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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莺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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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只在山上呆了几日,再下山时,却恍如隔世。还是从前的街道,还是从前的那些人,只是再一次来到这里的段陵却再也不是那个无人疼无人管的乞儿了。现在的他有着全世界最好的师父,会关心他的保暖,担心他的安危,他也如那些原本无比欣羡的平常人家的孩童一般,有人挂念,有人担忧,这种感觉,真好。
寻到了从前他们经常乞讨的街道,一眼便见着三两个乞儿懒懒的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个破碗,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段陵往前走了两步,便有一个眼尖的乞儿发现他了,拉了拉旁边的人,激动的指着段陵。
一个看着明显偏矮些的乞儿见着他,激动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也不管地上破碗里的几个可怜巴巴的铜板了,忙跑上前来,带着哭腔道:“哥,你可回来了。”
这个孩子便是被刘三抢了坠子的六子了,段陵见他鼻青脸肿的,“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又被打了?”
六子吸了吸鼻子,没说话,旁边的一个稍大些的孩子见状解释道:“六子没等到你回来,以为你被刘三他们怎么了,一个人傻乎乎的跑去找刘三,结果被打了一顿扔回来了,呸,那帮孙子,下手真狠!”
因为身材瘦小,胆子也小,又不爱说话,六子从前总受人欺负,段陵见他温顺又可怜,便处处帮着他,自己讨来的东西,若是有多的,一般也都会分他一些,六子也很知恩图报,将段陵当成自己的大哥,得了什么也不忘了段陵,十分依赖他,因此段陵才愿意帮他从刘三手里拿回那个坠子。
段陵倒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总是缩在自己身后的人,竟有勇气独自一人去找刘三,顿觉得胸中涌上一股热流,不禁有些感动,轻轻拍了拍六子的肩,道:“怎么这么蠢,你大哥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三两下就把那瘪三打发了,哪用得着你去找他。”
六子抹了眼泪,问道:“哥,你这几日去哪了?我把镇上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你,吓死我了。”
因记着孟邢的话,段陵没提到凤仪山的事,只说自己遇着了贵人,从此再也不用乞讨了。那几个乞儿又是高兴又是羡慕,围着他问是什么样的贵人,是不是特别有钱,家住哪里,如何遇着的,段陵编了一番瞎话扯过去了,又同他们吹牛胡侃谈了半日,觉得差不多了,将之前顾珩给自己“治伤”的那些碎银子分给他们,这才拍拍手同他们告别,心满意足地走了。
往常在归来镇,段陵总要缩着脑袋走路,路人遇着了,也都是避之不及,唯恐碰着了便弄脏自己的衣裳,而今的段陵一身干净合体的衣服,看着与寻常人家的孩童无异,段陵心中有了底气,走路时也是昂首阔步,不禁在街市上多转了几圈。
路过街角一棵高大的槐树时,却见了一女子躲在树后哭泣,模样十分凄惨可怜,段陵觉得那人身影有些眼熟。若是以往段陵是没兴趣管这些闲事的,只是今日心情不错,那人看着又太过悲戚,便忍不住走上前去。
段陵一走近便认出了那人,她是镇上包子铺老板郑大的女儿,名唤莺莺,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常趁着郑大不注意时,偷偷拿些热腾腾的包子给路边的乞儿吃,段陵也从她手里拿过不少吃食,对这姑娘的印象很是不错。
段陵踌躇片刻,最后仍是上前,轻轻拍了拍莺莺的肩,道:“莺莺姐,你怎么啦?”
郑莺莺闻言抬起头来,拿一双泪眼看了段陵一眼,似是没认出来,怔了半晌才道:“是段陵么?对不住,今日没有包子了。”
郑莺莺的相貌虽称不上有多美貌,却也算是清秀可人,平日里总是笑脸盈盈的,对谁都是一派和气,归来镇上也有许多未娶妻的单身汉惦记着,只等着她明年及笄便要遣媒婆上门提亲的。而今她却哭成了一个泪人,双眼红肿的如核桃一般,满脸泪痕,连声音都因哭了太久而有些嘶哑,看着颇为可怜,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
段陵道:“我不是为这个,我遇着了贵人,他愿意收留我,我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郑莺莺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是吗,那真好。”
这个笑比哭还难看,段陵忍不住问道:“不说这个了,莺莺姐,谁欺负你了,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一听这话,郑莺莺忍不住又落了几行泪,摇头道:“说了你也帮不上忙的。”
段陵年纪虽小,但也与其他许多男子一样,都有一个毛病,见不得女孩子落眼泪,尤其是像郑莺莺这般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女孩子,再加上从前也受过她不少恩惠,不禁生了恻隐之心,又问了好几遍,郑莺莺才哭哭啼啼的说了原委。
郑莺莺有一个哥哥,名叫郑全。郑全其人,整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家事全扔给老父郑大和妹妹郑莺莺打理,自己则是什么也不管不顾,原本郑氏父女二人靠卖包子也能维持生计,可最近郑全竟鬼迷心窍,迷上了赌博,整日与一群地痞流氓混迹在一处。那群人皆是赌场老手,郑全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没几日便输的一干二净,偏他还不信邪,总觉得再来几次便能翻盘,最后欠了一大笔银子。
那群流氓地痞扬言若是不还钱便要打断郑全手脚,郑全哪里来的银钱去还,吓得一个人躲起来了,那群人找不到郑全,便又寻到郑大家中,将屋内东西砸了个遍,这也就罢了,谁知那流氓头子见了郑莺莺,起了色心,说若是拿不出银子倒也行,拿莺莺去换,否则便要剁去郑大的双手。那些人给了三日期限,郑家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一时间哪里拿的出那么多钱来,郑大被气得当场昏了过去,郑全又不见人影,郑莺莺急的没办法,只能以泪洗面。
段陵听完也觉愤然,那群流氓地痞向来无法无天,若是不还钱,倒真有可能强抢,遂怒道:“这群王八蛋!”
郑莺莺抹了眼泪,道:“不说这些了,你能遇着贵人,是你的福气,你是个好孩子,日后定要知恩图报,莫要负了旁人一片好心。”
段陵点点头,思索片刻,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对郑莺莺道:“莺莺姐,我能帮你,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便转身跑了。
郑莺莺也不知他一个小孩子如何能帮自己,只当他是好言安慰,也没当真,仍是蹲在树下暗自垂泪。
段陵回到凤仪山的时候,顾珩与孟邢都不在木屋中,他轻车熟路的去了顾珩卧房,在壁柜的抽屉中找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精致钱袋,拿在手中颠了颠,放入怀中。
这是之前相遇时顾珩给他的,段陵想留在凤仪山,便又还给了顾珩,顾珩只说是先帮他保存,若是段陵后悔了,想离开时,这钱袋仍是他的。
既然顾珩说了已将这钱袋赠与自己,那这些应该就是自己的了吧,自己拿走应该……不算偷吧。段陵在归来镇做乞儿时,郑莺莺偷偷给段陵塞过不少东西,此时她有难,自己怎能袖手旁观?即便是师父知道了,也会支持自己的吧。
段陵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总算将自己说服了,这才大摇大摆的出了门,顾珩与孟邢仍未回来,算了,等自己回来再解释吧。
郑莺莺果然还在树下,只是段陵将钱袋给她的时候,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收,急道:“你本是流落街头的乞儿,贵人肯收留你,已是仁心至极,怎可再因我让人破费,何况,你好容易才有个依靠,不过几日便拿这样一大笔钱财出来,日后恐要落人口舌。这钱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段陵扯谎说就是那贵人让给的,郑莺莺仍是有些犹豫,最后段陵索性将钱袋往郑莺莺怀里一塞,转头便跑了。
因跑的太急,在拐过一个巷口时没防备便撞到了人,段陵忙抬头道:“对不住。”
这一抬头,段陵便是一怔,这人的打扮十分奇怪,一身黑衣,连脸都被遮了起来,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目光阴鸷,看着人时似乎带着幽幽寒意。不知道是因冬日天寒,还是这目光太过阴冷,段陵看过去时,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段陵又赔了个不是便赶忙跑开了,这人实在是太过奇怪,看着实在不似善类,还是离远些较好。跑出去约莫一里远了,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赶忙往回跑。
气喘吁吁的到了那棵槐树下,见郑莺莺已经不在了,顿觉有些懊恼,忙又往郑家包子铺去,没走多远,果然在路上遇见了郑莺莺。
段陵跑上前去,有些不好意思的叫住了郑莺莺,道:“莺莺姐,那个……那个钱袋……”
郑莺莺闻言叹了口气,将钱袋还给他,道:“你这孩子,是不是被骂了,拿回去,好好认个错,别让贵人以为你是个贪财的人,那样就不好了。”
段陵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只是,想拿回这个钱袋……”他将钱袋中的银钱全部取出来,给了郑莺莺,却将那钱袋留下了。
钱袋右下角绣了一个字,绣工精美,段陵也曾学过认字,看字形猜出大概是个“顾”字,稚嫩的手指在那绣字上摩挲了片刻,对郑莺莺绽开了一个笑容,满意地离开了。
往回走的途中,段陵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去凤仪山的路很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此时更是没个人影,可段陵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人跟着自己。
可仔细一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应该也没得罪什么人,有谁会偷偷跟着自己呢,许是错觉吧。
再拐过一道偏僻路口,段陵便不能再平静的自我安慰了,因为他分明听到了脚步声,刻意压抑过的、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他有些害怕,却不敢回头,只好加快步伐,最后干脆跑了起来。见他跑了,身后之人也不再掩饰,而是直接追了上来。
段陵没跑几步,便看到脚下投下一片阴影,心中一凉,心道完了,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后颈便被人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