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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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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玉箫,是顾垣母亲过世时,顾珩送给他的。
林澍筠去世没多久,洛轻烟就“病逝”了。
洛轻烟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心中清楚,林澍筠死后,她与顾垣在西屏山上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所以,她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取了顾垣安稳留在西屏山的机会。
那时顾垣还那么小,什么事也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娘死了,他即将要独自去面对那么多陌生人的不屑与鄙夷,他既害怕又难过。
那时的顾垣,对顾珩还抱有很大的敌意,他认为自己的娘亲是被顾家人逼死的,他恨西屏山上的每一个人,包括顾臾桢,也包括顾珩和顾卿玖。
顾珩是在一个鲜有人去的小土丘上发现了顾垣,他将自己抱成一团,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顺不过气来,哭得一抽一抽的,衣服也脏兮兮的,看上去非常可怜。
那时,离林澍筠去世,也不过才两个月。
顾珩觉得这个陌生的弟弟很可怜,比自己还要可怜。
自己难过的时候,还有姐姐和阿爹哄着,整个西屏山的人都在担心自己,而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却只能抱着自己,灰头土脸地躲在这么一个地方哭。
顾珩不可能喜欢洛轻烟,也不会因为洛轻烟的死有多少难过,可他会同情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弟弟,因为他是无辜的。
顾珩想上前去安慰他,顾垣却用袖子抹了泪,抓起地上的土块石子就往顾珩身上扔。
顾珩脾气好,也不生气,只是小心地将身上的土灰拍净了,转身回房取了这个白玉箫,就坐在顾垣旁边,认真的吹奏。
那是那段时间里,顾珩最喜欢做的事。难过的时候,就自己吹上一曲,吹给自己听,吹给在天上的母亲听,一曲终了,就好像自己同母亲说上了一次话。
他自小性子内敛,情不外露,心中难过也极少会说出来,再多悲恸也都放在心里,那么小的人,心里又能装的下多少东西呢?吹箫曲是他为数不多的发泄的途径,而他现在,也愿意将它分享给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弟弟。
他不知吹了多久,顾垣才停了哭,抱着膝盖看着顾珩。
顾珩就把那一管白玉箫送给了顾垣,顾垣原本只是随处一扔,也不见他怎么爱惜。
再长大了些,懂事了,顾垣才慢慢开始向顾珩展现出善意,他与顾珩的关系才真正好了起来,原本随处乱扔的白玉箫,又被他自己翻了出来,如珍似宝的收着。
后来,也不知是因了何事,大抵是旁人又在顾垣面前说了什么,戳中了顾垣心中软肋,他自己心中不忿,找到了顾珩,冷嘲热讽说了很多刺耳的话,当着顾珩的面儿,将那管白玉箫摔碎了。
末了自己又后悔了,又说尽了好话,求顾珩原谅。顾珩是好脾气,纵然是真伤了心,也架不住顾垣一天几回反反复复地道歉认错,最终还是心软了。
可那管玉箫,却是彻底碎了。
顾垣摔的时候决绝,用足了十分力,将之摔的稀碎,末了又自己将碎片一片一片捡了回去。也不知是遗漏了一两块,还是磨损太过,拼了许久都没法再将它变回原样了。
如今,他竟真将它修好了,原原本本的带到了顾珩的眼前。
那玉箫原本玲珑剔透,光泽流转,是上乘佳品,如今管壁上却爬满了细小裂痕,显得破旧不堪。
能将它拼回去,足以见持箫人的用心,只是那东西,碎便碎了,再拼回去,也依旧是千疮百孔,何必。
顾珩抿着唇,将那管玉箫拿了起来,看了半晌,手中微一使力,玉箫便不堪重负地碎了一地。
顾垣怔然看着,有些难以置信。
顾珩轻叹一声,道:“你修它时的真心,但凡有一点儿能用在摔它之时,哪怕只有一丝的犹豫,这玉箫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脆弱,不堪一击了。”
忽然行至门口,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望着紧闭的门,默了半晌,才道:“你只知道我心软,做错了事,说上几句好话,我就不忍心责怪了。求得我的原谅比修这玉箫还要来的容易,所以你下手时,才会那么果断。”
“广寒枝是什么东西,你心中难道不清楚?你岂会不知,那是能要了我的命的?”
顾垣膝行两步,扯住顾珩的衣角,道:“珩哥哥,我知错了,我早就后悔了,从无妄崖回去时我就后悔了,我再去找时,你就不在了……”
他仰起头,望着顾珩,“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我怎么都找不到。珩哥哥,是我混蛋,我该死,你打我骂我都好,若是还消不了气,砍我几剑我也毫无怨言,你别这样对我……”
顾垣的膝盖压在玉箫碎片上,沁出了丝丝血迹,他却似毫无察觉。
顾珩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你起来吧,我还有话问你。”
顾垣却只是跪着。
“你如今已是一宗之主了,一言一行也应有所考量,无用的事,又何必坚持?起来吧。”
顾垣垂下头,攥紧了拳,默了良久,这才起了身。
顾珩转过身,背对着顾垣,道:“我并未将此事公之于众,一是家丑不可外扬,我需顾及西屏山的颜面,二是念着你我十多年的情谊。”
顾垣怔怔地看着顾珩,唤道:“珩哥哥……”
“事已至此,再谈对错也是无益。西屏山纵然看重血脉,却也讲究能者居之,你若是能将西屏山发扬光大,那宗主之位你拿去,我也绝无异议。”
他转回过头,看着顾垣,目光凌冽,“只是,你若借西屏山之名,行不轨之事,即便我已不是宗主,也定然不会饶你。我只有一句话问你,你实话告诉我。”
顾珩的目光带着几分寒意,那寒意让顾垣感到陌生,从前的顾珩,总是温和恬淡,说话时如春风化雨,令人心怡,从不会像这样,裹挟着审视与防备。
顾垣盯着顾珩看了半晌,才道:“是。”
顾珩道:“三叔与南边不清不楚,这我多少知道些,我只问你,这其中,有没有你的影子?”
顾珩所说的三叔是顾楦,西屏山是以宗族立派,亲族间不可避免的就有了亲疏远近的区别。
派中势力错综复杂,直系旁系各有牵连。顾臾桢去世后,势力最大的有两个,一个是顾臾桢的兄长顾桐,另一个便是堂弟顾楦。
顾珩失踪后,无论是依着血脉亲疏,还是依着族中势力大小,都应是顾桐略胜一筹,可顾桐一系竟被顾楦处处打压,最后顾桐身死,顾桐一系土崩瓦解。若说这其中没点猫腻,单凭顾楦的力量,八成是不可能的。
顾垣早就投奔了顾楦,他一直暗暗帮着顾楦,用了两年的时间,将顾桐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西屏山下一任宗主当是顾楦的时候,顾楦忽然得了重病,不治而亡,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顾垣冒了出来,成了宗主。
是以很多人都以为顾垣只是运气好,白捡了个宗主,只有顾珩知道,顾垣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顾楦与西南万蛊门有勾结,这也是顾珩中毒之后才确定的,广寒枝是万蛊门的魔修制出的剧毒,中原除了绣云楼,旁处根本不可能有。
顾珩只是不确定,顾垣是不是也牵涉其中。他是真的不希望顾垣跟那些人有任何的牵扯,纵使是顾垣亲自给他下了毒,顾珩仍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顾垣怔了怔,指尖轻轻捻着衣角,道:“药是三叔给我的,旁的事,我也不清楚。”
段陵根本没去找什么顾芷,他装模作样的往外走,绕了一圈,就返回去了。
见门合上了,他扒在门口听墙角,谁知才把耳朵贴上去,就听到顾珩叩门的声音,方才还能听到些声响,现在却安静了。
他知道这是顾珩在赶他走,郁闷地一脚踢在了门前的碎石子上,这才垂着头往外走。
出了院子,也不知该往哪去,乐古原上他也玩腻了,想四处瞎逛,身边没顾珩陪着,他又觉得没意思。
百无聊赖的寻了棵树,三两下翻了上去,摘了两片叶子遮住眼,躺在树上闭目养神,等着顾珩说完了话来找他。
躺了一会儿竟来了困意,险些要睡着了,却又被树下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吵醒了。
听声音应是两个姑娘,约莫是走累了,在树下歇脚。
他选的这棵树枝叶茂密,他又躲的高,那两姑娘根本看不见他,也没察觉这里还有一个人。
段陵也不在意,他歪在树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闲闲地听两人说话。
他只是担心自己真睡着了,想着听着人声提提神,也没怎么注意对话内容,可听着听着,偶尔闪过去那么一两个词,他就觉得不对了,勉强打起了精神,认真“偷听”了起来。
“要我说那顾公子还真是有意思,不就是送个花儿么,脸红成那样,你就没一点心动?”这人声音稍尖一些,说话时带着隐隐的兴奋激动,段陵闭着眼都能想出她是什么表情。
“有什么好心动的,没意思,你想要,送你了。”这人则是懒懒的,好似对谈话内容没什么兴趣。
“我才不要,人家是给你的,别人说了,鲜花赠美人,殷大美人儿,心情如何?”
“少来,要不是你在旁边瞎掺和,我才不收呢,什么稀罕物,别说什么冰壶献玉,我什么花儿没见过,我若是想要,不会自己去摘,用得着他送我。”
段陵有些坐不住了,什么意思?顾公子?送花?冰壶献玉?难道方才陪着师父赏花的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