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8、鬼眼

　　其实即便急急忙忙下了山，顾珩也不知该如何找人，他甚至不知段陵究竟是后悔了拿钱走人还是真的出了事，他只是觉得，前那个前几天还围着自己叫师父，要跟着自己让自己别赶他走的孩子，就算他想离开了，应该也不会选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

　　白天与黑夜，对于现在的顾珩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反正他也看不见，他在归来镇上徘徊摸索，双耳尽力去捕捉一切细微的声音。

　　镇上的人休息的早，往往才落日就归家了，现在三更半夜的，街上更是空荡荡的，只能听到远远近近的几声犬吠。

　　在主街道上找了两圈后，顾珩忽的想起，初见时，段陵曾说过，他与那些乞儿夜里可能会在镇西的一座破庙里歇息，而段陵今日下山，也说是要找他的朋友们，或许会在那里。

　　思及此，顾珩便转了方向，往西行去。

　　没走多远，顾珩便听到一阵的轻微的稍显错乱的足音。

　　循着脚步声过去，方行了几步，便被一个人撞到了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那人还没站直便含糊不清的嚷嚷：“哪个没长眼睛的，敢撞你刘爷爷我……”抬头一见，还真是个瞎子，这人喝多了酒，此时头昏眼花，脑子也不大清明，道：“嘿，还真是个瞎子，嗝，大半夜的不在家里躺尸，瞎跑出来做什么，装鬼么？”

　　顾珩眼睛看不见，耳力却极为敏锐，纵然这声音带着醉意，有些含混不清，他仍是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他道：“刘三？”

　　此人正是刘三，今夜本是同他那一群狐朋狗友们鬼混，到现在才散了。不过，刘三却没认出他来，大手往顾珩肩上一拍，犹自借酒耍混，嚷嚷道：“你敢直呼刘爷爷我的名字，报上名来，爷爷我，嗝，教你做人……”

　　顾珩微微侧身避开，抓住刘三胡乱飞舞的胳膊，也不与他多话，直接问道：“你今日，可曾见过段陵？”

　　刘三眯着眼睛，道：“啊？那个小叫花？没见着，谁知道饿死在那个犄角旮旯了……”

　　顾珩原本也不报太大希望，闻言却仍是有些失望，黯然告辞，打算离开。

　　许是给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刘三这时倒想起他是谁了，刘三又扯住了他的衣袖，道：“你不就是……就是那天那个多管闲事的瞎子么？”

　　顾珩还未说话，又听他嘟囔道：“原来你会说话呀，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虽然声音是难听了些……”

　　顾珩：“……”

　　刘三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不跟你这瞎子废话了，爷爷我回去困觉了……”

　　“叮铃”，随着刘三的动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响，是什么声音落地的声音，刘三似是没听见，转身欲走，顾珩却扑捉到了这细小的声音，他俯下身，果然在地上摸到了一个小物件。

　　这应是一个小哨子，表面凹凸不平，应是刻了什么奇异的符文。哨身虽小，分量却不轻，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触手冰凉刺骨，那寒意似乎要穿过皮肉直击肺腑，顾珩不禁微微蹙了眉，也不知刘三是从哪弄来这么个东西。

　　顾珩叫住了刘三，将那个哨子还了回去，便继续往西行去。

　　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破庙，可那个破庙里却空无一人，没有段陵，也没有段陵所说的乞儿。

　　或许段陵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来博同情罢了，聪明如顾珩，他怎会不知当时的段陵只是刻意做出的一副可怜模样。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早熟也仍显稚嫩，什么时候是真情流露，什么时候是刻意作出的姿态，都太容易识破，只是纵然心中清明，他却仍是不忍。

　　在破庙内转了一圈，正要离去时，又觉得有些不对，这破庙内有燃过火的痕迹，且留有余温，不久前，这里应该是有人来过的。

　　这寒冬腊月，会来这破庙生火的，想来也只有那群无家可归的乞儿了，只既然来过，为何又走了？难道是找着更好的地方了？

　　顾珩转头又进了破庙之内，驻足而立，仔细嗅着什么。忽而心头一突，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破庙内除了浓重的阴湿霉气外，还掺杂着一丝诡异的尸气。

　　破庙中诡异的尸气，忽然不见的乞儿，刘三手中触手生寒哨子……

　　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顾珩心中已有了一种猜测，若是真是如此，段陵同那几个乞儿，怕都有危险。

　　顾珩忽的冲出破庙，往回急奔，终于在街市上遇到了仍在游荡的刘三，顾珩抓着他便问：“那个哨子，你是从哪里捡来的？”

　　刘三被他吓了一跳，骂道：“死瞎子，吓死爷爷了，这大半夜的你要杀人么？什么捡的，你怎知我是捡来的，这就是爷爷的东西！”

　　顾珩道：“这物件非同寻常，并非常人随意可得。”

　　刘三也是看那哨子造型奇异、做工精致，这才捡来当宝，见顾珩来问，还以为顾珩见财起意，想同他抢这宝贝，便不耐烦道：“去去去，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这死瞎子，别以为我会怕你，上次是爷爷我心善，这才放过了你，再多管闲事，爷爷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顾珩摇头道：“此物有邪，常人佩戴，恐有损寿元。”

　　顾珩心道罪过，他本不想吓唬刘三，但事出紧急，刘三又是个难缠的人，不想同他废话，只好如此了。

　　刘三见他说的一本正经的，再一想起那日情景，这瞎子似乎真的有些本事，何况那日顾珩出手大方，好像也不是会稀罕这一个小哨子的样子，当下便信了半分，嘴上却仍道：“你说有邪就有邪么？我凭什么信你？”

　　顾珩无奈道：“那哨子尾端，是否刻了一个人眼？”

　　那哨身上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诡异符文，刘三原看不懂，以为是什么异域宝物，便也没仔细看。听顾珩所言，又拿出一看，果见尾端有一个人眼印记。

　　这人眼分明是刻上去的死物，可刘三看过去时，仿佛真能感受到一道从那人眼处投射而来的冰冷视线，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这下酒彻底醒了。忙将手中哨子扔给顾珩，道：“难怪爷爷今天手气这么差，定是这劳什子害的。你快拿走，我是在铜锣巷捡着的，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扔的。”

　　说完似乎担心那哨子在他手上留下邪气，忙将手在衣服上狠狠蹭了两下。

　　顾珩心中默念：“鬼眼哨。”

　　他其实并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鬼眼哨，方才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此时这猜测被证实，顾珩的心蓦地一沉。

　　鬼眼哨，为万蛊门所有，用以操控魇行人。发现了鬼眼哨，就意味着有魇行人在附近活动。

　　万蛊门乃是魔修中的一种，且是魔修中最为玄门正道所厌恶的一种。万蛊门擅炼蛊用毒，且好用活人试蛊毒，还常常四处抓活人来炼制傀儡。而这些傀儡，便是魇行人了。

　　万蛊门每次放魇行人在外行动，几乎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多是为了抓更多的活人去给他们炼蛊。

　　如此看来，那些乞儿与段陵多半是被魇行人带走了。

　　顾珩问清了方向，便立即往刘三所说的铜锣巷去了。虽说此时魇行人多半已经出了归来镇，定然是不会留在原地了，但或许会有些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若不是眼周并无被异物覆盖之感，段陵都要怀疑郑全那傻缺是不是将自己的眼睛也蒙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此时应该是被关在一个正在前行的车子上，不时还会颠簸两下。所以郑全到底是把自己卖给了什么人？他们要带自己去哪？

　　被缚住的手脚皆有些发酸，这地方好像也不怎么大，歪坐着有点憋屈。段陵十分不舒服的活动了两下，却觉得足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好像还是个人……这里竟还关着其他人？郑全长能耐了？

　　段陵又用力踢了两下，便听到了前方传来了一声含糊地呻|吟。

　　段陵又踢过去一脚。

　　那人似乎是刚被踢醒，迷迷糊糊地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谁啊？这是哪啊……妈呀见鬼了！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这里空间狭小，又是密闭着的，因此一点点细微的声响便可听得很清楚，这几声嚎叫便可以算是有些刺耳了。

　　这声音也很熟悉，段陵一听便认出来了，是以前同他们一起乞讨的乞儿之一，小名元宝。段陵便有些不愤，凭什么他能说话，我就得堵着嘴？他心中不舒服，于是又踹过去一脚。

　　元宝被他这一脚吓得魂飞魄散，惨叫求饶道：“娘诶！小鬼爷爷，别吃我，我身上没肉，不好吃的……”

　　段陵正暗骂他傻，却又听到两声哼声，一人道道：“瞎嚷嚷什么呢，睡觉呢！”

　　这是六子，那另一个应该就是竹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