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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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木签，签上画着一支春睡海棠，递给伙计，道：“劳烦通禀，我找十四娘。”
那伙计接过木签，仔细查看过，恭恭敬敬道：“您稍等。”便上了楼。
又来了一个伙计，领着顾珩几人，绕过了两个橱柜，进了一个小门，到了内室。
不同于外面的富丽堂皇，内室的陈设清简雅致，并无太多装饰，连案上的花瓶都用的是素净白瓷，斜插一只西府海棠，分明不是正当时节，却仍是婷婷袅袅，薄红轻粉，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们才一坐下，伙计便奉上了茶，顾珩呷了一口茶，目光定定落在壁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段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嘀咕，有钱人的生活果然很难理解，再一想，顾珩也是有钱人，就撇撇嘴，将这想法压了下去。
似是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段陵的目光一凝。
那幅画也颇为素雅，迢迢青山远黛，悠悠碧水横波，不过寥寥几笔，却是意境空渺，惹人遐思。
不过，段陵在意地却并非是那幅画的内容，而是那左下角落款处，写着略显潦草却不失风韵的两个小字——顾珩。
门帘忽的被人打开了，顾珩收回目光，朝门口望去。
一红衣女子斜倚着门，一手轻轻撩起门帘，一手横在胸前，风姿绰绰，螓首蛾眉，媚眼朱唇，最是明艳动人，左眼角处一颗泪痣，又在一张画似的面庞上平添了一份温婉，更显得她媚而不俗，艳而不妖。
段陵微皱着眉，目光中带着些敌意，这女人是谁？师父的画为什么会在这里？师父还没送过我画呢。
她看向顾珩，先是带了一丝惊愕，而后转为喜悦，笑盈盈地道：“哟，我当是谁，竟还能想起我，原来是顾二公子。”
顾珩起身，略一颔首，道：“十四娘。”
十四娘也不进门，向身侧斜飞去一眼，教训道：“不长眼的东西，换茶。”
那伙计忙应了，刚退了两步，又听她道：“罢了，将前儿新到的君山银针取来，送到楼上去。”
换了二楼一间厢房，屋内陈设与一楼内室大体一致，简洁雅致，并不铺张。
十四娘亲自泡了茶，递给顾珩和段陵，又调了一杯蜜水，送至顾芷手中，“不知顾公子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顾珩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着，道：“我此来，一是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二是为了向十四娘讨样东西。”
十四娘挑眉道：“无论是消息，还是珍宝，但凡是这绣云楼的，可都不便宜，上回是那幅画，这回你又要拿什么来换呢？”
段陵闻言眉头才舒展开了些，原来是这样，看来师父这位十四娘只是生意往来，只是十四娘看师父的目光，未免也太……风尘了些。
十四娘抿下一口茶，道“不过嘛，凭咱们多年的交情，这样，那东西不论什么，都算我送你的了，算是庆祝你伤好重归，如何？”
顾珩点头，也不推辞客套，道：“那便多谢了。”
十四娘笑道：“不知顾公子想要什么呢？”
顾珩道：“月魄寒晶。”
这东西，段陵在顾珩的《异物志》上曾见过记载，那是炼剑的上好材料，百年难得一见。
想起顾珩曾说，日后定要再送他一把好剑，段陵的心就忍不住隐隐上飘，偏了偏头，偷偷去看顾珩柔和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眸中似有星辰万千，光彩熠熠，心中欢喜掩都掩不住。
十四娘的嘴角一抽，脸上的笑有些发僵，心中却在骂娘。
那玩意儿如今现世的唯有两块，一块原在林清和手中，林清和就是个普通商人，自己要了无用，却扣了巴索的，谁买都不肯卖，给了他女儿林澍筠，又被林澍筠拿来献殷勤，送给了顾臾桢，最后还是顾臾桢物尽其用，将那块宝贝寒晶锻造成了一柄宝剑，给了他最疼爱的儿子，也就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顾珩。
而这仅存的最后一块，就在这绣云楼里，被十四娘珍而重之的供着，先前白昱携重金来求，说是要给他最宝贝的徒弟锻一把绝世好剑，恨不得将半个清玄山都送了来，十四娘也没松口。
要说给吧，肉疼，不给吧，已经说出的话又不好收回，生意人最讲究诚信，就怕打脸。十四娘咬碎一口银牙，笑得比哭都难看：“好说好说。”
顾珩也知那玩意儿珍贵，也不可能当真就占了便宜强要人白送给自己，他是个厚道人，眼看对方没明言拒绝，便道：“顾某并非贪占便宜之人，一应财宝自当分文不少，不过需得一月后才能送来，不知是否可行？”
十四娘的面色这才稍缓和了些，肉都要割了，心头在滴血，那不得用钱来止血么？有钱不要是傻子，自然是你说什么是什么咯。她忙道：“多谢顾公子体谅。”
段陵看她这前后脸色变化，想笑不能笑，憋得脸上发红，双腿忍不住发抖，心道自家师父原来也不是那么心实的，也会坑人。
段陵从前坑蒙拐骗，顶多也就是坑来些吃的穿的，哪里像师父这么厉害，一出手就是月魄寒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师父永远是师父，佩服，佩服。
其实顾珩还真不是故意坑人，他原本就是正经来做买卖的，本还以为十四娘会死不松口，已准备好了要非一番口舌，谁知十四娘那么客气，一来就要送他这么个大礼，他也就借坡下驴，赶巧罢了。
十四娘忍着心口发疼，仍是笑得粉面含春，道：“那顾公子想知道些什么呢？”
顾珩不动声色的品了一口茶，语气平和，不急不缓，道：“你可知，六年前，舍弟那儿的广寒枝，是从哪来的？”
他说出“舍弟”时，那两个字微微颤抖，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苦涩。
这下十四娘是真笑不出来了，她敛了笑，方才还热情的目光转瞬就冷了下来，她盯着顾珩看了片刻，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珩道：“我并无恶意，绣云楼向来只做生意，不插手玄门中事，这道理我是知道的。只是这广寒枝并不多见，西屏山上没有，旁处除了西南那边，我也从未听说过谁有，想来除了绣云楼，再无他处了。”
除了初见时那一瞬的惊愕外，十四娘对于顾珩失踪五年多又重现的反应，仿佛是理所当然，并不像旁人那般惊讶。她对于自己当初失踪的原因，也并非是全无所知。
十四娘冷声道：“你既知道绣云楼从不插手玄门中事，也应当知道，绣云楼从不卖客人的消息。”
“广寒枝我这里的确有，顾公子若是想要，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瓶。至于五六年前我是否卖过，卖给了何人，我也早忘了，你若是真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问你那好弟弟。”
话说到这份上，顾珩也不好再细问，只好道：“既如此，是我莽撞了，还望恕罪。”
十四娘“哼”了一声，道：“顾公子，你知道，我是素来仰慕你的，所以才要提醒你一句，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对于旁人，哪怕是至亲至信之人，还是提防些吧。”
身体向前一倾，凑到顾珩耳边，嘴角噙了一抹勾魂摄魄的笑，呵了口气，轻声道：“这世间唯一不会骗人的，就只有我这张嘴了。”撤回了身子，坐正了，道：“只要给足了钱，我什么都能告诉你。”
目光一斜，瞥到了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人，忍不住笑了，原本只是掩唇轻笑，似是越想越有趣，最后竟笑出了声。
“呵呵呵，对不住，对不住，顾公子，你这徒弟，太有意思了……”
顾珩一脸莫名，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原本正埋头吃果品的顾芷也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这个忽然发笑的女人。
因她方才那个近似勾｜引的动作，段陵已对她存了几分敌意，此时见她竟然嘲笑自己，段陵登时便有些气急败坏，猛然站起，怒道：“别笑了！”
“呵呵呵，这位是……段少侠么？对不住，因你方才瞪着我，那模样像极了楼下摆着的罗刹，一时没忍住，这才发笑。”款款起身，扶着桌案，勉强稳住自己因发笑而颤抖的身体，屈膝一礼，没忍住又笑了，道：“还望，少侠见谅。”
虽说段陵并不认为自己如何英俊，至少他那张脸，自小到大就没人说过难看，她竟然说自己像罗刹？骗鬼呢？
只是这女人看着便精明得厉害，段陵还真怕她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来，轻“哼”一声，表示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就不理她了。
要走时，十四娘还意味深长地道：“顾公子，要不怎么说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就比如你这徒弟，你整日对着他，也未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顾珩还以为她是在提醒自己要小心身边人，也并未放在心上。猜她或许是好心，只是段陵本性并不坏，又跟着自己长到这么大，顾珩对他全然一片信任，并不愿意去怀疑猜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固然有他的道理，但到底也不该因噎废食。
顾珩心中总是觉得，无论将来怎样，无论段陵做什么，他应当都不会刻意去害自己。
他的阿陵，是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目光紧随自己，无论去哪都想要黏着的天真却又有些可怜的小孩。
他说过的，要一直跟着自己。
尽管段陵时常在顾珩面前胡说扯谎，时常故意做出一番姿态让顾珩心软怜惜，尽管段陵在顾珩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与在其他人眼前的全然不同，顾珩也一点都不想去怀疑他。
顾珩愿意相信他的那句话。
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他只是简单地，倔强地，又带着些天真地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