧。”
　　“幸亏你像郁阿姨，不然就算是女儿，可要恨你的。”
　　“是吗？这么庆幸……”
　　……
　　他特别喜欢，特别喜欢听我讲几位长辈的事情，妈妈嘱咐了什么，爸爸给带了什么吃的，见了我的父母还好些，在他父母面前，还有几分生疏。每个人都会有一颗亲情的果子，宋岳从未尝过这果子的味道，直到自己有了女儿，路小萌从未有过这枚果子，直到温暖和宋家给了她亲情，而宋川桢，他的果子，熟的好慢，让年轻的他一直眼巴巴的在树下等着，等不到，就干脆离开了。
　　当三十多岁的他再次回到树下，那果子，刚刚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