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偃 ...
-
此时天已完全黑透了,方才只顾心急还未注意,段陵全身湿透,一阵夜风刮过,段陵便冻得一哆嗦,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如置身冰窖之中,遍体生寒,而且还极不舒服,段陵干脆将上衣脱了,将水拧尽了挽在臂上。
毕竟是冬日,尽管段陵年少体热,这样赤|裸着上半身,也被冻得浑身发抖,顾珩将外衣取下来,披在他身上,温声道:“莫要逞强。”
顾珩此时仍是全身发软无力,只能由段陵拖着他缓步慢行,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用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才回到了木屋。
孟邢一见顾珩的样子,急的一口气提不上来,咳了半天,才勉强缓过来,道:“公子,你怎么了?是否要给白公子去个信?”
顾珩摆手道:“不必,我歇歇便好。”
这天夜里,顾珩便全身发热,昏迷不醒。孟邢不敢耽搁,立刻燃了通灵符咒往清玄山送信。
段陵在顾珩床前守了一夜,他再傻也该知道顾珩是因他才会如此,心中自责不已。灯光下,顾珩紧闭着双眼,面上因发热而染上两片酡红,额上发着虚汗,唇色苍白,看上去脆弱而美丽,像精美而易碎瓷器。
直到翌日寅时末,见顾珩面色稍缓,体温也降了些,段陵才迷迷糊糊趴在床前眯了会儿。只是他才闭眼不久,便听得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声音,道:“我才离开不过几日,怎的又复发了?”
段陵揉着眼直起身体,见孟邢带着一青衣俊朗男子进来,一边走一边向他解释昨日情形。
白无偃扫了一眼床上的人,瞥到床前的段陵,轻笑了一声,嗤道:“哟,几日不见,连孩子都有了,速度可真够快的。”
段陵:“……”
孟邢无奈道:“白公子莫要说笑了,还是公子身体要紧。”
白无偃不紧不慢地走到床前,段陵忙给他让了位置。白无偃拿了顾珩的手为他诊脉,须臾,淡然道:“没什么大事,多吃两味药,调息两日便好了。”
闻言,段陵与孟邢都松了口气。
白无偃道:“看把你们吓得,让我连夜赶来,我今日原还约了阿睇赏雪呢,这下可没戏了,待他醒了,我可要好好跟他算账。”
孟邢忙道:“劳烦白公子了。”
白无偃“啧”了一声,道:“是挺烦的,所以我讨个东西不过分吧?”
孟邢道:“当然,不知白公子想要什么?”
白无偃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我想要什么没有,你这破屋子里的东西我也看不上,再名贵的你也做不了主。”最终将目光落在段陵身上,微抬下巴,道:“不如这样,这小孩让我带回去玩几天。”
段陵闻言一惊,似是不大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一双眼看着白无偃。
孟邢对白无偃的不着调早有耳闻,一时拿不准他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支支吾吾道:“这……”
一直昏迷着的顾珩不知何时醒了,微咳两声,有气无力道:“你何必吓他。”
白无偃写好药方扔给孟邢,哼道:“我哪里吓他了,我说真的,这小不点看着资质不错,带回去让我爹悉心教导,将来必成气候,定然不会比宋澜那小子差……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宋澜乃是清玄山掌教白昱的得意弟子,亦是白无偃的师弟,只是这师兄弟两人相看两厌,谁看谁都不舒服,宋衡瞧不上白无偃吊儿郎当的样子,白无偃则是看不惯宋澜年纪轻轻便便总是板着一张脸,一副寡然无味的模样。
顾珩哭笑不得,只好道:“你自己问他。”
闻言,白无偃便凑到段陵面前,笑咪咪问:“小不点,你跟不跟我走,清玄山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顾珩现在病怏怏的,就是个活药罐子,没准哪天就呜呼哀哉了,你跟着他可没什么好处。”
段陵对于他咒顾珩死的话很是不悦,抬头看了顾珩一眼,顾珩却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在被子外的手微蜷着,仍是温和道:“你若是想去,便跟他去吧,清玄山是个不错的地方。”
清玄山的鼎鼎大名,孤陋寡闻的段陵并没听过,不过既然顾珩说不错,那必然是不错的。段陵皱着眉盯着白无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不去!”然后蹭到床边,对顾珩委屈道:“师父,我就跟着你,你别赶我走。”
闻言,顾珩蜷着的手指松开,浅笑着揉了揉段陵的头。
白无偃却是笑了,“这小不点有意思,阿珩,你从哪里捡来的?“
顾珩道:“山下归来镇。”
白无偃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在山上闷不住,你别说话了,你这公鸭嗓,难听死了。你起来,我看看眼睛。”
顾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索性闭了嘴,由段陵扶着坐了起来。白无偃状似轻佻的捏了顾珩的下巴,凑上前仔细查看顾珩的眼睛。
段陵看着白无偃捏着顾珩下巴的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看白无偃整个人都很不顺眼,若不是他能治顾珩,并且看上去与顾珩关系匪浅,段陵真想把他赶出去。
看了一会儿,白无偃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用手指取出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顾珩眼周,啧啧叹道:“你要是真这么瞎了,我可怎么跟林师叔交代。”
顾珩笑道:“哪里用你交代。”默了一会儿,又问:“当真治不好么?”
“旁人定然是不行了,我么,可以一试。”察觉到了一道带着敌意的视线,白无偃轻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小不点,你再瞪我,我就把你扔进蔽日林去。”
蔽日林便是止步亭上那一大片猛兽丛生的林子,也是归来镇人都不敢踏足的地方,上次也是顾珩带着,段陵才敢能从中穿过,若是普通人进去,尤其是如段陵这般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指不定就成了哪只野兽的腹中餐。
段陵哼了一声,移开视线,专心看着顾珩,这么一看越发觉得,自家师父怎么看怎么顺眼,长相好,心肠好,脾气也好,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大好人,也因此越发觉得自己方才的决定无比明智。
抹好了药,白无偃拿了一块干净的纱布,缠在顾珩的眼周。瞥了段陵一眼,半是戏谑半是提醒的对顾珩道:“阿珩,我知你最是心软,可好歹也留个心眼,当心别又养出个白眼狼来,再给你下一次广寒枝,我可救不了你。”
顾珩任他动作,抿了抿唇,默了半晌,才道:“他还小。”
似是听了什么笑话,白无偃冷笑一声,道:“小?那小王八蛋到西屏山的时候,比他可小多了。”
顾珩低着头不说话了,段陵在一旁听着,约摸听出了个大概,白无偃口中的那个“小王八蛋”应该就是给顾珩下毒的人了,照他所说,那人应还是与顾珩较为亲近之人,难怪顾珩不愿提起。被亲近之人下毒陷害,他一定十分失望难过吧。
段陵看着顾珩,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抽了一下,有些疼。
白无偃在木屋中呆了半日,直到傍晚才离开,离开前还不忘逗一逗段陵,笑道:“小不点,不跟我走,你可亏大咯,要是后悔了,可记得来清玄山找我。若是不知道路,问阿珩便是。”
段陵瞪着他,哼道:“我才不后悔呢。”
白无偃挑眉睨了段陵一眼,轻叹一声:“不识好歹呀!”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待已经看不见人影时,段陵却听到了一句话,“照顾好你师父,下次我来时,若他还是躺着的,我就把你煮了入药给他喝。”
这句话好似在耳边炸开一般,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段陵左右看了一眼,确定白无偃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纳闷的摸了摸鼻子,哼了一声,转头进了屋。
两日后顾珩便好了不少,虽说看着仍有病态,至少能行动如常人了。段陵这两日一直忙前忙后的照顾顾珩,熬药烧饭都与孟邢抢着做,弄得孟邢纳闷不已,干脆随他去了,自己乐得清闲。
最后连顾珩都察觉出了不对,无奈道:“无偃这人,一向如此,他那些话都是吓唬你的,你不必当真。”
段陵则蹭在顾珩身边,乖巧道:“师父,我就是想对你好,好好报答你,才不是因为他。”
又过了两日,段陵才想起来,他一个人跟着顾珩上了凤仪山多日,也没同山下的那群乞儿朋友们打声招呼,不知他们怎么样了,那些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虽说不上是什么生死之交,但一同乞讨一同坑蒙拐骗,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了。
段陵与顾珩说了情况,让顾珩教他上下山之法,顾珩自然是欣然教授,只是上山之法较为复杂,顾珩有些担心段陵年幼记不住,山林之中猛兽众多,怕段陵会出事。
段陵却很是自信,他记性一向不错,顾珩说了一遍他便能记个大概,再者之前还随着顾珩走过一遍,如今让他自己上山,想来也并非什么难事。
顾珩仍是不放心,给了他一个符咒,教他使用之法,让他不可勉强,若是遇了危险,便燃了符咒通知自己。
段陵收了符咒,照顾珩所说的方法顺利的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