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有宴》燕琬之

14、春日游 陌上谁家“

　　钟公子听说眼前这位两次出手帮了他的侠士要护送他回家，感激地不知怎样表达才好。他并未怎么推脱就满心感激地答应下来，向楚熙月抱拳行礼。只是他施的却不是江湖中人见面时的抱拳礼，而是豪门巨富家的公子那样的礼节。熙月一看他这么多礼就浑身不自在，赶紧拦下他嗔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咱们江湖中人！我来问问你，你哪儿来的那么多繁文缛节？你看哪个江湖子弟像你这么柔柔弱弱、动不动就要弯腰行礼的？”
　　比她矮了半头的小公子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看她有些厌烦的样子，只好默认是自己有不是之处。只是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喜欢表达感谢、重礼节有什么惹人讨厌的地方，所以他跟熙月讲话时五句话有三句都带着委屈巴巴的腔调。熙月听着听着就乐了，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后熙月豪气万丈地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将他往自己这边一带，好声好气地安慰他：“行了，大概你生来就是知书重礼的孩子，不像我野惯了。我一点也不讨厌你这样的乖孩子，就是有点不习惯。不过没事，你家在哪里来着，蜀地是吧？那咱们这一路作伴的时间可长了，估计我慢慢就适应了。”
　　他似乎不适应跟别人挨得太近，扭扭捏捏地从她怀里钻了出来，红着一张脸轻声细语地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豪爽的姑娘……”
　　楚熙月极吃惊：“呀！你你你、原来你能看出来我是女扮男装啊？”
　　她一忽地提高声调，可把身边的人吓了一跳：“我、我当然能看出你是位姑娘啊。可是，你是刻意扮男装的吗？没有吧，根据我的观察你就是穿了件男子的衣衫而已，远没有到女扮男装的地步。嗯——你是对女扮男装这件事有兴趣吗？那你去我家可就去对了。我妹妹就特别喜欢女扮男装，我看她每次出门前都得又描又画许久，在妆容上都把自己修饰的很像男子。你们两个肯定能聊到一处去！”
　　熙月见他说的激动，赶紧适时地打断了他：“谁能特意对女扮男装这事感兴趣，不就是从小没穿过裙子嘛。再说了，你怎么这么想我跟你回家呀？莫非是因为你自己太久没回家了，思乡情怯？”
　　“嗐，堂堂男子汉，哪能离家没几天就想家呐？我跟你讲啊，我们那里的人都热情，都特别喜欢往自己家领朋友。要是谁家长久没有朋友登门拜访，那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倒是敞开了说上许多话。渐渐聊得来了，楚熙月也就大方地告诉将自己的姓名告诉小公子了，她也得知这小公子名叫钟子玉。子玉小兄弟虽然有些重繁文缛节，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读书多。这一路上因为钟子玉在她身边，江湖里的奇闻趣事啊、民间的志怪传说啊，熙月一个接一个地听，听得心情十分舒畅。她觉得钟子玉此人有趣极了，生在武林实在是有些浪费他的才气。她心想钟子玉这样粉琢玉砌、知书达理的少年，合该生于书香门第去考秀才。
　　心中所想不觉宣之于口，一次聊着天，她突然来了一句：“你说是吧，小秀才~”
　　钟子玉一脸莫名其妙：“你在喊谁？”
　　熙月：“喊你，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像那种秀才。要不我以后就叫你小秀才吧？”
　　“……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听，不然你还是喊我子玉吧。对了，我还要跟你说件事哈。”
　　“有事就说。”
　　“那好了，你跟我来。”
　　钟子玉扯着楚熙月的袖子把她领到一处成衣店里，带着像是自己要买新衣服的喜悦，急切地说：“这家店我瞧着不错。你帮了我这么多次了，我送你件衣服你总能收下吧？你一个姑娘家总穿男人衣衫多难看啊，要不你就赏个脸穿件正常的姑娘家的长裙子呗？”
　　楚熙月也到了该换件新装的时候，却仍不习惯着女装，只是挑了件简单的男衫负手而立：“你既要报答，自然是我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就穿什么样的衣服了。我不习惯女装，怎么你有意见？”
　　钟子玉怏怏道：“没有，你喜欢什么穿什么就是了。”
　　楚熙月笑着，转身走了：“这就对了。虽然我们近来相处不错，但还没到能互相品评对方衣着的程度上。即使未来我成婚有了夫婿，我穿什么也轮不着他来管教。我喜欢，才最要紧。”
　　许是熙月话说重了、或是子玉深为自己那天的多此一举而懊恼，两个人又回到了刚认识时的那种尴尬境地，三天说不上两句话。后来还是熙月实在是对钟子玉讲的那些故事太过痴迷，就像撂下脸面率先求和：“喂，子玉，那天我不应该生那么大的气。你原也是为我好，总之是我的不是。你看要不你别生我气了，再说几个故事来听成不成？”
　　钟子玉一定是很好说话的那种人，当即与她讲和：“我也没生气，就是怕你生气了不敢跟你说话。我就是好奇你穿裙子的样子，并没有其他意思的。诶罢了，今天我要说一个汨罗江河妖的故事，你且听好。”

　　一个故事讲完，楚熙月便心满意足地笑了。从此二人仍是一路同行，品酒赏花，好不自在。渐渐地，楚熙月倒觉得和钟子玉一起走倒省了不少麻烦。比如，她再见到登徒子调戏女子时，出手后为了免去一番纠缠常常是被救的姑娘刚要扑过来拜谢她就把钟子玉往身前一拉，钟子玉便会风流倜傥地冲姑娘摆摆手：“姑娘不必言谢，在下出自蜀地钟氏一门，自当以除暴安良为己任。方才出手救了姑娘的这位是在下门客，姑娘快些回家吧，别再跟着我们了。”
　　楚熙月大大咧咧，从来不把这些说辞当回事。然风牵衣心思细腻，故事听至此处不由得轻轻扯了扯楚飞鸿的衣袖，问道：“就算是要帮阿姊挡桃花，这位钟姓少年怎好就这样冒名顶替抢了阿姊的功德呢？”
　　“是啊，阿姊后来跟我讲起这事时还眼角带笑，说多亏你姐夫那时候‘挺身而出’，帮她摆脱了姑娘们的痴缠。这些事，我也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姐夫？所以后来，后来姊姊嫁给那钟姓少年了？”
　　“家姐陪着那人回到蜀地后，据说是因为水土不服，生了场大病。她说，那段时间一直是那个人陪着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才把她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她还说钟家上上下下都待她极好，尤其是钟夫人。她跟我说，从钟老夫人身上看到了她娘亲的影子。阿姐虽然刚强坚毅更甚于男子，但或许正是因为刚强久了，一旦感受到一点温存，便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风牵衣还是不太相信，总觉得这个故事中缺少了一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喃喃道：“一个万分豪爽洒脱之人，当真会因为一点温情就作出如此选择吗？何况是婚姻大事……楚大哥，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也觉得当初家姐嫁的草率。一是因为心中舍不得阿姐远嫁，二是不太中意我这姐夫。我本以为似阿姐那般明快磊落的女子会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豪杰，可我这姐夫比家姐还矮一些……不过家父都不干涉此事，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阿姐出嫁当日还笑着跟我说，‘快别闷闷不乐的了，阿姐是嫁人，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再说，我又没把嫁人当作大事。婚姻嫁娶，与我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多游历些时日罢了。如若他惹我不开心了，我立刻就收拾行李带着剑回来了’。”
　　风牵衣不由得拍手称快：“不错不错，巾帼该当如此。若是成婚后不称心如意，哪怕名声上难听些，和离或是下堂也好过作笼中囚鸟一世。”
　　她正侃侃而谈，就听见身侧那人一声轻笑：“你这丫头看着弱质芊芊的，不想有如此气度。若是哪一日你我成亲了，我可得小心伺候，免得我的娘子宁愿自请下堂也不愿意再多和我过活一日。”
　　意料之中的，风牵衣被他这么一逗又脸红了。她把身子转了转，背对着他面向另一侧江面，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什、什么成亲。这事变数大着呢，我可不一定要和你成亲。”
　　月华铺满水面，夜半时分水声分外清脆。二人轻声笑闹，都没留意到一只雪白的飞鸟掠过船舱，扑闪着翅膀在夜幕中渐渐隐去。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来更新了，对不起大家。果然flag不能立呀。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