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11、眼泪

　　段陵一见不妙，立即扔了怀中的白毛团，赶忙扶住顾珩。顾珩面色苍白如纸，皮肤冰凉刺骨，软软的伏在段陵身上，无力地眨了眨眼，就晕了过去。

　　顾珩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段陵身上，段陵只能艰难的撑住他，对着木屋喊道：“孟伯，快出来搭把手！”

　　话音刚落，第一个冲出来的，竟是白无偃，而后才是孟邢。

　　原来昨夜顾珩出门，待孟邢听到动静追出来时，已不见了人影。在屋内等了半夜仍不见人回来，他担心出事，便给白无偃去了信。白无偃才赶到凤仪山，正发脾气骂人呢，便听到了段陵的叫喊。

　　白无偃一手将段陵拎起来，扔到一边，将顾珩扶进了了屋，孟邢也赶忙跟了进去。

　　段陵被白无偃这一拎一扔，碰及腿上伤处，疼的倒吸一大口凉气，半晌才缓过来，回过神来便一瘸一拐的往屋里跑，到了门口又忽地想起什么，又一瘸一拐的回来，将那个可怜的毛团揪着脖子拎了起来，才进了屋。

　　白无偃在床前把脉救治，孟邢在一旁伺候，段陵就缩在门口可怜巴巴的望着。

　　整个屋子里异常安静，落针可闻，只能听到白无偃动作时衣料摩擦出的细微声响。隔着人缝看到顾珩苍白的脸色，段陵就有些不敢上前，这一次，又是因为自己。

　　段陵心里满是歉疚和感激，看着白无偃忙碌焦急的神情，段陵的心就忍不住提起来，似是比白无偃还要着急，只恨不得躺在那里的是自己，却又只敢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啾啾。”怀里的毛团似是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人此时心情低落，轻轻动了动，转了个身，伸出舌头，在段陵手背上舔了一下。

　　段陵低头看了它一眼，毛团冲他眨眨眼睛，似是在笑，他也扯扯嘴角，觉得这毛团好像也不那么讨人厌了。

　　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听到顾珩轻咳了两声，段陵蓦地睁大眼睛，想冲上去，又不敢，最终仍是锁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

　　顾珩又咳了两声，才缓缓睁开眼，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白无偃冷言讽道：“你还醒来做什么，白白浪费我的上好药材。”

　　茫然了半晌，顾珩才清醒了些，牵扯一个虚弱的笑，像是安慰又像是讨饶，道：“我没事，躺躺便好了。你莫气，断没有下次了。”

　　顾珩的声音比往日都沙哑更甚，听到这声音，段陵却松了口气，仍是不敢上前。

　　白无偃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气了，将手里东西一扔，道：“你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么？你的脾性我还不了解，你若是想找死，谁拦得住你！你也无需跟我保证什么，我也不管你了，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顾珩倒是没怎么，反倒是孟邢被他这一句吓得不轻，忙道：“白公子……”

　　“闭嘴！”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白无偃喝回去了。孟邢只好闭上嘴，一会儿看着顾珩，一会儿看着白无偃。

　　僵了片刻，还是白无偃自己先憋不住，又捡回了刚扔的东西，取出一根银针，抓起顾珩的手腕便扎了进去。

　　顾珩蹙了蹙眉，闭上眼忍着疼，等缓过来了，才睁开眼，道：“你每回生气，倒霉的都是这只手，什么时候也换个地方，怪可怜的。”

　　白无偃瞪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骂道：“没良心的东西，只记着我拿针扎你了，怎么不记得我救了你的命，跟那小阎罗一样，没良心！”

　　小阎罗说的是白无偃的小师弟宋澜，两人一直不对付，顾珩一听便知两人应是又闹什么不痛快了，也不多问，见白无偃消了气，顿了顿，轻声道：“阿陵呢？”

　　白无偃往后瞥了一眼，见那人还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门口，没好气道：“小兔崽子，叫你呢。”

　　段陵这才将赤瞳放下，又一瘸一拐地到了床前，小声嗫嚅道：“师父，对不起……”

　　顾珩想揉揉他的头，奈何腕上还留着那根银针，只好作罢，柔声道：“不怪你，腿还疼么？”转头唤道：“孟伯，阿陵伤着了腿，你帮他看一看。”

　　孟邢应了一声，白无偃白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是死的？”

　　顾珩扬起胳膊，道：“阿陵还小，你要是再发起脾气来，也这么给他扎上一针，他可受不住。”

　　白无偃哼道：“我还不稀罕给他看。”说罢又抓起那只手腕，仔细看了看，道：“也就一炷香时间，你先忍忍。”

　　孟邢搬来了一个竹凳，让段陵坐下，挽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才看了一眼，不由吸了口凉气，段陵的右腿小腿处已肿了一片，尤其是脚踝处，竟肿得如大腿那般粗。

　　看上去就觉得很疼，他竟然就这么不吭一声一路走了回来，还在门口站了半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白无偃斜着眼看了一眼，嗤道：“你们还真是亲师徒，一样的臭脾气，你也别看了，这腿直接废了算了。”

　　顾珩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扭伤，见段陵也不喊疼，便也没怀疑，这才任他自己走了回来。听白无偃的反应便知不是那么简单，不禁担忧道：“伤得重么？”

　　段陵只低着个头不作声，白无偃冷笑道：“不重不重，砍了就不碍事了。”

　　说着还伸出手，在那青紫红肿处按了一下，段陵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白无偃像没事人一样斜眼看他，道：“你瞪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们都不知道疼呢！”

　　顾珩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道：“你别逗他了，治伤要紧。”

　　白无偃哼了一声，把孟邢拉开了，抓起段陵的右腿仔细看了起来。

　　白无偃少爷脾气，他不高兴时才不管别人死活，下手没轻没重，才碰了两下，段陵就没忍住疼出了泪，拿手狠狠的擦了，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握拳，不哭也不闹，就拿一双泪眼死死瞪着白无偃。

　　“疼就喊，你瞪着我就不疼了？”到底不过是小孩子，白无偃也不可能真计较什么，看着段陵的表情就狠不下心了，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忍不住放轻了许多。但到底是伤的不轻，又拖着走了这么久，放轻了的这一点，也是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顾珩看不见，只听白无偃语气就知这孩子是受了不少苦，心疼不已，又暗暗自责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信了他，放他自己走了回来，单是想象着段陵此刻努力忍着疼不喊不叫的表情，心就揪成了一团。他摸索着握住了段陵的手，小小的手攥紧成一团，也不知掌心有没有被指甲掐伤。

　　叹了口气，道：“阿陵，别强忍着，疼就哭出来。” 微微用力掰开了紧紧蜷着的手指，柔声道：“再将手掐伤了，岂不更疼了么？”

　　段陵原本一直咬牙强忍着，他没有疼了就喊委屈了就哭的习惯，从说书的死后到现在，他早已习惯了无论有什么疼痛委屈都自己忍着，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想办法解决，他没有依靠别人的习惯，也没有哭的必要。

　　眼泪是最软弱且无用的东西，段陵一直都这么觉得。哭上个天昏地暗又有什么用呢，除了浪费体力，并不能带来任何改变，没有谁会因为他哭地声音大就多给他些吃的，哭完了还是要自己去找吃食。

　　但此时此刻，他听到顾珩沙哑却温柔的声音，感受到顾珩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忽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眼泪就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先是小声的啜泣，而后变成放声大哭，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哭的撕心裂肺，恨不得把六七年没留过的泪水一次都流出来。

　　为什么还要强忍着呢，我也是有人心疼的啊，我不再是那个没人疼没人管打碎了牙都要往肚子里咽的乞儿了啊，为什么还不能像其他孩童一样，疼了就喊，委屈了就哭呢？

　　顾珩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一下一下的揉着。白无偃也叹了口气，一边帮段陵处理伤势，一边嘟哝着：“都是一个臭脾气。”

　　赤瞳本来被段陵扔在门口，此时也循着声音爬了过来，抬着头，眨巴着眼睛盯着段陵满是泪水的脸，似是有些好奇，一下跳上了段陵的膝盖，在段陵和顾珩握着的手上舔了一下。

　　顾珩被这触感吓了一跳，而后立即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白无偃抬头看了一眼，来了兴趣，道：“哟，好东西。还忘了问了，你们到底做什么去了，就为了捉这么个玩意儿？”

　　被称作“玩意儿”的赤瞳“啾啾”叫了两声，又跳到了白无偃的肩上，在他脸上舔了一下，弄的白无偃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一抖，段陵的哭声陡然尖锐了一些，段陵抹了一把泪，又瞪了他一眼。

　　顾珩摇摇头，说了三个字：“魇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