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26、秀娉

　　这声音不大不小，像是什么东西敲击在树干上，在寂寂空林中十分清晰。

　　顾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段陵胳膊，将段陵护在了身后，直到段陵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唤了声“师父”，他才忽地想起来：今日来此，本就是要让段陵历练一番的。

　　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孩，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顾珩怔了片刻，松开手，退了一步。

　　“笃笃……”敲击声一下接着一下，忽远忽近，似是故意要引起他们得注意，要将他们引至某一个方向。

　　程烨小声道：“仙师，我们该怎么办？”

　　顾珩道：“先跟着它走。”

　　才说完，手便被人握住了。段陵凑上来，乖顺道：“师父，我跟着你。”

　　白雾霭霭，眼前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清，两人的手皆染上了一些水汽，段陵握着顾珩的手，没来由的心头一阵窃喜，也不知在喜什么。

　　趁着看不见，又加快了一步，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在顾珩身上，可以清晰地嗅到顾珩身上浅淡的药香，带着氤氲水汽，分外好闻。

　　跟着敲击声的方向行了数十步，顾珩忽然停了下来，段陵没防备，直接撞上了顾珩的后背。

　　段陵赶忙后退一步，错开些距离，道：“师父，怎么了？”

　　紧跟在后面的程烨闻声也立即停了下来。

　　顾珩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啊？”段陵一个激灵，“没，没闻到……”他方才只顾着偷着嗅顾珩身上的药香了，全然没注意到其他的。虽然知道顾珩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却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又补充了一句：“什么都没闻到。”

　　程烨也道：“什么味道？”

　　顾珩闭上眼，细细嗅着，片刻后睁开眼，道：“不对，不是这边，我们好像越走越远了。”

　　段陵此时收了神，也嗅出来了，很轻很淡，不仔细根本嗅不出来，像是树木花草腐败地味道，在山林中有这种味道本并不值得注意，可这酸朽味之中却夹杂着一丝血腥气，从相反的方向飘了过来。

　　顾珩立即转了方向，道：“跟着我。”

　　“笃笃笃……”见几人转了方向，那敲击之声更急切了些，朝着他们的方向追了上来，仿佛是在催促。

　　几人却并未被其影响，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一路行去。

　　敲击声越来越急切，追到他们前方时却戛然而止，化作一阵疾风吹来。

　　若此时站在这里的是附近山民或是途径的商人，此时怕已经被这阵疾风卷起，毫无还手之力了。

　　可这三人都是修道之人，当疾风起时便已有了准备，除却程烨稍有站立不稳，以手撑剑，勉力站着，顾珩与段陵皆是八风不动。

　　经这一阵风吹，白雾被吹散了些，虽仍是朦朦胧胧，却勉强能看到四周环境。

　　枝叶杂物都被白雾卷起，在半空中飞旋翻转，从几人身侧擦过，四周皆是林木，被疾风吹得前仰后合，仿佛马上就要撑不住倒下来。

　　一片混乱之中，段陵瞥到了一抹飘飘渺渺的身影。

　　段陵眯起了眼，松开了顾珩的手便要冲上去，却被顾珩一把拉住了。

　　段陵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顾珩，“师父？”

　　顾珩摇了摇头，道：“她应该并无恶意。”

　　段陵不解，顾珩又道：“她虽有意驱赶，却并未伤人。”

　　才说罢，这阵疾风便蓦地停了。

　　顾珩道：“不知阁下何人？”

　　树静风止，连那诡异的白雾也渐渐消散了，那抹身影婷婷袅袅的上前，对几人微一欠身，道：“诸位可是附近玄门遣来的仙人？”

　　这一走近，段陵才发现，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身材瘦小，面色有些发灰，唇无血色，披散着的头发干枯杂乱，看起来应十分邋遢，可她身上的衣裳却很干净。但这一身衣裳却不似一般女子衣裙，明显太宽大了些，很不妥帖，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由于太瘦了，一双杏眼便显得尤其的大，看着有些诡异森然。

　　她睁着一双眼看着几人，目光幽幽，声音也带着丝丝凉意，透着一股死气，全然不似活物。

　　顾珩道：“在下……西屏山顾珩，前来平乱。”

　　那女子怔了一下，有些迟疑，“西屏山……可这附近……”叹了口气，道：“小女子秀娉，本是山间一缕孤魂，方才误以为诸位是误入岭中的村民，这才施法驱赶，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仙者见谅。”

　　顾珩道：“无妨。秀娉姑娘可知这岭中作乱的是什么？”

　　秀娉迟疑片刻，道：“他……不过是一株樾藤，我来的时候他便已有了灵性，还时常同我说话。他以往不会这样的，不知怎的就忽然发了狂。”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顾珩的脸上，顾珩一心听着，倒是没察觉出什么，段陵却是微皱着眉，略移了脚步，不动声色的挡在顾珩身前，正好遮住了秀娉的视线。

　　秀娉道：“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找他。”

　　秀娉转身，身形飘渺，程烨却道：“顾仙师，她是鬼魅，跟那邪祟都是一丘之貉，不能信她！”

　　秀娉回首，一双杏眼瞪大了，显得十分无辜，却又带着森森鬼气，她惊道：“我，我不是……”

　　段陵这才瞥了程烨一眼，他一身朴素道袍，倒也算得上英气，看着比自己要长上两岁，正皱眉盯着秀娉，手攥着剑柄，眼中全是警惕与防范，明显是不信她。

　　段陵轻笑一声，道：“管她是什么，就算是妖邪，也不过是打算把我们骗到老窝一锅端了。不如索性跟着去，这半道岭这么大，自己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扫了程烨一眼，带着十足的挑衅，道：“三个大男人，难道还怕一个小姑娘，看你怂的。”

　　而后看着顾珩，笑的乖顺无比，道：“我说的对么，师父？”

　　顾珩道：“嗯，不过程少侠的顾虑也没错，小心些总是好的。”

　　程烨本被段陵刺的脸都红了，正要反驳，见顾珩竟赞同他，面色又缓和了些，忙附和道：“就是。”

　　秀娉求助似地看向顾珩，急忙道：“我真的不是……”

　　顾珩对她一笑，道：“我信你。”

　　这个姑娘的面容，顾珩没有一点印象，照理他也应是没有见过的，却又觉得有一种似有若无的莫名熟悉感，让他愿意相信这个素未相识的游魂。

　　秀娉感激地看着顾珩，略一欠身，道：“多谢仙者。”

　　顾珩道：“姑娘请带路吧。”

　　顾珩的话，段陵自然是毫无异议的，程烨虽仍是警惕怀疑，但他信任顾珩，也仍是跟上了。

　　跟着那抹飘渺身影，在林中穿行一阵，那阵血腥气越来越浓，秀娉有些急切，加快了些速度，暗自讶异道：“奇怪，难道又有人误入了，我竟不曾发觉……”

　　段陵眼尖，远远便看着前方扬着几丈高的树藤，约莫有一个碗口那么粗，缠着不知什么东西，往一旁树上甩着，带出一阵狂风，落叶枯枝纷纷洒洒。

　　段陵去看顾珩，顾珩对他点了点头，段陵便提剑而起，直接抢了出去。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转瞬便到了那树藤面前，挥剑直接斩下了一截树藤。

　　被他斩下的那截树藤抽搐了一下，很快就瘫软了下来，被它缠绕的东西摔在了地上，滚了一圈，终于漏出了本来面貌。

　　那是一个青年人，一副读书人打扮，看起来弱不经风，手中抱着一个东西，约莫是被树藤折磨得久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所幸人还活着，还留有几分意识，那人看了段陵一眼，怔了一瞬，而后便拼命咳嗽了起来，额上出了一片冷汗，似是非常虚弱，眼神有些失焦，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挣扎了几下，却只能无力地伏在地上喘气。

　　顾珩紧随而来，将那人扶起，带至一旁，还未来得及问话，那人就先吐了一回血。

　　顾珩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净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他服了，那人艰难咽下，又咳嗽了两声，这才好些了，对顾珩一拱手，声音虚浮无力，道：“多，多谢……”

　　段陵有些憋屈，他本是踌躇满志而来，满以为今日可以与真正的妖邪一战，兴奋不已，可才出了两招他便发现了，这树藤虽然看似凶猛，实际上却已是强弩之末。

　　树藤应是被他激怒了，藤蔓乱挥，引得落叶飞尘满天，但实际却是毫无章法，仅凭蛮力，段陵很轻易就躲开了，不过片刻功夫，就已斩下数十截藤枝。

　　段陵心中烦闷，这种感觉，像是做好了准备蓄力一击，本以为是要上山打虎，一拳打出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击即碎的瓷娃娃，多余的力量无处发泄，很憋闷，四处乱晃的树藤更是绕得他心烦，只想快刀斩乱麻。

　　他找准时机，便一剑斩向了主藤蔓的命门处，主藤蔓约莫需得两人合抱，笨重地后退，却已躲避不急。

　　随着长剑刺入藤中，段陵听到了不远处一声急切的尖叫：“等等！”

　　然而他此时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淇奥直接将整个主藤斩成了两截，在地上扭曲挣扎着，却再也无力回击了。

　　秀娉扑了上来，抱起其中一截，双手有些颤抖，唤道：“阿樾……”

　　那截树藤挣扎了几下，从她怀中挣出来，滚在了地上，而后便听到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道：“会弄脏你的衣裳……”

　　秀娉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截树藤，原本乌青发亮的树藤此时正以极快的速度干枯、腐败，她伸出手有点想靠近，又有些不敢。

　　很快，地上的枯藤就完全腐朽了，化为了一滩黏腻的脓水。

　　秀娉瞪着双眼，眼泪簌簌而下，那模样十分诡异。

　　她不想让他死的。

　　她才到半道岭当鬼的时候，胆子特别小，夜里能看到许多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常常被吓得直哭。

　　阿樾常哄她，逗她玩，让她不要害怕，阿樾说，他们虽然都不是人，却也是很好的，不会害人。

　　秀娉不过一缕孤魂，有幸遇了个好心人，才有了个埋骨之地，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便是那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她最为珍视，无论她再狼狈，那一身衣裳也总是干净的。

　　阿樾知道以后，就帮她护着，不许旁的精怪弄脏她的衣裳，还帮她赶走爱吓人的精怪。

　　阿樾看起来笨笨地，却总是想各种办法逗秀娉开心，秀娉知道阿樾喜欢自己，可她不能回应，只能在心中感激。

　　半年前，不知怎么回事，山中的那些精怪好像忽然全都发了狂，肆意攻击过往行人，就连阿樾也是，可是阿樾还是不曾伤害她。

　　忽的有一天，山中就只剩下阿樾和她了，她不知道阿樾是怎么将其余精怪都消灭了的，她只觉得又害怕又无助，现在这个阿樾让她觉得陌生且恐怖，有时发起狂来连她也不认得了。

　　那时半道岭已经基本没有什么人再来了，可有几次，阿樾也不知怎么，竟直接从山下半道村抓来了人。

　　秀娉没有办法阻止阿樾，她只能尽量的把误入半道岭的人都带出去，让他们远离阿樾，远离半道岭。

　　然后日夜盼着驻在附近的玄门仙士能来，把原来那个笨拙却善良的阿樾带回来。

　　其实她也知道，阿樾做了太多错事，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可看着阿樾在她眼前化为了一滩脓水，她还是很难过。

　　段陵沉着脸缩到了顾珩身边，程烨十分自觉的专心照顾那个青年人。

　　顾珩看着段陵闷闷不乐的脸，道：“怎么了？”

　　段陵没有说话，只紧紧盯着秀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