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赤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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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师父”唤的十分委屈。
不是为了博人同情，故意做出一副可怜样子的委屈，而是真真切切的，如同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独自一人时可以坚强地强忍着不哭，在见到亲人的那一瞬却忍不住落泪的那种委屈。
顾珩怀抱着他往后退了些，感受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安抚似的牵出一个浅笑，轻声道：“别怕。”
这声音并不算好听，一如既往的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掐住了一般，却带着十分的温柔，就这么穿入耳膜，直击内心最柔软的一点。
段陵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流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尽管他还处在许多人动不动就撒娇哭鼻子的年龄。眼泪是最软弱且没用的东西，似是害怕被人发现，段陵赶忙伸手将眼泪擦掉，然后倔强的吸了吸鼻子。
顾珩被他这反应弄的有些无措，忙安慰道：“很疼么？不要哭。对不起，我来迟了。”
段陵摇头，倔强道：“不疼，我才没哭。”说完又将头埋入顾珩胸前，学着那些普通孩童，有些笨拙地撒娇道：“师父最好了，谢谢你。”
话音刚落，便听得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响彻夜空，原本已经停下动作的魇行人又重新来袭，且全都调转目标，转而攻击顾珩。
顾珩后退几步，足尖一点，一跃而起，将段陵放在一棵高树的枝桠上，对他道：“别怕，在这里等我。”然后便回头冲入那群魇行人中。
顾珩先是一杖击向抓了竹竿的那人，从他手中将竹竿救下，送至安全的地方，再回头，击向方才吹响鬼眼哨的人。
大部分魇行人原本都是普通人，这种魇行人攻击力小，也基本不能独立思考，皆是听指令行事。这种魇行人，对付普通人时绰绰有余，但当对上稍微有些修为的修仙之人时，就会显得不堪一击了。
所以，要解决这些人并不麻烦，而麻烦的，是另一种。
那些人原本就是魔修，出于某种目的自愿或是被迫变成了魇行人，他们的攻击力要比普通的魇行人要大上许多，且未完全丧失心智，遇事还能随机应变，要难对付许多。而刚刚吹响鬼眼哨的那人，便是这一种。
段陵坐在高高的枝桠上，看着下面的顾珩。
暗淡光线中，顾珩的一身白衣颇为显眼，他仅凭一竹杖，便能让周围七八个黑衣人都近不了身，还能分心来保护六子他们。
那一根普普通通的破竹杖，拿在顾珩手中，仿佛就变成了吹毛断发的宝刀利剑，被他舞出了一片刀光剑影，看似温和无力，却暗含雷霆万钧之势，带着不可侵犯的凌厉，竟让人无法再靠近一步。
须臾后，那几个魇行人便已是东倒西歪，顾珩手腕轻轻一动，又是一杖击向为首的那一人。
万蛊门的这些魔修，过些时日便会抓些手无寸铁的人回去试蛊炼毒、炼成半人半鬼的魇行人，不知曾害了多少人性命，在玄门之中也是恶贯满盈，因此尽管顾珩天性纯善，对他们却并无丝毫怜悯之心。单凭今日这人竟向这些无辜孩童下手，顾珩便不可能轻易饶过他。
顾珩这一杖出手毫不留情，直击那人要害之处，谁知那人却方向一转，向六子几人的方向投出一物。
因此顾珩根本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万蛊门魔修擅毒，多半是些毒物。他只好又转了方向，先将那东西击下，再回头时，便是一阵灰黑烟雾，而那魔修却已没了踪影。
顾珩嗅到一丝刺鼻气息，立即屏了呼吸，再一杖击空时，便知人已经逃了。
他也无意去追，让六子几人捂住口鼻，将几人带离毒气较浓的区域，便飞身跃上树梢，将段陵抱了下来，问道：“可还能走？”
顾珩的皮肤本就白皙如玉，不知是否错觉，段陵只觉此时顾珩的面色要更白了些，甚至白的不大正常。
方才从那箱子上摔下来时，段陵便摔伤了腿，现在膝盖、脚踝处仍有些疼痛，他点了点头，道：“能走。”
顾珩便将他放了下来，段陵的脚刚一落地，便没忍住“嘶”了一声。
顾珩揉了揉他的头，道：“不要逞强。”
段陵嘿嘿笑道：“不疼的，真的不疼。”说完又觉得这句太没说服力，讪讪补充道：“就只有一点疼，我能忍的。”
顾珩身中广寒枝，虽得及时救治勉强保了一命，一身修为却也被毁了大半。白无偃先前为防残毒入了肺腑，便封住了他的经脉。
方才那一番打斗，是他情急之下妄动了真气，此时仍能勉强行动如常，已是全凭一口气硬撑着，他也无力再将段陵一路抱回去，见段陵如此说，便也就随他了。
段陵转头见那三人仍以手捂住口鼻，憋的一张张脸蛋通红，不禁笑骂道：“还捂着做什么，也不怕憋死。”
那三人才讷讷将手放下，几人都被方才一番景象惊呆了，只觉得顾珩是天降仙人，赶忙跑上前来，叽叽喳喳地俯首作揖千恩万谢。
小孩子虽然力气都不大，但三人同时扑上来，顾珩便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勉强笑着道：“不必。”
段陵皱着眉将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个个扒拉开了，嫌弃道：“一边去，就知道拍马屁。”这是我师父，不是你们的，瞎扑个什么劲儿！
转头又对顾珩道：“师父，那里还有一个箱子，里面可能也装着人。” 这一句话的语气与方才乃是千差万别，十分温顺乖巧，好似换了一个人，三个乞儿皆是嘴角一抽：还说我们拍马屁？
顾珩“嗯”了一声，道：“过去看看。” 说完便向段陵伸出手，示意带他过去。
段陵在握住那只手时暗暗心惊，方才隔着衣物，他还未曾发觉，而现在两人肌肤相触，他才惊觉顾珩的手冰的吓人，他又想起那日在兔眼泉时，顾珩全身冰凉昏迷不醒的模样，不禁抬头偷偷看了一眼顾珩。
顾珩除了面色较平时更白些，并无什么不同，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只是走的极慢，仿佛踏上一步便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段陵不过一个十岁孩童的步伐，这样牵着他，也要刻意放慢些速度。
段陵忍不住唤他，道：“师父……你没事吧？”
顾珩回首朝他勉强一笑，道：“没事。” 他现在还不能倒，最少也要将这几个孩童送回归来镇去。
那三人早已跑上前去，摸索一阵将那个大箱子打开了，接着便听到几人惊讶的叫道：“哇，这是什么？”“好漂亮的猫！”“你瞎啊，这明明是狐狸！”
段陵原以为那箱子里装的也是人，听到他们反应，不禁心中好奇，却仍是耐着性子牵着顾珩一步一步慢步走过去。
待走到那大箱子前时，段陵方，松开手，就忍不住一下跳到车上，结果腿疼的龇牙咧嘴，往里一看，也惊呆了。
顾珩问道：“里面是什么？”
段陵拍开几只伸入箱中不停逗弄的手，将里面的小东西抱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兽，段陵从前没见过，也说不出叫什么，形似猫，又似狸，绒毛柔软细滑，通体纯净雪白，唯额上一点火红，平添几分妖异，应是被关在箱中久了，有些没精打采，耸拉着眼皮，温驯地窝在段陵怀中。
段陵将这小兽抱至顾珩面前，道：“也不知是什么玩意，一团白毛，好像是猫，又不太像。”
顾珩伸手在它身上抚了两下，似乎是被摸的舒服了，那小兽微微睁开了眼皮子，这一睁开眼，段陵才发现，它的眼珠竟是红色的。
那小兽伸出两只前爪就想往顾珩身上凑，段陵刚按住那两只漂亮却讨嫌的爪子，就见顾珩伸出两手，道：“我看看。”
段陵这才有些不情不愿的将那小兽放至顾珩怀中，小兽明显很喜欢顾珩，在他怀里动了动，亲昵的往他胸前蹭了蹭，还闲闲地睁开眼皮，往段陵身上看上一眼，又好似完全不感兴趣，闭上眼转头埋入顾珩胸前。
段陵瞬间就有一种将这白毛团从顾珩怀中提出来再扔回那破箱子里去的冲动。
顾珩道：“不是猫，是赤瞳。”
段陵也不清楚所谓赤瞳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现在就想让这一坨白毛从自家师父怀里移开，于是他嬉笑着上前接过赤瞳，道：“师父，我们怎么处理这小东西啊，我看不如就在这里放了吧，被关那么久，也怪可怜的。”
赤瞳窝在段陵怀里，似乎很不情愿，头依旧朝着顾珩的方向，一双火红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顾珩，可惜顾珩看不见，就算看得见，此时怕是也很难一直抱着它。
顾珩摇摇头，道：“带回去。”
这话一出，其余四人皆觉失望。
那三个乞儿失望，是因为他们原本觉得这小兽是个值钱的东西，带回镇上兴许能卖个好价钱，让他们吃几天饱饭。便是卖不出去，剥了皮烤了吃，也够吃两天了。眼下顾珩说要带回去，那可是救命恩人，是活神仙，他们怎好意思再去讨来？
而段陵失望嘛，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单纯喜欢那东西见着美人便往前扑的轻薄样子，那可是我师父！
段陵一手抱着赤瞳，一手牵着顾珩，便带着那三个乞儿往回走。这里倒是有马，可这几人除了顾珩，都是没碰过马的乞儿，顾珩此时也没力气骑马，因此只好弃了马步行。
他们在归来镇外的竹林发现了一个尸体，死状极为可怖，身上的水分像是被什么吸干了，就剩一层干皮软趴趴的搭在骨架上，已看不出原貌。
三个乞儿都被这惨状吓得缩到后面，不敢再看，段陵却是凭着衣服将人认了出来，是郑全。段陵心中一直都挺瞧不上郑全的，觉得这人又蠢又怂，就是一滩烂泥，何况，今日若非因郑全起了歹念，段陵也不会遇上这种事，段陵对他本应更厌恶。
可是看着郑全不成人样的尸体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也不觉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顾珩本想将这尸体带回去，送至郑大家中，奈何几人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只好作罢。
将那三个乞儿送回归来镇后，天已经大亮了。段陵警告加威胁的叮嘱那几人不可对人胡言乱语，几人早被郑全的尸体吓懵了，当即应了不敢多说。
再去了郑家，通知郑大与郑莺莺到竹林去领郑全尸身，段陵没提那些黑衣人，也没提郑全曾绑了自己，只说是路上正巧看着了，许是遇着了野兽。郑大惊得险些喘不过气来，老泪纵横地大骂不孝子，郑莺莺则是又哭成了泪人。
做完一切，段陵就又跟着顾珩回了凤仪山。
他一路上都觉得顾珩的状态很是不好，因此一边走一边不断观察顾珩神色，只盼着快些回去，就怕顾珩走着走着便会突然倒了，然后就会像上次那般昏迷不醒。
果然，他们刚过了红梅林，才见着木屋，顾珩便似再也撑不住了，吐出一大口血来，只觉头重脚轻，猛地往旁边一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赤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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