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1、瞎子

　　冬日清晨，连阳光都带着些懒意，小镇像是刚睡醒，四处都透着一丝慵懒，街市上算不上繁华，却也有些许行人，大多皆是不紧不慢的走着。

　　因此街道上前后追逐的几人便分外显眼。

　　前方的，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总角孩童，风一般地穿过人群，轻巧地避开行人，与身后之人渐渐拉开距离。

　　在他身后紧追着的是几个成年男子，为首的一人满面横肉，面露凶光，一边追一边大声怒骂到：“别跑！小兔崽子，让爷爷抓住了，打断你的狗腿！”

　　“白痴才不跑呢！”段陵连头也没回，心中早已将刘三和他那一众喽啰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脚下步伐加快，一边跑一边盘算着如何将身后之人甩掉。

　　又避过一人时，却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滑，失了重心，段陵感受到从脚踝处传来的强烈痛感，许是扭伤了，还未看清前方是否有人，便直接扑了过去。

　　并未如预料般摔倒在地，而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被他撞得退后了一步方才站稳，也并未动怒，只是动作轻柔地扶住段陵，而后艰难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段陵听到这句话便皱了皱眉，原因无他，只因这声音太过沙哑难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耳，活像是嗓子被什么掐住了一般。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人，这一看，更是愣住了。只见这人皮肤白皙，本应是一副隽秀清朗的面容，眼部却缠了一圈约三指宽的白色纱布，遮住了半张脸，竟是个盲人。

　　段陵心道这人也忒惨了，又瞎又哑，可为人倒是不错，被自己撞了非但不责怪，反倒先来关心自己，倒是可惜了。

　　只是他虽是惊诧，此时也无意关心旁人，他眼下正被一群无赖追打，哪里还有闲暇顾及他人是瞎是聋，征愣了一瞬后，道了一声“我没事，冲撞了您，对不住了”，便转身欲走。

　　可惜他与那几人本就相距不远，耽搁了这一会儿已足够刘三几人追来，段陵方忍着痛踏出两步便被一脚踢飞了出去，刘三喘了两口气，骂道：“还跑？！谁给你的狗胆敢跟你刘爷爷过不去，老子这就废了你的手脚，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冬日里人的痛觉最是敏感，段陵这一摔，手上脸上都擦破了些皮，再加上脚上伤痛，心中窝了一团火气，勉强爬了起来，睁大眼睛瞪着刘三，正待开口骂人，刘三又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看什么看？还敢瞪老子，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镇上的人整日对着熟悉的人熟悉的景，正都无聊得紧，眼看这边有热闹可看，都围了过来，似乎是因为又找到了新的饭后谈资，一个一个眼中都闪着兴奋地光芒，七嘴八舌的谈论着发生了什么。见是几个成年大汉当街欺负一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嘴上唏嘘不已，却也没人上前拉他一把。

　　顾珩手撑着竹杖，被人群推推攘攘，挤到了人群之外。他看不到眼前景象，只能听到混杂在嘈杂之中的几声叫骂与拳脚之声，约莫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顾珩不欲看热闹，此时他也不便管些市井闲事，便撑着竹杖想先离开。

　　刘三是个好面子的人，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更要在人前逞逞威风，好教人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因此便又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小叫花子，你没爹没娘，没人教过你，今天你刘爷爷就发发善心，来教教你规矩。”

　　原本已走出两步的顾珩在听到这句话时，脚步顿了顿，握着竹杖的手微微用力。

　　段陵右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知道应该是肿起来了。他是个孤儿，最难过的事便是没爹没娘，却也最恨别人提他没爹没娘，刘三这孙子净挑人痛楚说。

　　他脸冻的通红，瞪着刘三，双眼似要喷出火来，半晌，才指着刘三骂了一句：“放你娘的屁！”

　　刘三见这小叫花子竟还敢回骂，当即又是一脚踢在段陵腹上，“还敢顶嘴？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段陵捂着肚子，表情有些扭曲，疼的说不出话来。正心中大骂刘三个狗娘养的，忽而见自己身侧地面投下一片阴影，带着疑惑抬起头，见一人持一柄竹杖立于身侧，竟是方才那个好心的瞎子。

　　顾珩摸索着将人拉了起来，护在身后，又慢悠悠地转过身，正对着方才动手打人的几个无赖。

　　刘三见竟有人帮段陵，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清了来人不过是个瞎子后，心中又是不屑又愤怒，不客气道：“死瞎子，莫要多管闲事，滚远些，否则爷爷连你一起教训！”

　　顾珩恍若未闻，动也未动，拉着段陵的手，望着刘三的方向，也不开口，兀自站着。

　　段陵用另一只手扯了扯那盲眼人的衣袖，他知这人是好心，心中却对他并不抱什么期望，这人看着便文文弱弱的，还是个瞎子，莫说刘三还带了几个喽啰，便只是刘三一人，也足够将他打的亲爹都不认识。

　　段陵自问没什么舍己为人的高贵品质，却也不愿无端牵连一个好人，小声道：“你别管了。”

　　顾珩捏了捏他的手指，似在安抚，仍是未动。手指微凉，却让人觉得心安。

　　刘三却见这个瞎子如此不讲他放在眼里，觉得大失面子，若是不好好教训一顿，恐要在总人面前失了颜面，骂了一声“不长眼的东西”，便一拳打了过来。

　　这一拳在半路就被截住了，刘三这一拳带着怒气，用足了十分力，而顾珩抓着刘三的手，看起来轻飘飘地，并未用力，却让刘三不能再前进半分。

　　刘三的脸憋得通红，这才晓得眼前这瞎子并非易与之辈，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眼看着讨不了什么好，便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却道：“算了，今日爷爷心情不错，可以不与你们计较，只是这小叫花子偷了我的东西，你让他还我，这事就了了。”

　　顾珩转过脸对着段陵，似乎是想询问，段陵气呼呼道：“你放屁，我没偷！”

　　刘三骂道：“小兔崽子你还嘴硬，老子那玉坠子不是你偷的？”

　　段陵道：“那哪是你的坠子，亏你也有脸提！”

　　顾珩叹了口气，不欲再听他们争辩，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摸索着拿出一锭碎银，递给刘三。刘三拿了钱，哼道：“算你识相。”骂骂咧咧的带着他的喽啰们走了。

　　众人见没了戏看，也都失望的散了。

　　见人走了，段陵骂道：“狗娘养的刘三，妈的，疼死我了。”

　　顾珩听了他的话，微微蹙眉，从钱袋里取出几锭碎银，递给段陵，说话依旧十分艰难，“治伤。”

　　段陵愣了愣，他自幼混迹街头，自记事起便开始挨打，这样的伤也没少挨，都是任它自己好了，从来也没去医馆治过，不过有钱不收是白痴，他利落的收了钱，爱不释手的在手中搓了搓，口中连道：“谢谢哥哥。”

　　顾珩摇头示意不必，转身走了。

　　段陵将银子揣入怀中，一瘸一拐的跟上去，“哥哥，刚才多谢你了！”

　　顾珩停下脚步，轻轻摇头，“不必。”

　　段陵解释道：“哥哥，我真没偷他的东西，那坠子是六子的，是六子他娘留给他的，六子没饭吃了都舍不得当了，不知怎的让刘三那瘪三看见了，就给抢去了，六子急的要跟他拼命，我才去帮六子‘拿’回来了。”

　　顾珩静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

　　段陵又道：“哥哥，你不是归来镇人吧？以前从没见过你。”

　　顾珩点头，“嗯”了一声。

　　段陵道：“你眼睛不方便，想去哪只管吩咐一声，这里我熟，我带你去，好让我报答报答你这救命之恩。”

　　段陵打小便没人管，同镇上几个流浪儿一样，以临街乞讨为生，虽则年龄不大，看人的眼力却是十足，看这盲眼人的衣着打扮，再看他方才掏钱时眉都不皱的气度，便知此人非富即贵，人不一定傻，钱一定多，又是一个心肠好的，好好巴结准没错。

　　顾珩听了他的话，微微顿了顿，半晌，吐出一个字：“糖。”

　　段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瞎子是要买糖，心中忍不住嘲道：“多大的人了竟还爱吃糖，我三岁就不爱吃那些了。”再一响，自己三岁以前好像也没什么机会吃上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讨好道：“你要买糖？前面铺子里就有，还有许多好吃的糕点。”

　　两人方走出几步，顾珩忽的又停了下来，段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似是喉咙很不舒服，轻咳了一声，方道：“伤着腿了？”

　　段陵心中纳闷，这瞎子又看不见，他如何知道的？虽是如此想，仍是如实答道：“方才摔了一跤，就是撞你那一下，脚好像扭着了。”

　　顾珩带着段陵走到路边，示意他坐下，摸索着去探他的脚。

　　段陵惊道：“哥哥，你不嫌我身上脏啊？”口中虽是如此说，却毫不客气的主动将脚伸了过去，“也是，你看不见。”

　　这话一出口段陵便后悔了，这不是戳人痛处么？他小心地去看顾珩的脸色，一是怕因自己无心的一句话而得罪了这位金主，二则段陵还挺喜欢这个好心的瞎子，也担心自己的话真会伤了他的心。

　　顾珩只是低着头，专注的在段陵脚踝处摸索着，似是没听到这句话，雪白的纱布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段陵松了口气，又道：“哥哥，你一个人来归来镇是要做……哎呦！疼！”猝不及防的疼痛让段陵痛呼出声，“哥哥轻点……”

　　这人是故意的吧？段陵猛地缩回脚，忍不住想，看着挺温和无害的啊，也没看出他怎么生气了，怎么忽然下手这么重……

　　顾珩好似完全没看到他的反应，又将他的脚抱了回去，在脚踝处又揉捏几下，这才抬起头来，道：“好了。”

　　段陵狐疑起身，好像是不怎么疼了，原地跳了两下，经他这一番按揉，虽仍有些轻微疼痛，但已不影响走路了，他喜道：“嘿嘿，哥哥你真厉害。”

　　两人随后去铺子里，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堆糖果和糕点，就连段陵也拿了一堆纸包，笑眯眯的捻起一粒糖扔进嘴里。

　　到底是小孩子，一些零嘴吃食便足以让他忘掉身上的疼痛和方才的不悦，看着旁边的瞎子怎么看怎么顺眼，真心夸赞道：“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好心的人了！”

　　其实段陵不过总角之年，长这么大连归来镇都没出过，哪里见过多少人，这话真诚中带着些稚气，顾珩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摸了摸段陵的头。

　　过了片刻，段陵忍不住问：“哥哥，你不问我为什么是第二好么？”

　　顾珩一怔，觉得段陵这句话问的十分幼稚，却又带着些天真可爱，不由扬起嘴角，面上带了几分笑意。

　　段陵道：“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盯着顾珩看了片刻，又补充道：“嗯，这次是第一好看！”可惜遮住了眼睛，只能见着半张脸，若是能看到眼睛就好了，眼睛……

　　段陵觉得自己是有些傻了，明明自己连肚子都填不饱，却会为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感到些许惋惜。

　　顾珩被他彻底逗乐了，忍不住在段凌头上多揉了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