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有宴》燕琬之

13、解语花 幸甚至哉，

　　风牵衣好歹哄着楚飞鸿吃了些东西，只不过他心思全不在吃上，用膳时一直在想若是真的到了被“请去”盟主府的那一天，自己却要何去何从。若盟主当真是非不分、不肯详查一番就定了罪，自己一来无法为楚氏沉冤昭雪、二来对不住一路襄助自己的司徒誉施玉渊等人，三来……风牵衣岂不又要流离失所。
　　不对，其实现在她跟自己过的，不就是流离失所的日子吗？
　　他正心烦意乱时众人用膳毕。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不过是胡吃一口果腹罢了。所有人都已奔波两日有余，今夜本该在此歇下，奈何计划生变。盟主坐阵荆国，众人虽没做错事，却也避之不及。于是星夜乘舟，沿江往章国去了。
　　施玉渊疲乏至极，上了船早早歇下。易红枫站在船板上侧头看了看楚飞鸿，看出他隐有愁容，只是易姑娘觉得他此刻的“愁”十分多余。易姑娘就从来没这么发愁过，她从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人想对付她她就等着接招、利器砍来就以剑格挡，不到最后的时刻她从不会提前为要做准备而忧心。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也进船舱去了。司徒誉是想开解小楚几句的。他见风牵衣穿在那袭杏黄衣衫俏生生地站在楚飞鸿身边，也就不操心了。司徒誉拍了拍小楚的肩膀，也打着哈气休息去了。
　　所有人都进船舱了，风牵衣再不怕碍了别人的道，便轻轻地坐在楚飞鸿身边。
　　楚飞鸿好歹是江湖名家之后，虽则心中有事，表面上却表现地不太明显。借着月光，风牵衣看出他嘴角微抿、眉峰因为有些皱眉的缘故比平时高了一些。
　　而风牵衣看起来比楚飞鸿还要发愁。

　　江上夜风寒凉。
　　楚飞鸿侧身帮风牵衣系上披风时，瞥见她愁眉紧锁、撅着嘴巴的样子，突然没忍住，笑出声来。他揉乱了小姑娘的头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问她：“明明应该是我更发愁啊，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愁？”
　　他这一笑把风牵衣笑愣了。不过看到楚飞鸿开心一些了，风牵衣自己也高兴。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感觉自己有多愁啊。倒是你，要是你愿意把你的不开心讲给我就好了。你什么都自己担着，会憋出病的啊！反正我现在也无聊的很，楚大哥你行行好，你就当给我讲故事听，把扰你烦心的事都说说，好不好?”
　　楚飞鸿犹豫片刻，见她神色诚恳还是答应了：“你想听故事啊……那好吧。不过这故事有些长，你要是中途听烦了，随时打断我。”
　　“好好好，洗耳恭听！”

　　原来，楚飞鸿本是上任盟主楚江天之子。楚江天酷爱武学，三十岁之前都在研究武功招式。凭着对武学的热忱，三十一岁时楚江天悟得法门，自创出武功路数。次年在剿灭五毒教余孽时一战成名，凭着众人都没见过的自创武功独步江湖。五毒一战后武林盟主之位空悬，楚江天比武胜出，接任掌门之位。
　　成了武林盟主后，上门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楚江天觉得到了这样的年龄还没成亲确实有些尴尬，就听了最能说会道的媒婆的说合，娶了越氏女。
　　越氏温婉可人，娶亲后的楚江天百炼钢皆化作绕指柔，与越氏耳鬓厮磨，夫妻二人的生活极其和美。只可惜越氏体弱多病，成婚第三年生下二人的长女楚熙月后更是一病不起。二人成亲第五年，在熙月只有两岁时，越氏抛下父女二人，羽化登仙了。
　　又五年，楚盟主续弦，娶的却不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女儿，而是越氏的陪嫁丫鬟。他续弦的这位夫人在当年生下楚飞鸿后，因难产而亡。虽然这位续弦夫人的亡故带给他的悲痛并不比越氏亡故时多，楚江天却无再娶之意了。他把对二位夫人的怀念之情化作抚养子女成人的动力，具体表现就是他督导子女练功极其严格。好在两个孩子都继承了他的武学天赋，又都争气。女儿楚熙月尽得父亲自创的“楚氏武学”之真传，一手“楚剑”练的无懈可击。小儿子楚飞鸿虽然还处在背诵剑法口诀的阶段，但能看出这是个聪明的孩子，背下来的部分他便不会忘记。
　　熙月年满十五后，及笄之礼方过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去闯荡江湖。楚江天对女儿的武艺很是放心， 又觉得行走江湖嘛，就算被坑一坑骗一骗、挨几刀，那都是正常的，只要孩子能吃一堑长一智就是好的。这么一想他就放心了，所以熙月年满十五外出闯荡江湖，他连嘱咐的话都省了。只说了一句“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赶紧回来”，就转身回屋批公文去了。
　　倒是楚飞鸿，因为长姐如母，这位比他年长七岁的姐姐待他极好、总是指点他的武功，所以姐姐出远门的这一天他站在盟主府门外目送了姐姐好久。姐姐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那几日背剑谱、扎马步时一直怏怏的。

　　他对长姐的担忧实则是多余的。
　　楚熙月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楚剑”在江湖上混的风生水起：遇到看不过眼的事就除暴安良，行到风景极佳之处就小住几日。这一路有酒有肉，过得十分自在逍遥。
　　若说烦心事么，大抵也是有的。因她自小是被父亲教导长大，性情十分豪爽，且从小不曾着过钗裙，行走江湖时自然也是以男装示人。她容貌姣好，一身月白色长衫更衬得她潇洒俊逸。许是乡野生活太过无趣，因此当她救下被恶霸调戏的乡间少女时，被她救过的小姑娘们很多都喜欢借着请她回家吃饭的由头痴缠一番。最痴情的还要属那年在平江村救下的叫晓烟的一位姑娘，楚熙月只是随手帮她赶走了在她采桑时想跟她调情的登徒子，晓烟姑娘便足足跟了她四五里地、非要以身相许。
　　熙月无奈，将斗笠一摘，指着自己的脸跟她道：“我真的是女人，这回你信了吧！”
　　晓烟姑娘：“小公子生得粉雕玉琢，有女子的秀气。”
　　熙月散开满头青丝继续跟她讲道理：“如何？姑娘可看清楚了？”
　　“这……可女子怎么会有这样利落的身手？”
　　熙月很不高兴地说：“女子凭什么不能有这样利落的身手？”说罢一转身，恼怒地走了。
　　若只是女子缠着她倒也罢了，有一天她被一痴情男子缠住了，真是大伤脑筋。

　　时值春日，杏花堆雪。
　　她所到之处正有春集，各色商贩沿途占满了长街。落花声里，连吆喝声都像有了曲调似得辗转成歌。
　　阳春烟景，这本该是及和谐的一日。
　　直到，她瞥见相邻摊位前，一个小毛贼正在偷着解一位衣着华贵少年腰间的钱袋。那少年在弯腰挑拣玉箫，怕是都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
　　楚熙月当即出手，一记手刀劈向小贼腕间抢下钱袋。那贼人见她长相秀气，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败露了又心有不甘，索性跟她比划了起来。楚熙月的功夫自是数倍于他，三拳两脚就将那贼人吓得落荒而逃了。
　　她扬手把钱袋往少年怀里一掷就要走，却被少年恭敬地拦下，赞叹道：“好靓的身手！”
　　她敷衍地一笑，换了个方向要走。少年却又站在她面前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为表谢意，可否赏脸与在下一起吃个饭？几步远的那处望江楼有一道琵琶鸭，不吃实为人生一大憾事！”
　　那少年态度诚恳，那双盯着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熙月正有些饿，便和他一同前去。

　　几盏薄酒入喉，熙月话多了起来，倒显得那小公子文质彬彬、有些害羞。
　　不过熙月向来是大大咧咧、自来熟的性格，也不管这小公子爱不爱说话，就着琵琶鸭便与他聊了起来：“我看你像生于富贵人家，怎么外出游玩也没个人跟着？”
　　少年人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么……我生于武学世家，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习武之人若是出门还需侍从保护，太丢爹妈的颜面了……”
　　楚熙月又夹了一筷子鸭肉：“你一个习武的，怎么有人偷你钱袋你都察觉不到啊？”
　　少年神色更加羞赧了：“这……想来是在下武艺不精之故了。爹娘生养我们兄妹四人，我一直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勉强学了些腿脚功夫，对于内功之类我是一概不感兴趣的。”他瞄了一眼楚熙月，见她神色淡淡，还以为她是因着他功夫不好、顺带着也瞧不起他所说的“武学世家”了，就补充道：“不过我大哥二哥和小妹都功夫了得，爹娘在江湖里也是叫得出名字的人物。我见你武艺精湛，若是你愿意跟我一同回我家，你定能与他们切磋一番。”
　　楚熙月毫不避讳地吐出一块骨头，有些好笑地说：“我跟你回什么家啊回家，我又不是没有自己家。再说了，就几招拳脚功夫，你就能看出我武艺精湛了？”
　　小公子更加窘迫，极力否认：“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着你们都对武学感兴趣嘛，可能会志趣相投。而且今日多亏了你我才没弄丢钱袋，要是你到我家去了我就可以款待你以当酬谢。”
　　楚熙月搁下筷子，开始专注地喝酒：“不用，你现在不就款待我呢么。哎对了，白吃了你一顿饭，还没问你姓名？”
　　“我姓钟，”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钟情的‘钟’。那么恩人呢？”
　　“我姓楚。好了，饭也吃完了，多谢你了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回见！”
　　她这么快就告别，小公子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或是饭菜不合她的胃口，正想拦下她再劝她去看看他的家乡，她人却已走远了。

　　春江水暖，开春时的江鱼尤其鲜美。楚熙月沿着江边走时只见江畔炊烟缕缕升起，隔几步远便有渔家垒起柴堆将刚捕捞出水的鱼穿在木枝上烤，焦香四溢。熙月随意寻了个渔家，在柴堆旁一蹲，付了铜钱专心等自己的烤鱼到火候。少顷，熙月正满意地举着穿在木枝上的烤鱼大快朵颐，忽听见身后传来呼救之声。
　　她转身一看，原来是码头旁几个魁梧男子正在拉扯一名瘦弱的少年。也顾不得自己手里还拿着烤鱼，熙月拎着木枝就上前拉开外围的两个男子、走到那少年身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哦，小钟。”
　　钟姓少年有些窘迫地应了她一声，默默往她身后躲了躲。
　　楚熙月很配合地站在他前面直直地挡着他，冷眼看向这些人中唯一的提刀之人问：“就是你领头闹事吧？说说看，这位小公子怎么得罪了你们？”
　　那人将大刀往肩上一抗：“最近兄弟们手头紧，看这位公子衣着华贵，只想借几个钱花。怎么，你要多管闲事？”
　　熙月不置可否地笑道：“收拾你们，那叫替天行道！”她转身极其郑重地把木枝交到少年手上嘱咐道：“看好我的烤鱼。”看见他认真地点头，她一把将他推出包围圈，自己面对着这群人的包围不慌不忙地站定。
　　收拾这些人嘛，熙月自是信心满满，并没打算拔剑。可是真交上手时由于围攻者重且里面当真有几个练家子，熙月懊恼地拔剑出鞘，五招之内迫得他们连连后退，直到这些寻衅滋事的人因畏惧她的剑招落荒而逃。
　　她还剑归鞘，拍拍手回头要找她的烤鱼，才发现小钟不知道去哪里了。四下里一看，就见小钟正站在离码头稍远些的渔家那里，正在火堆旁烤鱼。她一拍小钟后背倒吓了他一跳，熙月笑着问：“我的烤鱼呢？”
　　小钟把火堆上驾着的鱼拿下来：“水边这鱼凉得快，我帮你烤一烤。”
　　“……你好乖。但是为什么离码头这么远，让我好找……”
　　“这……我看那些人挺凶的，我又不知道你已经厉害到一个人能打这么多人。我这不是怕万一你打不赢……”
　　“万一我打不赢，你就自己跑了？”
　　“这……我这不是怕拖累你嘛。不过你刚才使出的剑招真的很厉害啊，请问，你这是什么剑法？”
　　“哦，这个啊，家传的。我也叫不上名字。”熙月咬着烤鱼打量他，发现他似乎还处于方才的惊吓中，连带着神色都有些不正常，就十分大方地对他道：“你们这种贵公子啊，出门在外也保护不了自己，还总被觊觎。唉这样吧，我把你护送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回来啦！准备好听这个长长的故事了么？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半，不见不散哦~我会连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