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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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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这两人的组合很是怪异,一个是衣着华贵,风度不凡的锦衣公子,一个是脏兮兮衣衫褴褛的小叫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偏偏这两人还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那锦衣公子好似十分关心小叫花,看起来是活蹦乱跳的小叫花子牵着盲眼的锦衣公子,实际上锦衣公子却一直细心护着小叫花,偶有运着货物的推车行过时,锦衣公子便会小心将横冲直撞的小叫花拉近身边,那般细心呵护,若非两人衣着打扮相差太大,旁人都要以为这小叫花是他亲弟弟了。
段陵牵着顾珩一路走走停停,大多都是段陵在说,顾珩在听,段陵人小嘴甜,因常年混迹街头,稚嫩中又带着些痞气,说两句便能将顾珩逗笑,没多久,便将归来镇街市走了大半。
红日渐升,段陵的脚伤虽说并无大碍,也架不住他活蹦乱跳的带着顾珩满街窜,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便在古井旁寻了两个石墩歇着。
这会儿冬阳正盛,阳光洒在顾珩身上,好似在他周身磨了一圈暖绒绒的毛边,看着便说不出的舒服温暖,段陵几时见过这样的人物,不免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那一圈纱布碍眼。
他一边揉着脚,一边盯着顾珩眼上的白色纱布,还不忘给顾珩介绍周遭景物。
“他们管这口井叫长生井,说是喝了能长寿,我看全是瞎掰,镇上人人都喝这井里的水,也没几个人能长生不老的。”
“边上这棵大枣树,年纪比我都大,别看样貌不好看,结的枣可甜了,一到了时节,南街那群小鬼都跟猴子似的,恨不得住在树上,所以每回头天刚结了果,第二天就没了。”
顾珩听着他乱七八糟说了一路,他喉咙有伤,说话显得很艰难,便很少搭话,听得段陵似乎终于把古井旁的一草一木都说完了,才开口道:“你住在哪里?”
“啊?”段陵愣了愣,不知顾珩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他反应也快,立即答道:“我没有住的地方,白天就在西街,那里人多,到了夜里,随便找个能挡风遮雨的地儿,就能歇了,西郊有个破庙,冬夜风大,我们就常在那,有时那地方被人占了,睡大街也是常有的……”
他说这话时,刻意带了点鼻音,尤其显得可怜。段陵知道这瞎子是个心软的人,有钱又好心,下意识的便使出了乞讨时常用的技俩,越说越委屈,好像马上就能哭出来。
顾珩默了一瞬,起身,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递给段陵,道:“先吃饱饭,换身干净衣裳,再寻个铺子当学徒,”他说话时似乎很难受,才多说了几句,喉咙便已经受不住了,又咳了几声,才将话说完:“也能有个安身之所。”
段陵怔了怔,他本该高兴的,他一路缠着顾珩这么久,本就是为了此刻,可见着顾珩将整个钱袋都放在自己手上时,他却有些茫然。
他很少自怜自哀,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活真的有多么可怜可叹,他故意示弱,只是为了博取同情,这是尚且年幼的他得以谋生的手段。可今日忽然遇上了这么一个好人,被人这样亲近温柔地对待了一次,他才觉得以往的日子好像都有些难以忍受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到后来时,他其实已经不怎么去想能从顾珩身上得到多少钱财,能换多少衣食了,他只是想亲近顾珩。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瞎子,站在他身旁,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段陵本能的想要抓住他,想呆在他身边的时间长一点,在长一点。
因此他跟着顾珩扯了一路,也没怎么谈及谈及自己身世,大多都在谈论归来镇的风土人情和坊间趣闻,偶然间提到自己,也是当成趣事一笔带过。
顾珩听人说话时嘴角始终带着浅笑,尽管看不到他的双眼,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专注,而当段陵为数不多的将自己的遭遇当趣事说给他听时,顾珩便会不自觉敛起笑意,伸手在段陵头上揉一把,虽然仍旧不搭话,段陵却能察觉到,他是在意的。
对于顾珩不经意流露出的在意,段陵有些茫然,这种在意与以往经常体味到的旁人居高临下的怜悯不同,他说不出哪里不同,却隐隐知道,自己并不排斥这样的在意,反而很喜欢。
顾珩主动给他钱,他本该高兴,可此时他却有些莫名的失落,他大概能猜到顾珩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本能的有些抗拒,一下子站了起来,“哥哥,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想要钱?不,钱还是想要的,可是不是什么?段陵说不下去了。
顾珩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道:“我该回去了。”
“那你还会来么?我平日就在西街,就是方才过来时最热闹的那条街,你一来我准能认出你,我再带你去别处走走,明天来么?后天也行!”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段陵有些急,话一出口他又有些茫然,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不过是说了半日话而已,急什么?
孩童的不舍表现得太过明显,顾珩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顾珩不说话,段陵有些失望,道:“哥哥,你住哪里,我送你吧,归来镇也只有一家客栈,你是住那么?”
顾珩摇了摇头。
段陵眼中失望之意更甚,皱着眉,撇了撇嘴,有些委屈,“那你……”
顾珩嘴角牵出一抹笑,在段陵头上轻拍两下,道:“回去吧。”
而后便转身走了。
段陵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发愣,这些钱够他吃几个月的了,可他非但不高兴,反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原地愣了半晌,忽的攥紧钱袋,朝顾珩的方向追了过去。
没多远便看到了人群中看到那个俊秀挺拔的背影,一手提着几个纸包,一手撑着一根竹竿,不紧不慢的走着,段陵没有直接追上去,而是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段陵也说不清自己想做什么,这个瞎子帮了自己,帮自己治伤,给自己买吃的,还给了自己一大笔钱,这些是他做梦都都会笑醒的便宜事,这应该就足够了,还想要什么呢?可段陵总觉得,瞎子人那么好,又那样心软,愿意做的,应该不止这些。
他知道自己有些贪心不足,可是小孩子嘛,总是尝了些甜头便忍不住想要更多,若是今日给足了万般温暖,明日又让他过回从前的日子,这种落差,倒不如从来也没遇上这个人,既然已经遇着了,那便不要转身就不见,若是还有一线机会能抓住他,那拼尽全力也要去抓。
若是想要什么东西,是不会凭空得来的,得靠自己去争去抢,短短不过十年的人生经历已足够让段陵懂得这个道理。只是若是一个馒头,一碗稀粥,那他泼皮耍赖打架使诈,总有方法能抢来,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去争了。
他只是有一种感觉,若是现在让这个瞎子就这么走了,这辈子怕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而段陵喜欢这个带着暖气儿的瞎子,几乎再也没有谁,会对他像这瞎子一样好。这种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是他短暂人生中的第二次遇到,头一次是死别,他再哭得再撕心裂肺也没办法改变,而这一次,不一样。
他不远不近的跟在顾珩身后,走着走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顾珩并没有往镇上唯一的那一家小客栈去,也不像是要投奔什么亲戚,他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座山脚下。
这座山叫凤仪山,名字起的响亮,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金凤凰,夏天的时候倒是有不少野果子,段陵来过许多次,可他不明白,顾珩来这里做什么,他方才说自己要回去,难道他就住在这山里?
顾珩在山下停顿了一会儿,低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往山上走去。
山路并不好走,段陵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摔了,可看顾珩除了走的慢些,步伐倒是很稳,若不是眼前缠了纱布,手中还撑了一根竹杖,旁人怕也看不出来他已盲了双目。
越往上走,段陵心中越是疑惑不解,甚至有些不安。前方有个简陋的竹亭,名叫止步亭。再往上,便是归来镇人轻易不敢踏足的地方了。
听人说,凤仪山高处,猛兽盛行,贸然上去,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段陵以往来此处,也只敢在止步亭下摘些野果,抓些个山鸡野兔烤来吃,止步亭以上则是万万不敢涉足的。
段陵正想着若是瞎子还往上走,要不要拦着他时,顾珩却停下来了,他在止步亭前站定,嘶哑的嗓音带着些许无奈,“出来吧。”
段陵一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再掩饰,走上前去。
顾珩道:“你想跟着我?”
段陵点头,意识到顾凌看不见,开口道:“是。”
顾珩道:“为何?”
段陵认真的想了一会儿,道:“你心好,长的也好看。”还很有钱。
顾珩沉默片刻,将装着糖和糕点的纸包挂在竹竿顶端,朝他伸出一只手,“跟紧我,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