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25、半道

　　许多年前，顾珩是来过半道岭的。

　　那时的半道岭仍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夏季林木郁郁葱葱，有许多野花浆果。

　　彼时年少，顾珩同白无偃游历时从此地路过，白无偃贪玩，采了些花花草草便要往顾珩头上插，顾珩被他弄的满面羞恼却也不曾闹脾气。

　　而今故地重游，还是原来的地方，却不复山清水秀。

　　顾珩与段陵才到了半道村，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从半道岭溢出的阴气，连带着整个半道村都透着些死气。

　　路上行人稀少，虽是白日，许多村民却都躲在屋内，门窗紧闭，好容易才寻了个村民，问清了情况。

　　半道岭并不怎么巍峨高大，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丘，要翻过去也只需半日功夫。过了半道岭，再行过两个小村落，便是繁华富庶的熙宁城。

　　以往常常有不少商户从半道岭路过，抄近道到熙宁城去做生意，半道村的村民也能顺道做些小买卖，两相受益。

　　可是，半年前，就尝尝有途径半道岭的商队无故失踪，半道岭中有妖邪作乱之事时有传出。渐渐的许多商人为求保险，便不敢再从半道岭走了，而要绕过半道岭，走远路，穿过周遭几个村镇去熙宁城。

　　若只是商队商队绕路，于半道村和来往商队来说，顶多也就是少去些许收益。因此先前去求助未果，村民们虽然失望无奈，也只是吩咐家中孩童，不要去半道岭玩耍。

　　可从三个月前开始，半道村内竟也有无故失踪的村民，村民们这才真正害怕了起来，往宜山与鹤山去的更勤了些。只是宜山与鹤山两相不睦，互相推诿，谁也不肯率先出手。

　　半道村内已有些许村民，因害怕被山中精怪抓去害了姓命，早早搬走了。更多的舍不得离开故土的，只好整日禁闭门户，若非必要，则绝不出门。

　　先前共有三队商人在半道岭失踪，至今未回，约莫二三十人。后来在半道村内失踪的，共有七人，除却两个贪玩误入岭中的小童外，其余几人则是寻常出门，而后便失踪不见。

　　问清了情况，顾珩与段陵便往半道岭中去了。

　　段陵随手摘了根野草在嘴中含着，这是他第一次外出除邪平乱，心中隐隐期待激动，却又带着些紧张。

　　段陵转过头，看着顾珩轮廓柔和的侧脸，唤道：“师父。”

　　顾珩冲他一笑，道：“不要怕。”

　　段陵道：“我不怕。”

　　眼前有一条被荒草覆盖了的羊肠小道，应是先前留下的，现在因鲜有人来，已经生了许多杂草了，依稀能辨出路径。

　　顺着小道上去，没走多远，便见前方有雾气弥漫。

　　再往前行去，白雾渐浓，行上数十步后便已看不清前路了。

　　顾珩因中广寒枝，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双目皆盲，如今虽已痊愈，然而他早已可以不靠视觉来判断周遭环境。

　　他干脆闭上眼，向一旁探出手，触到一片衣料，轻唤一声：“阿陵？”

　　衣料划过指尖，而后手就被人握住了，身旁传来熟悉的少年清朗的声音，道：“师父，我在。”

　　顾珩握紧了段陵的手，道：“跟着我。”

　　顾珩一边带着段陵缓慢前行，一边凝神细听四周动静。

　　风声，枝叶颤动的轻响，还有他们细微的足音。

　　不对，脚步声不对。

　　除了他与段陵，还有别的人。

　　顾珩轻捏了一下段陵的指尖，段陵会意，两人一齐停下脚步。顾珩凝神去听，果然还有足音入耳，就在他们侧前方，距他们不远，脚步很慢。

　　段陵探到一旁树枝，手上稍一使力，树枝折断之声在空寂山林中分外明显。

　　前方足音猝然停住了，顿了片刻，又向两人方向而来。

　　段陵与顾珩屏息不动，待那东西行至两人面前，相距约莫几步距离时，段陵将手中树枝猛然向前一掷。

　　这一掷结结实实的打在了那东西身上，前方传来一声轻呼，仅是“呀”地一声，顾珩与段陵皆是一怔。

　　还未及做出反应，便听到兵刃出鞘之声，和略显慌乱的嗓音：“何方妖孽，莫要装神弄鬼，有胆子就出来！”

　　声音虽是喊出来的，却带着些颤抖，很明显是在强装镇定。

　　段陵心道这人真有意思，若我们真是此间作乱的妖邪，本就是鬼魅精怪，又何须装神弄鬼？

　　只是迷雾之中难辨敌我，仅凭这一句话，也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前来除邪的同道，还是刻意伪装以迷惑自己的妖邪。

　　段陵向前一步，挡在顾珩身前，警惕道：“你是谁？”

　　顾珩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好笑，他虽是因中毒修为有所受损，修养这么几年也早该好了，就算偶尔仍有灵力滞涩难通之时，却也还没到需要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保护的地步。

　　虽是如此，心中却是一暖，亦是抬步上前，握紧了段陵的手。

　　那人顿了片刻，也喊道：“你又是谁？”

　　段陵觉得这人也忒胆小了些，似乎不像妖物。不由又起了坏心，存心捉弄，轻咳一声，故意做出一副古怪声响，道：“我乃此山守护神，听说山中有妖邪作祟，特来收妖。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顾珩没料到他这么说，怔了一下，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在段陵手上轻拍了一下。

　　那人也当真是胆小，被他这么一吓，还真有几分迟疑，却仍是故作镇定，道：“休要胡说八道，若你真是山神，为何不早些来除乱，定是精怪所变，前来迷惑人心的东西，看剑！”

　　段陵心想，这人虽是胆小，倒也不是真傻。松开了顾珩的手，便抢步迎了上去。

　　他本以为，若真是前来除邪的同道，敢只身一人前来，就算胆小些，能力应也不会太差，谁知才不过几招，连淇奥都还未及出鞘，那人便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没几下便被段陵制住了。

　　那人被段陵抵在树上，制住了双手，不得动弹，却仍在不断挣扎叫喊：“大丈夫不畏生死，今日我程晔便是死在这里，化了鬼也要除尽你们这些作乱人间的东西！”

　　段陵觉得好玩，在他脸上拍了两下，笑道：“你都动不了了，还要逞什么英雄？求我一声，我就放了你。”

　　程烨“呸”了一声，还要再骂。

　　顾珩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去，道：“阿陵，别玩了。”

　　段陵“喔”了一声，却并未松手。

　　顾珩道：“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并非山中精怪，而是前来除邪的修士。”

　　程烨愣了一下，回想刚才两人相斗，使的招式的确不似妖邪手笔，却仍是半信半疑，道：“你们若真是同道，为何要对我动手？”

　　段陵道：“分明是你先动的手，怎的还赖我们，我可练剑都没拔呢！”

　　程烨噎了一下，方才的确是自己先动手，可是若不是段陵先装神弄鬼，他也不会惊慌之下仓促拔剑出招。而且那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在嘲笑他修为差。

　　程烨当即又羞又恼，道：“若不是你先装神弄鬼吓我，我又怎会如此！”

　　段陵心道胆子这么小，还学别人来除什么邪，平什么乱，撇了撇嘴，不搭理他了。

　　顾珩道：“小徒顽劣，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程烨又挣了一下，怒道：“既是同道，你为何还不放开我？”

　　顾珩唤道：“阿陵。”

　　段陵这才松了手，退至顾珩身旁，立即换了副口吻，乖巧唤道：“师父。”

　　程烨这才活动了一下被段陵捏的生疼的手腕，道明来历。

　　他本是一散修，修为虽不高，却一心除邪卫道，前些日子游历至此，听说半道岭有妖邪出没，便来了。

　　一提起除魔卫道，他便激动不已，对相近的两个修仙大派，却是满心不屑，道：“什么名门大派，明知有妖邪作祟，却不派人来治，分明就是贪生怕死，倒还不如我等无名之辈！”

　　程烨并不清楚两派争斗，只以为是派中修士皆是惧怕邪物不敢前来，顾珩本就不赞同两派做法，闻言也只是抿了抿唇，却也并未出声辩解。

　　问及顾珩两人来历，他一听到顾珩的名字，惊道：“你当真是顾珩？”

　　语气之中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与仰慕。

　　顾珩此次下山遇到的人不算多，却几乎每个人在听到他的名字时都是这个反应，顾珩不禁哑然。

　　顾珩天资聪颖，年少成名，他虽不自傲，也不会过分自谦。他知晓自己当年于玄门之中的确是有些小名气，却也没想到，如今五六年已经过去了，竟还有那么多人记得自己。

　　宜山派如此倒也罢了，那是家姊夫家，他以前也是常去的，有个把人记得他倒也不算奇怪。可他与程烨素不相识，他又销声匿迹了五年之久，就算是当年侥幸略有薄名，如今也早该淡了。

　　可程烨这般反应，却让他有些莫名。

　　顾珩怔了一下，道：“正是。”

　　程烨道：“可你不是五年前就失踪了吗？顾宗主真把你找回来了？可我也没听说啊……你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顾珩抿了抿唇，看来，楚怀仪说顾垣这几年来一直在找他，竟是真的。

　　他还未说话，段陵却已忍不住抢道：“你才是假冒的呢！我师父嫡仙一般的人，岂是旁人假扮的了的？”

　　程烨没理会段陵话中的不悦，自己嘀咕道：“这般谈吐气质，的确不像是假的。”

　　说着便忽然向前一扑，道：“顾仙师，在下早就仰慕仙师风采，今日得以相遇，实在是此生幸事。只是现在山雾浓重，难以一睹真容，待除了妖邪，不知仙师可愿赏脸，让在下请一顿酒？”

　　顾珩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避开了他。

　　段陵没好气道：“我师父从不沾酒。”你是什么人，我师父哪里是你说请就能请的？

　　话音未落，便听得不远处传来“笃笃”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