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3、师父

　　顾珩的手很冰，不似常人体温，在这寒冬里里，握着有些难受。可段陵抓住那只手，方觉抓住了那个他想要的东西，莫名心安，虽对那些关于止步亭的传说有些惴惴不安，却不知为何对眼前人十分信任，仍是跟着他走了。

　　止步亭之上的山景，与亭下并无明显不同，都是一棵又一棵的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段陵总觉得此处好像比山下更冷些，忍不住打着寒噤。

　　就在段陵以为没什么危险的时候，一只花斑虎忽然从一棵树后绕了出来，对着他们发出一声咆哮。

　　段陵吓得猛一下抓紧了顾珩的手，顾珩脚步没停，只是安抚性的轻轻揉捏了一下段陵的小手。

　　那只花斑虎在原地踱了几步，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从他们身旁绕了过去，段陵轻轻舒了口气，手心里已经出了些许冷汗。

　　顾珩走的很慢，却并不迟疑，丝毫不像一个盲人，好像他能能透过那层白布看到前路。路线也很是复杂，两人在山林中七拐八拐，绕的段陵头晕转向，最终来到一片与之前景象都大不相同的地方。

　　这是一片梅林，血色腊梅花开正好，有几枝上还留着几点残雪，一片妖红冶艳，端的是旖旎风光。

　　段陵跟着顾珩，呆呆的看着眼前景象，只觉自己是不是误入梦境，或者他今日遇着的这个瞎子，是个世外仙人？可哪有仙人是又瞎又哑的，段陵心中的仙人印象，只有从前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个神话故事和街头巷尾虚无缥缈的传说，可从来也没听过哪个仙人是像顾珩这样的。

　　在梅林中又绕了一会儿，便到了一处空地，地上有几个石块，每个石块上都放着一支红梅，石块的布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被人刻意摆放成这个样子。

　　顾珩在这堆石块前停下了，他松开段陵的手，俯身调整了下红梅的位置，而后起身，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只见石块上的红梅仿佛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立在了光秃秃的石块上，慢慢向上，悬浮在空中，几枝红梅旋转着围成一圈，越转越快，最后蓦地炸出一片花雨。花雨散后，眼前天地蓦然一变，凭空出现一处屋舍来。

　　段陵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连眼都不敢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这个瞎子，真的是神仙！

　　顾珩道：“怕么？”

　　段陵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呆呆道：“瞎……不是，哥哥，你是神仙吗？”

　　顾珩莞尔，摇摇头，复拉起段陵的手，道：“走吧。”

　　那屋舍看着与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外面围了几道篱笆，用木板立了一个小门，看着并不如何结实，似乎风大点便能吹倒。

　　段陵从前听说书的讲诗，彼时太过年幼，稀里糊涂听来的那些早已忘的差不多，模模糊糊记得一句“白云深处有人家”，约摸说的便是这样的山中木屋了。

　　方进了那道外门，便嗅到一股药香，院中生着两个炉子，一老人坐在炉前，手中拿着一个蒲扇，一见他们便起身，对顾珩道：“公子。”注意到一旁脏兮兮，脸上还带着伤的小孩，有些意外，“这是……”

　　顾珩无奈一笑：“阿陵，山下捡来的。”

　　孟邢倒是没说什么，让人先进了屋，端来一个瓷碗，碗中是黑色的药汤，单是看那颜色和浓烈的气味便足以想象其味道，顾珩接过碗，一口喝了下去，而后将那纸包打开，摸出一粒糖，放入口中。

　　段陵总算是知道他为何要买糖了，这药一看便极苦，一口咽下，需得多大的勇气，因此心中对顾珩的敬佩又多一分。

　　顾珩喝完药，道：“孟伯，你先看看他的伤。”

　　声音仍是沙哑的，却明显比之前要稍稍好一些。

　　段陵摆手道：“哥哥，我没事，这样的小伤我早都习惯了。”

　　说完才想起之前自己先前还面不改色的收了人家给的治伤钱，又讪讪改口：“看看也行……”

　　段陵身上没什么大伤，只是额上于手臂上有些擦伤，右脸微肿，脚踝也还有些肿，倒是不难处理。

　　孟邢一边为段陵上药，一边道：“公子，下次若要买什么，只管吩咐我便是，不必亲自去。”

　　顾珩道：“无妨，我只是闷了。”

　　孟邢有些迟疑：“这个孩子……”

　　顾珩笑得有些苦涩，到底还是不忍心，也难怪白无偃常怪自己多事，不过才下了次山，就捡回来一个孩子，待他来了，定然又要唠叨了。

　　“先住着吧，过几日若是后悔了，再送下山去便好。”

　　段陵立即表决心道：“哥哥，我不会后悔的！”

　　有这么一个好心又多金的人愿意收留自己，不愁吃不愁穿，白捡来的好事，怎会后悔？

　　孟邢仍是迟疑，看着顾珩，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没有再劝。

　　段陵就这么在凤仪山上住下了，因只有两间卧房，季岚便与孟邢住在一起，季岚对此没什么意见，对他来说，有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睡觉便已经是很满足的事情了。

　　当天夜里，段陵早早便要爬上床睡个好觉，却被孟邢一把抓了回来，塞进了装有热水的木桶里，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足足换了三次水，才被允许上床。

　　段陵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干净过，神清气爽，舒服极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侧过身小声问孟邢，“孟伯，哥哥他真的不是神仙么？”

　　孟邢看着他，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段陵道：“我看见他使仙术了，轰的一下，房子就出现了！”段陵一边说一边比划，行动中带着十足的稚气。

　　孟邢笑道：“公子博学多识，会的东西很多，不过这个并非仙术，只是一个迷阵罢了。”

　　段陵惊奇道：“这样啊，哥哥真厉害！我也可以学么，我要学会了这些，刘三就再也不敢欺负我了，我要让那瘪三跪下来叫我爷爷，哈哈。”

　　孟邢听了他的话，表情却忽的一变，肃然道：“此间事，绝不可在外提起。”

　　段陵有些不解，“为什么？”

　　孟邢却没有回答，沉默良久，道：“睡吧。”

　　段陵见他不愿多说，哼了一声，闷闷的躺下了，孟邢灭了灯，屋内一片沉寂。

　　段陵本是有些疲累，现在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了，床上铺了被褥，很是柔软，比地面草堆要舒服许多，门窗紧闭将阴冷山风隔绝在外，身上的被子也十分温暖，一切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这个瞎子哥哥当真是个好人呐，还会厉害的法术，就算他不是仙人，也定然是个半仙了。

　　段陵从前听人说过，在离归来镇很远的地方，分布着许多厉害的修仙门派，派中弟子虽都是人，却会许多玄门仙术，这些人除妖魔斩邪祟，都是大好人，顾珩也会是其中之一吗？只是他既然这样厉害，为何还会又瞎又哑？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翌日清晨，方至卯时，段陵便被孟邢叫醒了。

　　段陵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道：“这么早，街上还没人呢，再睡会……”

　　孟邢在他肩上拍了拍，将被子掀开一角：“孩子，起了，帮我生火。”

　　一阵冷风灌入，段陵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而他也无需去街头讨饭了。

　　拍了拍的脸，让自己清醒些，道：“孟伯，这么早起做什么？”

　　孟邢道：“做饭熬药熬药，你既要住在这里，也不可好吃懒做，便帮我做些杂事吧。”

　　段陵道：“是给哥哥熬的药么？那是什么药？是治眼睛的？还是治喉咙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孟邢并未回答，只递给了他一件衣服，“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你先穿我的，不大合身，先将就些，待吃罢早饭，我再去山下给你买一些来。”

　　段陵接了衣服，那衣服十分宽大，显然不合身，不过段陵常捡旁人不要了的旧衣服穿，也没穿过什么合身的衣服，能蔽体防寒足矣，胡乱将衣服穿上，上衣倒还好，裤子却太长了，拖到地上，走两步便要绊一下。

　　孟邢道：“换好了便过来吧。”转身出了门。

　　段陵看着多出来的裤腿，从旧衣上扯下两根布条，将裤腿挽起，用布条系于踝上，这样便不会妨碍走路了，又扯下两根布条，以同样的方式将过长的袖子系于腕上。

　　原地蹦了两下，段陵十分满意，这衣服很厚实，暖和，比他从前捡来的那些可舒服多了。

　　出了房门，孟伯已生好了火，段陵接了蒲扇，一下一下的扇着，孟邢在一旁告诉他不同药材的用量，应何时加入，如何掌握火候，段陵记忆力极好，只消一遍就记下了。

　　熬药需有耐力，需人一直在旁看着，得花上半个时辰，段陵毕竟是小孩子，喜动，没多久便坐不住了。

　　他百无聊赖的看着药罐上杳杳上升的热气，手撑着下颌，道：“孟伯，让我去做别的好不好，我腿都麻了。”

　　孟邢正在煮粥，闻言道：“你想做什么？”

　　段陵道：“嗯……扫地，做饭我都行的，对了，哥哥呢？他也起这么早么？”

　　孟邢有些意外，“你会做饭？”

　　段陵得意道：“当然了，我做的可好吃了！”

　　段陵自幼坎坷，做饭之类乃是必备技能，别的流浪儿只管有的吃，能果腹便可，有时饿极了，生的馊的也都胡乱往嘴里喂，可段陵却不同，他虽也无太多讲究，但入口的东西，若有选择的时候，他总会想办法将之弄的稍可口一些再吃，因此那些流浪儿也都喜欢跟着他。

　　孟邢想了下，跟他换了位置，道：“也罢，你来做饭，若是做的不好，便再换回来。”

　　段陵活动了下微微有些发麻的双腿，笑嘻嘻道：“好嘞！”

　　待将饭菜都做好了时，药也熬好了，孟邢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这……便是你做的？”

　　闻着倒是不错，只是看着盘中的东西，着实是不大有食欲。

　　段陵不以为然道：“只是卖相不大好，还是很好吃的，再说了，反正哥哥也看不见，不打紧的。”

　　吃饭时，顾珩夸赞道：“孟伯厨艺见长。”

　　孟邢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说不出话来。

　　段陵十分得意道：“哥哥，是我做的！”

　　顾珩有些意外，笑道：“不错。”

　　吃罢了饭，孟邢便下山了，顾珩一人在窗前静坐，他坐姿端正，侧影俊美，映着窗外红梅，十分养眼。段陵搬了个竹凳到他身旁，踌躇半晌，才带着些讨好地唤道：“哥哥。”

　　顾珩回过头，“嗯？”

　　段陵道：“哥哥，你昨天使的那个法术，能不能教教我？”

　　顾珩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道：“不是什么法术，不过一个迷阵罢了，你既要留下来，以后自然也会用到。”因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喉咙又有些不大舒服，轻轻咳了两声。

　　段陵见他同意，高兴极了，忙递过去一杯水，“那哥哥就是师父啦，”兴冲冲地在顾珩身前跪下，激动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