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7、报恩

　　段陵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醒来时仍觉头晕目眩，后颈处仍有些酸痛，他想活动下四肢，却发现手脚皆被缚住了，口中还被塞了一个布团。

　　关着他的地方，似乎是一个的废弃仓库，段陵正躺在一个麻袋上，周围堆着一些杂物。房内光线昏暗，空间狭小，似乎堆满了东西，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霉味。

　　段陵茫然的扫视一圈，约摸猜到了自己在哪，此地应是归来镇北的一个废屋，以前他曾来在这里睡过几觉，不过因为此地太过偏僻，而且当时这里常被另一群与他不对付的成年乞丐们占着，段陵便不常来了。

　　距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破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小片生锈的残破铁片，段陵动了几下，努力往那边挪过去。

　　他将背对着木箱，将绑住双手的麻绳放在铁片上一下一下的磨着。因麻绳太粗，铁片又太小太钝，若想将麻绳磨断需得废一些功夫。这个姿势太过别扭，很不好受，段陵动作几次便要停下来歇息片刻。

　　即便此时被绑住了手脚，关在了这么一个地方，段陵不会惊慌失措到痛哭流涕的地步。他不是那些娇生惯养完全不经世事的天真孩童，自说书的死了之后，他就再也没了依靠。虽说不过是几年光景，却也经历过不少波折，也曾几历险境，曾差点被拐子拐走，曾被人当街持着棍棒追打，曾险些病死饿死……那样的时候，他也用尽了各种方式活过来了，到了现在，仍然全须全尾的活着。

　　所以，他不会如寻常孩童那般只会哭着叫阿耶阿娘，这样的软弱无措只知依赖的想法，他三岁时就没了。他早就清楚的知道，遇上危险，除了自己，他不可能依靠别人，也无人可依靠。

　　因此他仅是一边慢慢磨着，一边望着房梁思考当前情况。他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有谁会绑架他？自己是个没什么钱的小乞丐，完全没有绑的价值。而且自己随顾珩上山好几日，近期也不曾得罪什么人，至于上山之前……难道是刘三？可与刘三的那桩事情顾珩已经用银钱解决了，他打了自己那几下，也应消了气，为何还要绑自己？

　　不知怎的，想着想着思绪便偏了轨道。

　　窗外光线愈加晦暗了，天要黑了。他这个时候还没回去，也不知顾珩是否会担心，他发现自己将钱袋拿走了么？他会不会生气？他知不知道自己遇到危险了呢？

　　“若你遇了危险，或是在林里迷了路，便燃了这个通灵符，等我来找你，切不可逞强。”

　　脑中蓦地回忆起顾珩的这句话。段陵猛地想起，下山前，顾珩的确是给了自己一张符咒，他放在身上了，可眼下自己手脚皆被缚住，即便是知道有了通灵符，也没法立刻给顾珩传信。

　　想及此，段陵便更加卖力的磨起那麻绳。师父他……会来救自己吗？这一次，他有人可以依靠吗？

　　又磨了几下，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足音，段陵立刻停了动作，挪动了一下身体，掩住破铁片，双目紧盯着门口。

　　那足音却停在了门口，那人不知是在想什么，仿佛内心也在做着挣扎一般，在门口徘徊了半晌，才似下了决心，推开了门。

　　那人手持烛火，先是点燃了一个破旧的烛台，屋内瞬间亮了许多，而后朝段陵走去。

　　他一走近，段陵就认出了他是谁，当即便在心中骂娘。尽管那人刻意找了个破布巾蒙了脸，可大家好歹都是邻里街坊多少年了，光遮脸有个屁用。

　　此人是谁？可不就是郑莺莺那个败家哥哥郑全么！这傻缺，又蠢又胆小，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刚惹下一屁股债，他绑自己做什么？

　　段陵歪坐在地上，瞪着郑全。郑全见段陵醒了，似是害怕被认出身份，又把破布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还躲躲闪闪，似是不敢直视段陵的目光。段陵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就这德行，还学人来玩绑架？

　　郑全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口，明明被绑着的是段陵，可他自己却比段陵还要紧张。郑全虽是太烂泥扶不上墙了些，但他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这几日，他被债主逼得有家不能回，只好躲在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饿了两天的肚子。

　　他也知道那群流氓找到自己家里去了，他虽混蛋了些，可郑莺莺好歹也是他亲妹妹，他自然也不想让自家妹妹被那群畜生玷污了，可是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哪里来的钱还？

　　正着急的时候，他遇着了一群打扮奇怪的人，那些人皆穿着一身黑衣，约莫有个七八个，皆将脸遮得只剩眼睛，聚集在这破屋外面。那些人看着凶狠，郑全躲在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后面不敢出来，便将那些人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别的话郑全其实也没听大懂，只知道他们要找十来岁的男童，至于找来做什么，他便不知道了。有一个貌似头头的人说，找来一个，便赏一个什么珠子，郑全也不知那珠子有什么作用，他偷偷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只见那珠子约莫一个鹌鹑蛋大小，晶莹剔透的，在黑夜里透着清润的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只是看着便像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若是自己能得一个，拿去当了，不仅能把债换上，没准还能用剩下的前给阿爹换个地段好点的店铺，给莺莺买几身好看的衣裳首饰，再给自己娶个漂亮媳妇，到那时看谁还敢说自己没出息。

　　郑全一边幻想着美好的未来生活，一边又在发愁，眼前便只剩下了那个闪着微光的珠子，怎么弄到手呢？同那一群人明抢他是不敢的，若是去换呢……

　　于是郑全就有了个馊主意，十来岁的孩子还不好找么。有家有户的不敢动，他便将主意打到了西街那群乞儿身上，想来自家妹妹平日里也给了他们不少恩惠，此时让他们牺牲一下，也算是报恩了吧。郑全倒也不贪心，一个便好，多了他也不敢。

　　想的倒是不错，可是那群乞儿平日里被人欺辱怕了，总是抱团行动，去哪都是三两成群，郑全盯了半日也没找着机会下手，都快放弃的时候，他遇到了落单的段陵。尽管那时段陵的衣着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乞儿了，可谁知道他是又从哪里捡的衣服呢。

　　他抓了段陵后，又废了半日时间才找到那群行踪不定的黑衣人中的一个，那人只说让他天黑以后将人带到镇外的竹林去。

　　郑全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伸手提起段陵的衣领要将人扛起，段陵一边踢他一边拼命挣扎，郑全吃痛松手，段陵便趁着这个空档滚到了一边。

　　混乱中，郑全那本来就没什么用的破布巾不知怎么被扯了下来，郑全慌忙以手遮住脸，段陵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见身份已然暴露，郑全索性就不再遮挡，对这歪在地上的段陵磕磕巴巴道：“段小爷，你就当帮个忙。我知道的，莺莺平日里没少给你们送吃的，现在我家有难，拿你换些钱财来应急，就当是报恩了。”

　　段陵口中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发出几声不成字句的哼声，看着郑全的双眸中似要喷出火来，心中却只觉冰凉。多可笑，就在不久前，他才将自己身上的全部钱财给了郑莺莺，现在郑全却要绑了他要拿他换了钱来还债，还美其名曰“报恩”？

　　郑全当然不知道段陵与郑莺莺的那回事，他也没给段陵开口的机会，强来不行，他又想故技重施，醒着不好办，先打晕了再说。

　　纵然郑全是个四体不勤的废材，可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段陵挣扎几下就又被郑全一掌击在脑后，偏偏郑全力道不足，段陵只觉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人却还是清醒的，郑全一击不成，再来一击，这次才算是成了。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郑全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破麻袋，将昏了过去的段陵装进去，扛至肩头，往镇外的竹林走去。

　　※

　　顾珩从兔眼泉回来时，方至酉时，他一进卧房，便察觉出有人来过了，顾珩摸索着到了壁柜前，有个屉子未关好，留了一个缝，顾珩一摸便知是有人动过了，查探一番，别的东西都在，独独是那个钱袋不见了。

　　许是那孩子在山下见着什么新奇玩意儿，缺了银钱，拿去花了吧。

　　叫了孟邢来问，孟邢却说他下午时曾出去了一次，并未见段陵回来过。

　　顾珩一如往常在窗前静坐，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徒然的望着窗外，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孟邢唤了他几次，他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默了半晌，才哑声道：“阿陵……回来了么？”

　　孟邢看着顾珩，有些不忍，如实道：“还没，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顾珩应了一声，道：“喔。”

　　孟邢又道：“公子放心，那孩子看着不像是那般忘恩负义的人，他会回来的。”

　　顾珩闻言，牵出一个浅淡的笑，点头道：“嗯。”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孟邢拿去热了又端上来，对顾珩道：“公子，先吃饭吧，或许他今日是在镇上歇了，明日才回呢。”

　　顾珩“嗯”了一声，却仍是没动，“再等等吧。”

　　亥时末，月影西移。

　　顾珩仍是坐在窗前，两手放在膝上，手指蜷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又枯坐了一炷香左右，顾珩似是说服了自己，蔚然一叹，终于站了起来，因坐得太久，起的太突然，头有些发晕，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一旁的孟邢忙扶住了他。

　　缓了片刻，那阵晕眩之感才过去，顾珩隔着纱布揉了揉太阳穴，似是十分疲惫，道：“歇了吧。”

　　孟邢看着桌上凉了又热，此时又凉了的饭菜，有些迟疑，“公子，还是先用过晚饭……”

　　顾珩摇头道：“没什么胃口，孟伯，你自己吃吧，我有些累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终是难以入眠，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心中思绪纷杂，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便闭着眼，听窗外的呼呼风声。

　　不知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顾珩蓦地一睁眼，摸索着下了床，因动作太急，将枕头都带的掉在了地上，他却无意去捡，在床边摸到了竹杖，便急急忙忙的冲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