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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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见他一副极为委屈的样子，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拉着段陵坐了下来，无奈道：“不过是个称呼罢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这么一问，段陵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啊，为什么生气？因为毛团唤顾珩师父么？可是自己唤得，凭什么别人就唤不得了？何况，顾珩都没说什么，自己瞎激动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了，可他仍是觉得委屈，那是我的师父啊，别人怎么能随便叫呢，听得别人叫了，自己就是不高兴。
段陵张了张嘴，想了片刻，仍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索性耍起赖了，往顾珩身上蹭了两下，小声嗫嚅道：“别人不许这样唤你。”
段陵以往是极少这般撒娇耍赖的，他原来无依无靠，也没有个撒娇对象，若是想要什么，都是凭自己巧取豪夺，使劲各种手段弄了来。 他做乞儿时，十分瞧不上那些动不动就跟长辈撒娇的孩童，总觉得他们娇气无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可自从跟了顾珩后，顾珩人好心肠软，他若是想要什么，只需讨好几句，撒个娇耍个赖，顾珩便架不住要顺着他了。段陵食髓知味，这才知道其中好处，跟顾珩耍赖的次数才又多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从顾珩那里求来些什么东西，他只是喜欢看顾珩每每妥协时宠溺又无奈的笑，他喜欢顾珩事事顺着他，对他有求必应。
顾珩听得他这番耍赖不讲理的话，觉得幼稚又好笑，不禁在段陵头上揉了两把，道：“为何不许？”
段陵继续耍赖：“就是不许。”
顾珩在段陵的小手上轻拍一下，笑道：“许你唤得，别人就唤不得？怎的如此霸道。她那么小，你同她计较什么？”
段陵不答话，只拿头往顾珩身上蹭。
顾珩推开他的头，道：“还气么？”
段陵就抵着顾珩的手摇头：“不气了。”
抬起头来看着顾珩，此时顾珩眼周已除去了纱布，视力虽仍未恢复如常，但已经能够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没了纱布遮挡眉目，段陵一眼就能看到顾珩的双眸。
顾珩的眼睛很好看，睫毛纤长，褐色瞳孔清润柔和，如浸入水中的琥珀，眸光因目盲稍显涣散，却依旧和煦温柔。
段陵抓住顾珩的手，道：“师父可真好看！”
这一句夸的毫无缘由，与前面的话完全搭不上，顾珩出身玄门世家，天资不凡，年少成名，自小就是在赞美声中长大的，他也没少被人赞过相貌出众。
但顾珩性情谦逊平和，从来不骄不躁，鲜少将这些记到心里去。此时听了段陵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心头竟忍不住雀跃了几分，面上亦有些发热，松开抵着段陵额头的手，道：“净胡说，今日的课业还未完成，快去。”
段陵这才“喔”了一声，依依不舍的从顾珩身旁离开，回到原来的位置，捡起方才被他扔掉的书，复又看了起来。
段陵资质甚高，悟性极好，聪颖非常，学起东西来总要较旁人快上几分。以段陵的年纪，在玄门子弟中算是起步较晚的，可他的进度同顾珩以前见过的大多修士相比都不差分毫。
顾氏以剑道为尊，待段陵将顾珩给他的那几本书都吃透之后，顾珩便开始亲自教他剑术。
顾珩在风仪山上找了块空地，以供段陵练剑之用。 山上清静，无俗世烦扰，有顾珩等人相伴，段陵整日练剑修行也不觉无趣厌烦，只是越发爱黏着顾珩。
无论顾珩去哪他都要跟着，自己练剑之时，也总要缠着顾珩，让他在一旁作陪，每日课业完成后，总要先围着顾珩转来转去，非得听得顾珩夸他两句，方才作罢。
就这么过着到了次年寒冬，孟邢去世了。
毫无预兆的，段陵早上起床，见熬药的炉子还是冷的，以为是孟邢睡迟了，便自己动手生火熬药，做完之后去孟邢房中唤他，连唤了几声都无人应答，待走近一探，已没了气息。
赤瞳学会说话后，顾珩便给赤瞳取了个名字，叫顾芷。
顾珩都整日被段陵缠着，平日里大多都是孟邢陪着顾芷。顾芷吭哧吭哧爬上了床，绕着孟邢转了几圈，最后绕到孟邢颈项处，半趴在孟邢身上，茫然的唤着：“孟伯孟伯，该起了。”
没得到回应，又凑到面前，在孟邢满身皱纹的脸上舔了一下，赤红的眸子忽地就落下了几滴泪。
天真稚嫩的灵兽还不知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她伏在孟邢颈上，皱巴巴的皮肤异常冰凉，毫无生气，她忽然就慌了，一边吧嗒吧嗒流着泪一边唤着“孟伯”。
声音奶声奶气，十分稚嫩，渐渐的，连她唤得是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哭声。
段陵在一旁看着，忽然就觉得伏在孟邢颈上哭泣的那个雪白毛团像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同样是那么无助，那么惊慌，仿佛天都要塌了。
段陵上前把顾芷抱了起来，语气难得温和了一次，道：“孟伯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别扰着他。”
顾芷也难得顺从地窝在段陵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段陵，半晌才道：“走了？”
段陵道：“嗯。”
顾芷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段陵在顾芷背上轻抚两下，道：“应该不回来了，去了那儿，孟伯就不咳嗽了，腰背膝盖也都不痛了。”
顾芷听到他说不回来了，就失落地低了头，听了后面几句，复又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天真地道：“真的？”
段陵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其实段陵没事就喜欢捉弄顾芷玩儿，骗她的次数还真不少，可顾芷这一次就真的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孟邢身体并不算好，日夜咳嗽，一到阴雨时节，全身关节无一不痛，痛苦不堪。白无偃也曾为他施针诊治过，奈何那都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未得及时医治，施针也只能稍微缓解一二，并不能彻底根治。
顾芷见过许多次孟邢犯病时的痛苦情状，那当真是生不如死。此时听说孟伯可以不用再忍受那些疼痛了，只是他要去另一个地方，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顾芷即便不舍即便难过，心中却也得到了一些安慰。
段陵原本以为，如顾珩这般心软重情义之人，此时定然会心痛如绞，伤情不已。
他回头看过去，谁知，顾珩并未表现的特别悲戚，他仅是远远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上前，仿佛将一切都隔绝了。
不知为何，顾珩分明就是一副极为淡然的样子，段陵这么冷眼看着，只觉得比看到顾芷痛哭流涕时还要难受。
他抱着顾芷走过去，扯了扯顾珩衣袖，唤道：“师父？”
顾珩微微侧头，道：“嗯。”
段陵道：“孟伯去了。”
段陵抬着头，仔细观察顾珩神色。
顾珩好像一直都很平静，低垂着眸子，默了半晌，才道：“喔，葬了吧。”
段陵觉得这样的顾珩不对劲，很不对劲，可他总不能就直接问师父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难过，他只好更加仔细地观察顾珩的每一丝神色变化。
他们将孟邢葬在一株梅树旁，那天下着雪，枝头红梅花开正艳，簌簌白雪落在枝头，纯净又美好。
顾珩肩上发端皆染上了点点残雪，他负手立在坟前，看着眼前模糊不清景象，依稀可见段陵小小的身影，赤瞳应是伏在他的肩上，一人一兽都是那么稚嫩。
段陵与赤瞳祭拜完毕，回头看去，顾珩仍是一副十分平静的模样，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段陵唤了他一声，顾珩应了，上前一步，对着那一处低矮坟茔，郑重一礼。
然后侧身握住段陵的手，道：“回去吧。”
顾珩的声音本已恢复的差不多了，而此时这一句，却是沙哑的厉害。
段陵惊愕抬头，见顾珩仍是神情平淡，面色稍显苍白，而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段陵心中一突，隐隐觉得不妙。
他定定看着顾珩，道：“好。”
顾珩就拉着他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段陵却不走了，他拉住顾珩，唤道：“师父。”
顾珩道：“嗯？”
段陵道：“你没事吧？”
顾珩摇头，道：“没事。”
段陵道：“你的声音……”
顾珩低下头，在段陵头上揉了两下，道：“许是冬日天寒，冻的。”
这理由段陵是定然不信的，前几日还要再冷些，也没见顾珩如何，今日虽有落雪，也并非就忽而天寒地冻的让人受不住了。
他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顾珩却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道：“外面冷，回去吧。”
段陵只好又跟着他继续往回走，他知晓顾珩此时是不愿说话了，便也知趣的不再多问。
这一段路本就不远，没走多久就回了木屋。
一进屋，见炉子上的火已熄了，段陵才想起，今日还未服侍顾珩用药，便将赤瞳放下，对顾珩道：“师父，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熬药。”
没走几步，便听到赤瞳惊慌的声音：“师父！” 然后便是一声重响。
段陵赶忙回头，只见顾珩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唯嘴角处一丝红艳，而他身旁有一小滩血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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