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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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方醒来，就听到了白无偃气急败坏的声音：“顾珩，你就憋着吧，迟早有一天憋死你！”
顾珩抬了抬眼皮，仍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忽觉有一只软软温暖的小手按在了自己太阳穴处，轻轻揉捏了两下。
段陵唤道：“师父，你感觉如何？”
顾珩轻咳两声，道：“还好。”
话音刚落，便听到白无偃一声冷笑，他道：“你是还好，我却快被你气死了！”
段陵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将顾珩扶起，靠在软垫上，端起一旁药汤，用调羹舀起一勺，送至顾珩嘴边，道：“师父，吃药了。”
顾珩就着他的手喝完了一碗药，这才觉得头脑清醒了点，面色也转好了些，只是依旧微微蹙着眉。
顾珩有气无力道：“你气什么？”
段陵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松子糖递过去，顾珩吃了那粒糖，长眉才舒展开，勉力抬手揉了揉段陵的头。
白无偃叹了口气，道：“阿珩，你从小便是这个脾气，旁人皆夸你乖顺懂事，可我却宁愿你该哭便哭，该闹便闹，也好过这样憋着闷着。”
顾珩低着头，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对不起，我……”
白无偃道：“我何需你同我道歉？我同你多少年的情谊，你是什么脾性，我能不清楚？”
顾珩道：“我知道，我本以为，不至于此的……”
顾珩已是见过许多次死亡的人了，玄门中人，整日应对鬼魅妖邪，再惨烈的死状也都见过了。
哪怕是亲眼送至亲之人离世，他也不止经历过一次了，甚至连他自己，也曾命悬一线，险些丧命。
都说玄门中人寿命长久，可母亲去世时，顾珩不过刚满九岁。
那一天是他的生辰，他从匡月楼出来后，便再也不哭不闹。
顾珩将自己关在屋内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也不肯见，任是谁同他说话都不理。
当顾卿玖带人砸了门冲进去时，就见着年幼的顾珩蹲坐在床脚，低头抱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顾卿玖蹲在旁边同他说话，一会儿细声哄他，一会儿讲故事吓他，顾珩都全无反应。
顾卿玖又气又急，轻轻一推，顾珩就顺势倒了，顾卿玖这才发现，原来是饿晕过去了。
后来，顾臾桢告诉他，生老病死，乃是人人都需面对的事，区别不过在早晚罢了，他不必太过伤情，也无需自责。
说来容易，可连顾臾桢自己都跃不出心中桎梏，至死都仍怀着愧疚，何况当时年幼的顾珩呢？
自那以后，顾珩便再也不过生辰了。每逢六月初九，顾珩便会折一枝百日红，独自去匡月楼，将花插在窗前净瓶中，然后一坐便是一整天。
顾臾桢离世时，顾珩已经长大了。顾卿玖为防他再将自己一个人锁起来，便片刻不离的跟着他，不停同他说话。那一天顾珩一切如常，无论顾卿玖说什么他都应声，只是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是那么心不在焉。
顾卿玖不理他时，他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垂首低眸，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顾卿玖气极了，就骂他，他也悉数听着，不反驳，也不生气。
顾珩原以为，他应该能很平静的接受孟邢的死，起码也应不至于太过悲恸。
孟邢只是一个普通人，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了。何况孟邢年少时曾遭虐待，身体被毁的一塌糊涂，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然算是高寿了。
可顾珩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孟邢名义上是顾家的仆人，实际上，对于顾珩来说，孟邢在他心中，早已超出了主仆之情。
孟邢是顾母林澍筠一次外出平乱时救回来的。孟邢遇着林澍筠时，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全身经脉受损，两腿被人打断，数九寒冬里被人扔在湖边，虚弱无比，险些被冻死。
林澍筠将他带回西屏山后，为他治好了伤，孟邢便成了顾氏家仆，顾家对仆人一向宽厚，孟邢在西屏山的生活也算平顺。
孟邢感念林澍筠救命之恩，对顾家一直忠心耿耿，林澍筠死后，他对顾卿玖与顾珩更是恨不得以命相报。
当初顾珩被害，是孟邢一人以老朽之躯将顾珩从无妄崖底救出，背着他跋涉千里寻到了白无偃，这期间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遭了多少罪。
顾珩向来是重情重义之人，心中早已将孟邢当做亲人长辈，他本想，待自己恢复了，若还能回西屏山，便将孟邢带回去，以长辈奉之。谁知还未等到那天，孟邢便撑不住了。
听到段陵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自己，孟邢去世了的时候，顾珩怔了许久，他想起父亲说的话，生老病死，乃是人人都需面对的事，区别不过只在早晚。
只在早晚而已，可这一早一晚，中间又有多少遗憾。
顾珩一直都很平静，他倒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了，可谁想，还是没撑住。当血气上涌眼前发黑之时，他才知道自己仍是如以往一样，没有分毫长进。
白无偃看着顾珩，半晌才道：“阿珩，当年之事，我虽不晓其中细节，却也知林师叔之死与你无关，你却为此内疚了十多年，便是林师叔在天有灵，也定会为你担心难过的。”
顾珩苦笑一声，道：“我知道……”
白无偃心说你知道个屁，看着顾珩惨白面色，终究没说出口，轻叹一声，拂袖出了门。
段陵一直闷声不说话，顾珩知道这小家伙心中应也是有些不高兴了，便牵过他的手，牵出一抹浅笑，道：“生气了？”
段陵闷声道：“没有。”
顾珩道：“那为何不说话？”
段陵低着头，不答话了。
顾珩觉得有点难办了，徒弟生闷气了要怎么哄？这小家伙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自己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便是自己不理他时，他也要围着自己说个不停，现在却闷着声一言不发了，这可怎么好。
顾珩捏了捏段陵指尖，放软了声音，哄到：“是为师错了，你莫生气了。”
话音刚落，忽觉一滴带着温度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顾珩这才慌了，忙手忙脚乱帮他拭泪，道：“阿陵？你怎么了？别哭，是我不好……”
段陵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不是，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师父，害得师父旧疾复发，师父你罚我吧！”
听了这话，顾珩心中乱作一团，更是愧疚，为师为长者，本应保护好晚辈，可他却让徒儿为自己担心，实在是不该。
他勉强起身，将段陵揽入怀中，揉着段陵的头，道：“阿陵，不怪你，是我的错，你无需自责。”
段陵眨了眨眼，道：“那师父以后若是难过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了，定要告诉我，是我太不了解师父，才害得你呕血晕厥，若还有下次，徒儿只有以死谢罪了！”
顾珩被他一句“以死谢罪”吓住了，这孩子，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这些胡话，在他头上轻拍一下，道：“不许胡说。”
段陵立即又带了哭腔：“那师父答应我，否则便是师父怪我……”
顾珩哭笑不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诓了，又在段陵头上揉了两把，道：“好，我答应你。”
段陵却道：“不行，师父发誓，若再有下次，就让我遍体生疮，不得好死！”
顾珩见他说的越来越离谱了，放在段陵头上的手又拍了两下，正色道：“胡闹。我既应了你，难道还会失信？”
段陵这才作罢，讪讪“喔”了一声。
一出了门，段陵脸上立马换了个表情，冲倒在竹椅上逗赤瞳的白无偃吐了吐舌头。
对付顾珩这样软硬不吃的人，还是苦肉计最管用。渣渣，你费半天口舌还不如我掉两滴泪来的好。
山中岁月倏忽而过，段陵剑术功法日益精进，初时，他觉得自己空练无趣，便时常到蔽日林去找那些丛林猛兽练手，最初还颇有趣味，后来只要他一去，林中野兽便闻风而逃，跑个没影了。
原本让他一靠近便忍不住胆战心惊冷汗直冒的蔽日林，如今他已全然不放在眼里，少年人意气风发，整日呆在山上便有些闷不住了。
这日他做完成了一日课业，便又腻在顾珩身边，揉肩捶腿一番伺候，不住唤道：“师父，师父……”
一般段陵这样唤他时，便是又看中什么想向顾珩讨来了。顾珩道：“想要什么？”
段陵道：“我想要一把剑，要真剑，不要木剑。”
这要求段陵不是第一次提了，段陵年岁渐长，顾珩原本也就盘算着要赠他一把宝剑，只是他与段陵一直都在凤仪山上，世上名器宝剑虽多，却不好取来。
而且，顾珩认为，以段陵的资质修为，若是配以普通兵器，倒是可惜了，若要赠剑，便应赠他一柄独一无二的举世名剑，因此便一直耽搁了。
顾珩思量片刻，道：“此事不急，我虽有心赠你绝世名剑，可宝器难求，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且再等等。”
谁知段陵心中却早已有了想法，他道：“不用麻烦，我看师父房中壁橱上挂的那个就挺好，不如赠了我吧。”
段陵说的那把剑，名叫淇奥，原是顾珩的佩剑，只是自顾珩中毒以后便再没用过，一直挂在壁橱之上，宝剑蒙尘，倒是可惜了。
如今段陵已长高不少，顾珩不能再轻易揉他的头了，只好伸手在他眉心一点，笑道：“什么好东西都不能入了你的眼，你若是看上了，先拿去用也不妨事，只是那柄剑虽好，却并不是最适合你的，日后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
段陵这才满意了，他才不管顾珩所说的适合不适合，那把剑他曾偷偷取下来看过，剑刃锋利，剑面平滑如镜，剑光凌厉，令人望之生寒。柄上刻有符文，轻重适宜，长约三尺，宽约一寸。他虽分不清是什么材质，但既然是顾珩的，那定然是举世无双的名剑，他很越看越喜欢，便一心想求了来。
六月盛夏，山上虽较山下要多些凉意，却仍是燥热不已，便是入了夜，也仍是有着令人气闷的暖风熏人。
也不知是白日才讨来了宝剑兴奋不已，还是被这暑气蒸的，愣是睡不着，顾珩浅眠，他怕惊扰顾珩休息，便也不敢乱动。
闭着眼胡思乱想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才睡了多久，段陵猛然睁开眼，像是被什么吓着了，眼中全是惊慌，脸上一片绯红，身上不知是闷的还是吓的，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单薄亵衣已被浸湿了，黏哒哒地贴在背上。
段陵呼吸沉重，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小心翼翼的侧过头，对上顾珩白皙漂亮的侧脸，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忽的弹了起来。
顾珩被他这动作弄醒了，伸手探了探，含糊问道：“做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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