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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糖画 ...

  •   十四娘的话外之音,顾珩听得稀里糊涂,段陵却是心虚了。

      一出了门,段陵就紧张兮兮地对顾珩道:“师父,你别听那女人瞎说。”

      顾珩只以为他是在急忙表忠心,点点头,道:“嗯。”

      既问完了事,顾珩也不急着行路了,便带着段陵和顾芷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随意逛起来。

      顾芷孩童心性,看到什么都要去摸一摸,看一看,没多久身上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这样她还不满足,转头又见着前方树荫下立了一个简单的小摊,摊上竖了竹签支着的糖画,金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腻人的光泽,摊前站了两个小童。

      顾芷忙又扯了扯段陵的袖子,唤道:“师兄,师兄。”

      段陵道:“师什么兄,你烦死了。”

      顾芷又去扯顾珩,指着那个糖画摊子,道:“师父,那儿。”

      顾珩便牵着她往那摊子前走,段陵也只好跟上,面容和蔼的老伯伯刚画好了一个蝴蝶和一个兔子,递给了摊前两个小童,那两个小童乐呵呵地走了。

      因个头太矮了,顾芷看不着案上的东西,原地蹦了两下,段陵干脆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老伯伯在热气腾腾的糖浆中搅了搅,问道:“小娃娃,你想画个什么?”

      顾芷盯着摊前支着的那几个画好的,认真想了想,问道:“什么都能画吗?”

      老伯伯笑道:“管他花鸟虫鱼、十二生肖,只要是我见过的,都能画。”

      “画人也行吗?”

      “行!”

      顾芷欢快地拍了拍掌,笑道:“那我要一个师父,一个师兄,还要一个我。”

      “好嘞!”

      老伯伯操起铁勺,舀出一勺糖浆,先是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下顾珩,而后便在石案上认真浇画了起来。

      段陵道:“要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这个问题她倒是没想过,顾芷抓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慢慢儿吃。”

      段陵噎了一下,不搭理她了。

      老伯伯被她这答案逗笑了,手上动作却行云流水,十分稳当,快速抬头看了两眼,又继续画了。

      顾珩一直认真注意着老伯伯的动作,几句话功夫间,一个小“顾珩”就画好了,虽然都是几笔简单的线条,连脸都看不清,神态风姿却是足的,恍惚一眼看过去,仿佛是真的顾珩变成了个糖汁淋成的小人,栩栩如生。

      顾珩不禁赞许的点了点头,一个画完,老伯伯并未停笔收势,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动作流畅地继续画了下去。

      待全部画完了,老伯伯从一旁竹筒中,取出一个竹签来,轻轻粘上去,静候了片刻,等糖浆冷却变硬了,就用一个长刀片快速一划,就将糖画完整的取了下来。

      顾珩看了那个完整的糖画,莫名觉得着日头忽的灼人了起来,面上忽地一阵微微发热,抿起唇,转头不再去看了,默默掏钱。

      老伯伯将糖画递给顾芷,笑道:“小娃娃生的好嘞,这双眼睛可真好看。”

      段陵原本在看别处,此时低头看了一眼,表情也有些微妙。

      老伯伯并没有照顾芷所言,做成三个不同的糖画,而是合成了一个,照着他们现在的姿态画了下来。

      段陵与顾珩之间本就隔得近,而糖画上则是直接将两人挨在了一起,看起来便像是两人牵着手。

      两个大人携手并立,其中一个手里还抱着个小娃娃。

      这画面看起来,若不是两人皆是高大挺拔的男子身躯,便像是普通人家一家三口的行乐图了。

      段陵心中暗喜,偷眼去看顾珩,只见顾珩微低着头,垂着眼睫,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盛,他的耳尖有些发红,颊上也带着些轻粉。

      真好看啊。

      顾珩忽然抬头望向这边,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段陵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自己,不经意间竟将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反正是偷看被发现了,他也不躲,反而自然地向顾珩一笑。

      顾珩抿着唇,没来由就觉得那笑太过炫目,目光太过灼人,不禁垂了眸,不敢再看。心道果真是日头太盛,亦或是因了他的眼疾未愈,毫无来由的,竟眼花了。

      老伯伯还乐呵呵道:“这样画好拿些,看着也好看,师徒嘛,可不就像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连在一起才好,分开了像个什么样子。”

      段陵连声应道:“是是是,连一起才好呢。”

      段陵心里偷着乐,看着那个糖画越看越喜欢,正想着吃了多可惜,就见顾芷也乐呵呵地凑到嘴边,一口咬掉了“段陵”的头。

      段陵:……

      一巴掌拍在顾芷头上,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顾芷舔了舔沾了些塘渣的嘴唇,冲他吐了吐舌头,道:“真甜。”

      眼看着便到了晌午,太阳顶着人晒,即便他们有修为护身,可以暂缓暑气,也还是感到了蒸腾热气。

      几人便进了一家酒楼,熙宁城的酒楼,与分宜镇上的又多有不同,足足有三层,很气派辉煌。

      正当午时,偌大堂中坐满了人,几乎没有什么空位。

      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打量了两眼,就熟练地将几人领着上了二楼。

      依服色配饰便可看出,一楼多是来往商人,而二楼则是许多玄门子弟。

      二楼人虽不如二楼的多,却也是坐满了大半。

      伙计挑了个空位,用毛巾快速将桌椅一擦,就请顾珩几人入了座。

      人虽然多,上菜却很快。

      各色菜肴摆了一桌,顾芷一反常态地只看了一眼便罢了,筷子都没动,将自己身上挂着的那些小玩意儿一个个的摆在桌上空白处。

      段陵道:“先前嘴一刻不停,现在吃不下了?”

      顾芷冲他吐吐舌头,仍旧摆弄着那些小玩意儿。

      顾珩将一碗甜粥推到顾芷面前,道:“先吃这个。”

      顾芷鼓着嘴,软软的唤:“师父……”

      顾珩摸了一把她的头,道:“待会儿会饿,乖。”

      顾芷这才抱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顾珩专心低着头吃饭,并不像从前那样还会时不时给段陵夹菜。段陵却毫不在意,过一会儿就抬起头来偷看顾珩,师父吃东西的时候也那么好看,秀色可餐,只觉心情舒畅,不论吃进什么都成了佳肴美味。

      “咳咳!”段陵忽地咳了起来,吐出一小块东西。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顾珩却忽地抬起头来,关切道:“怎么了?”

      段陵摆手道:“没事,不小心吃进了块姜。”

      心中暗暗道: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顾珩“喔”了一声,道:“莽莽撞撞的。”

      段陵冲他傻笑,顾珩却又低下了头去。

      顾珩虽低着头,双耳却留意着四周喧闹地谈话声。

      堂中哄哄闹闹,唯他们斜侧方那一桌,声音最大。

      一人喝了一口酒,嚷道:“你们听说了吗,西屏山的那个顾珩,回来了!”

      “顾珩,他不是失踪了好几年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前两日便回了,在宜山呢。”

      原本只是同桌几人在谈笑,现在连旁桌的人都加入其中:“他不是西屏山的人么,去宜山做什么?”

      “这你可就不懂了,他现在回去,顾垣能容得下他?”

      “顾垣不是一直在找他么?如何就容不下他?”

      “你个蠢驴,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当年若不是顾珩忽然失踪,他能当得上宗主?如今顾珩回来了,他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可我听说,顾珩失踪以前和顾垣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谁知道呢,要真那么好,这消息我们都知道了,顾垣能不知道,他那么殷勤,怎么还没去接呢?”

      一个年轻地声音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他没去,顾宗主若是要去接人,还会告诉你不成?”

      顾珩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看向说话的那个年轻人,那人并未穿门派服,只是一身干练的武服,看着说话时微扬起头,带着些少年意气。

      段陵凑过来,小声道:“他若是敢来,我定要将他打的满地找牙。”

      顾珩笑了笑,却没说话。

      “小娃娃,你还是太年轻,不知事,他要真去找,还不得先四处张扬一下,这样才显得兄友弟恭嘛。”

      “到底还是顾珩自己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旁人,同样都是无妄崖,为何他去就失踪不见人影了,顾垣一去,就解决了呢?”

      “这怎么能一样,别人都杀了一半了,他去捡个现成便宜,自然是简单。”

      “哼,你们这些人,自己门派里一骨碌破事都牵扯不清,还要去妄自揣测旁人宗门的,是当真以为西屏山无人吗?”

      还是那个年轻人。

      他这话一出,喧闹地堂中有了短瞬的宁静,虽说一般修士下山做事都会穿着门派服,哪门哪派显而易见,可也有些人,是去做一些不宜张扬或本人不愿张扬的事情,也是会着常服的。

      起头那人原本就是先扫了一圈,没见着西屏山的人,这才放心谈了起来,若真有隐匿在其中的顾氏修士,那可就尴尬了。

      见众人都不再说话了,那个年轻人又道:“西屏山再是如何,那也是玄门四首之一,还没沦落到被某些小门小派随意嘲弄的地步。”

      这话说的就很不客气了,这堂中一半的人都被他划入了“小门小派”之中,自然有人不服,有一人立马道:“西屏山怎么了?难不成西屏山上的人比旁人多个脑袋?你怎知我们这些小门小派的人就一定比你们西屏山差呢?”

      那人喝了口酒,轻笑了一声,道:“若是你不服,十日后仙林会上,再见分晓。”

      顾珩放下竹筷,问段陵:“吃饱了吗?”

      段陵点头。

      顾珩道:“走吧。”

      顾芷将桌上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又重新挂到身上,跟在段陵后边,颠颠儿的下了楼。

      段陵问道:“师父,那个人,也是西屏山的?”

      顾珩道:“或许吧。”

      才走到门口,就有人追了上来,方才那个年轻人在身后,道:“前辈留步。”

      顾珩顿了顿,却并未回头,拉着顾芷继续走了。

      方走了两步,那人便追了上来,拦住顾珩,道:“等等!”

      看着顾珩的脸,怔了怔,道:“你是……二叔么?果真是你!”

      顾珩看了一会儿,到底也没想起来着究竟是哪个小孩,只好道:“你是?”

      那人道:“我是慕安啊,二叔你不记得我了么?”

      他这么一说,顾珩倒是想起来了,这是他一个表兄的孩子,他离开前,顾慕安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五年多未见了,他一时竟也没想起来。

      顾珩道:“顾垣让你来找我的?”

      顾慕安道:“是,宗主说,让我去宜山,务必要将你接回去。只是我今早去时,你已不在那儿了,我这才到了熙宁城来,天可怜见,还是让我遇上了。”

      “二叔,你跟我回去吧,宗主一直再找你呢,听说你回来了,他可高兴了,只是山中杂务太多,抽不开身,这才派了我来。”

      段陵“哼”了一声,道:“假惺惺。”

      顾慕安怔了怔,道:“你是谁?”

      没等段陵说话,顾珩便道:“他没让你说什么?”

      顾慕安一拍脑袋,道:“我差点忘了。”拿出一个用银质的小铃铛,“宗主说,如果你不愿回来,就让我把这个拿给你看。”

      顾珩看着那个铃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顾珩是极少生气的,即便是知道了顾垣给他下广寒枝,他也只是觉得失望伤心,并不觉得有多生气。

      而此时,他看到那个熟悉的铃铛,却是真的觉得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呼吸都不大顺畅了。

      那是顾垣母亲的遗物。

      他竟用他母亲的遗物,来逼自己回去。

      饶是顾珩再好的性子,也难得动了几分真气。

      段陵发觉顾珩面色有些不对,扬手一打,顾慕安没防备,那铃铛就脱了手,摔在地上,发出“叮铃”声响,段陵怒道:“什么劳什子,也拿来污我师父的眼!”

      好好的,手里的东西莫名就被人拍掉了,顾慕安也动了几分气,道:“你做什么?你是什么人,我们西屏山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

      顾珩揉了揉眉心,将那铃铛捡了起来,手指都微微在颤抖,看了一眼,对顾慕安道:“你将这东西拿回去,告诉他,若他真想让我回去,就亲自带着这个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顾慕安面露难色,道:“二叔,宗主说了,让我一定要将你接回去……”

      顾珩道:“你就将我的话告诉他,他不会责怪你的。”

      “阿陵,我们走吧。”

      顾珩曾经认为自己对顾垣很了解,总觉得他虽性子怪癖了些,也不过是因为小时受了苦,所以顾珩一直对他很好。

      顾垣才被洛轻烟送到西屏山的时候,林澍筠跟顾臾桢大吵了一架,将自己关在了匡月楼里。整个西屏山上没有人欢迎顾垣,也没有人欢迎洛轻烟,顾珩也是。

      那时,顾臾桢分明不忍真的将人拒之门外,可因为林澍筠,又不敢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将人留下。就问顾珩,问他要不要这个弟弟,若是要,就留下,若是不想要,就让他们走。

      西屏山上谁都知道,顾珩自小心思纯善,最是心软。

      洛轻烟和顾垣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顾珩,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脏兮兮的,那时顾垣还那么小,畏畏缩缩地窝在洛轻烟的怀里,眼里还有未干的泪,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看着顾臾桢隐隐怀着期待的目光,看着那个他忽然多出来的、可怜兮兮的弟弟,顾珩终是不忍心摇头。

      小的时候,西屏山上没有人愿意和顾垣一起玩,偷偷骂他是“小杂种”,说他是怪胎,明里暗里欺负他,顾珩则总是护着他,还叮嘱那几个小孩,让他们不要欺负顾垣。

      顾卿玖说顾珩是圣母心泛滥,小小年纪怎就生了个菩萨心肠,顾珩却说:“阿垣是弟弟,哥哥应该保护弟弟。”

      顾珩一直都觉得,无论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那时的顾垣总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能懂些什么呢?不过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可怜人罢了。所以,尽管西屏山上的人都瞧不上顾垣,顾珩还是拿他当亲弟弟般对待。

      长大了些,顾垣就成了顾垣的跟屁虫,整日“珩哥哥”地唤着,不许旁人说顾珩一句不好,虽然有时偏激了些,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直到他从无妄崖摔下去,将那一颗真心摔碎了,他才恍惚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他才开始怀疑,顾垣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白无偃带来消息,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老虎不在山,猴子当了大王。

      顾珩才后知后觉,顾垣是看上了那个宗主之位。

      顾垣是有野心的,他不甘心,他被人嘲笑了那么些年,他遭了那么多年的白眼,他也是有怨气的,他要坐上西屏山最高的那些位置,好平一平自己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气。

      顾珩以为自己终于能懂一些他的想法了,可今日,顾垣派了一个后生来,带着他母亲的遗物,说是来请顾珩回西屏山。

      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逼。

      他拿准了顾珩会心软,他认为顾珩定然不会拒绝。

      可顾珩终究不是真正的菩萨,他吃的是五谷杂粮,自然也有喜怒哀乐。

      此一番来,顾珩又看不懂了,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糖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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