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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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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错爱车矢菊
[苏措说,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钟的吻,
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
01.
初春。
寒意未走。
沢田纲吉从宿醉中醒来。头像要炸裂一般。
世界是晃动的,全是相互撕扯的白和黑。
他把眼睛睁开又缓缓闭上。
——到底喝了多少酒?…
果然未成年就不该饮酒的吧。
难受的闭上眼睛,恶心到想要将胃倒空。
酒腥气满身都是。
经历了那么多宴席,他从未习惯。
空气很清冷。
能闻到的是浓郁的Caffe marocchino香气。沢田纲吉中意的种类。
很少有人知道。
年轻的首领并不怎么显露自己的喜好。
这茶不会是顾问准备的。
里包恩只会让年轻的首领醒来喝温牛奶。
他知道他的喜好,但从不惯着他多喝这种甜腻的东西。
“…狱寺?”
?
年轻的首领将左手摸向枕底的动作停下。
沢田纲吉晃了晃脑袋,半晌才开口。
“您醒了,十代目?”
岚守正正襟危坐地在那里安静地等他起床。
已经缓过神来了,
果然是他。
“嗯。”
沢田纲吉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想笑。
不过他没笑。
岚守的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翡翠绿的眼睛却在看向他时发着光一样。
有些炫目的。
让人愉悦又心疼。
沢田纲吉扶着头坐起来,一边整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衬衫一边检查自己身上佩戴的物品。
彭格列指环,妈妈留下的颈链……
昨晚竟然就这么睡下了。
一身酒气,难免有些狼狈。
醉呼呼的样子大概给顾问和亲卫添了不少麻烦。
难得醉酒。
毕竟喝酒误事。
[……希望没有说错话。]
顾问肯定不高兴了。
也不叫他起来收拾一下自己。
虽然他也不太介意在岚守面前有那么一丝狼狈。
“……XANXUS回去了?”
里包恩大概是代他送行去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透过一层层树叶留下不规则的圆斑。
他眯起眼睛,一时有些恍惚。
什么日子了?
又是一天。
“是的十代目,巴里安已经回到阿尔卡莫了,二十分钟前起飞的……”
狱寺隼人边说着,俯身为他抽掉领带,耐心地一个一个解开脏衬衣的扣子。
年轻的首领有些不自然地伸长胳膊。
但没有阻止。
昨夜…
是阿。
跟XANXUS相谈甚欢的晚上。
从那个时候畏畏缩缩的害怕,到如今,他竟然也能跟那个暴躁的巴里安一把手心平气和地喝起酒来。
被承认总是好事。
激进派和稳健派的党争也会平和一些,
总觉得稀奇又庆幸。
米路费奥雷还在天天往彭格列送花。
今年各家族的交流舞会还没有办。各取所需的场合,却不得不走个过场。
……
数不清的麻烦事。
抬眼,又看见狱寺隼人常年皱起的眉头,顺手便抚了上去。
彭格列十代需要烦心的事太多。
其他人需要烦心的事也不少。
他没那个闲心和精力替他们抗下一切,他们总需要自己面对一些事情。
况且,狱寺是他分担了肩上重量的二老板。
沢田纲吉会担心,但没有过问。
他们之间的信任也是彼此的沉默。
已经是10点钟。
岚守已经开始打点今天的行程。
估计今早的文件也由这个尽职尽责的二老板代批了。
一旁还放着另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
……
沢田纲吉将手放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两人有一时间的安静。
安静到最后狱寺隼人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发,说话都有些结巴。
“您现在……要不要去洗个澡……十代目?”
[难得的被盯到脸红了啊,狱寺君。]
年轻的首领一下子笑出声来。
“好。”
02
吹风机呼呼地吹着,瘦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梳拢过沢田纲吉的头发。
棕褐色的发丝一点点变得温暖干燥起来。
狱寺隼人的指尖带着烟味。
[其实他不用做这种事的。]
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也没有起到什么实质作用。
本来是同学和伙伴,即便现在多了上下级关系,他仍不习惯这种照顾。
沢田纲吉心里熨帖又无奈。
年轻的首领随意地翻越着被递过来的意大利日报。
一部分板块又被黑手党占据了。
掠夺,争抢,黑色买卖。
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两个小家族之间的纷争波及到了普通市民,近几年缄默法则的漏洞一直在增多。
从古老的黑手党一代就传下来的,不会对里世界之外的人动手的规距,一再被打破。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有多少人被无辜的牵连]
[她也是那样才被无辜地牵连……]
眼球因长时间疲劳过度而酸涩。
位置坐的越高,年轻的首领时常感觉越无力。
这世上最残酷的报复向来不是针对本人,而是针对黑手党的家人。
没有罪过的人被迫承受着自己的亲人身上的罪,
被报复了的是被残害亲人的黑手党。
什么时候会有结束?
这种屠杀和报复,从未停止。
笼罩在西西里温热阳光下的小岛并不像表面那么美好。
巴勒莫向来不会被人民认为是安全的居住地。
彭格列令人闻风丧胆。
家族与意大利大多的政客和报社都有交集。
所有的法律机关都会给彭格列十代几分薄面。
他的名字既被人知晓,一般倒也不会在法庭或报纸上被安什么罪名。
报纸上还刊登着近期将举行的黑手党集会。
他的名字可以轻易找到。打着犯罪的擦边球,不含褒贬。
沢田纲吉就像个一直被判无罪释放的透明人。
警察戒备他。人民畏惧他。政府限制他。
里世界的尊贵地位或许保全他免入牢狱,却不会保全他的名誉。
他是黑手党大亨彭格列家族的新一任老板。
即便历代彭格列一向以仁慈为名,在市民眼里,“沢田纲吉”也不过是公开的罪犯。
怨恨他的人有多少?
咒骂他的人有多少?
想将屠刀伸向他的脖子和伙伴的人有多少?
——即便年轻的首领看起来跟普通民众没什么两样。
他反而比普通民众更深爱世界。
说了也没人信。
沢田纲吉现在还记得彭格列资助的一家孤儿院里,那些比他也小不了几岁的孩子们看他时眼里的惊恐。
孩子们害怕他会随意屠杀夺取他们的性命,或者他们为数不多亲人的性命。
其实彭格列十代也是和平爱好者。
他也是被报复了家人和亲友的受害人。
且他没有选择报复的权利。
他的姓氏是“彭格列”。
年轻的首领17岁。
无措地操控着别人的生死。
承担着一个家族,将近万人性命。
父母去世那年,沢田纲吉的生日愿望是世界和平。
无需辩解,无人体谅。
也不需要谁知道。
03
日报上面的经济政治板块被岚守用G文字写了标注。
年轻的首领倒是能看懂一部分。
毕竟初三的时候被那样一次次央求着学过了。
现在,狱寺隼人再也没有手把手交他功课的机会。
沢田纲吉也回不到那时的天真坦诚。
现实没有给他们遗憾的机会,以及重新来过的选项。
狱寺隼人是沢田纲吉最绝顶聪慧的守护者。
是彭格列十代的左膀右臂。
岚守的忠诚无论何时从未被任何人动摇。
习惯是会让人上瘾的事。
狱寺隼人给沢田纲吉的永远是最好的,能亲力亲为的绝不借他人之手。
且一贯如此。
年轻的的首领想,自己对于岚守,到底是什么呢?
……
沢田纲吉把报纸折起来随手放在一边。
狱寺隼人泡的茶饮口感一向刚刚好。
今天也一样。
习惯会让人上瘾。
沢田纲吉习惯了岚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了。
这种习惯是有毒的。
一个首领可以拥有财富,地位,权利,美色,却终究难有一个真实的朋友。
九代对他说,登上王座的人必然孤寂。
他必须要有一天习惯孤寂。
因为习惯或依赖一个人都直接牵引着首领的性命。那些都会成为他不可控的弱点。
刚来到意大利的沢田纲吉畏畏缩缩地说,那他不想习惯。
那个时候,他记得年迈的老人眼里的动容,像是对于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追求了多年仍然不敢去触碰。
难道应该戒?
为什么非要戒……
狱寺隼人看向他时总带着惶恐和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犯错唯恐被厌弃的大犬。
现在,则总是满带憧憬、顺服和无尽的关怀。
岚守一直信奉他的十代目高于一切。
沢田纲吉从来就没明白过他哪里来的那么大魅力,总能让这个出色的左右手跟在自己身后,就有了满足的不像话的样子。
年轻的首领只觉得有些人不可以被辜负。
而且他也真的不想孤身一人。
拼搏的太久,如果没有前行的理由,就会迷失方向。
谁也好,能留下几个算几个,留在他身边。
陪伴他,监督他在最初的方向上前行。
给予他不哭的勇气。
狱寺隼人,从14岁相识的坏脾气男孩,那大概是一个把自己视为唯一的神明的人。
沢田纲吉毕竟是沢田纲吉,他怎么会狠下心来戒掉谁……
[不戒了。]
他不在乎他们成为他的弱点。
他只需要不成为他们的弱点就足够。
况且,年轻的首领有多信任他的左右手,大概和狱寺隼人所给予他的信任是等量大小的。
一样是无声的承担,同样背负着性命。连带着整个家族的重量。
空气里有狱寺隼人和沢田纲吉浅浅的呼吸以及呼隆的吹风机声。
时光葳蕤。
14岁到17岁的这三年,他习惯了独自一人站在他们前面呈现保护的姿态。
而守护者们已经义无反顾地对他交付了所有。
如若失去了仅剩无几的对他们交付的信任,年轻的首领未免太孤独。
……
已经够孤独了。
还好有他们在。
足够他去庆幸。
再没有什么可抱怨。
沢田纲吉变得越来越容易知足。
同时,
贪婪着更多。
被外界认为杀伐果断,彭格列十代其实一直就是个害怕失去和改变的孩子。
桌子上散落着资料。
白纸黑字记录着一个浓缩的社会。
[加百罗涅那边,看来还得来往一趟……再需要跟顾问商量一下。]
狱寺隼人看见年轻的首领半阖着眼,神色仍然有些疲惫。
他再次放轻了动作,没有说话。
沢田纲吉抓住了他的手指,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就像他的岚守每天对他做的那样。
只不过狱寺隼人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裹着烟草味。
04
取消了下午茶,彭格列的首领邀请了伽百罗涅的首领,两人在法尔奈斯庄园的场地里赛马。
由回到总部暂且待命的雨守跟从。
“老板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啊。”
在赛马场里负责打理马匹的老管事低声自语,目光带着畏惧和崇敬,又低下头继续忙着自己的活计。
毕竟彭格列十代不是好马的人,难得有这个兴致来赛马场打发时间。
而对于一个年轻的少年王,高尔夫更是还没有熟惗到平时来娱乐的项目。
彭格列十代让人难想起他正处于活泼爱动的年龄。
——比起户外活动,沢田纲吉一向是偏爱办公桌和茶室的。
雨守站在一旁挎着刀,负责场地的安全。
他面上有些冷肃。比起一个浸过鲜血的杀手,此时更像一个守卫站岗的军人。
其实山本武更应该贴身跟从他的首领或者亲自为老板引马,但被年轻的首领拒绝了。
沢田纲吉拉着缰绳飞驰于一望无际的绿茵场地,伽百罗涅的首领几乎跟他并排而行。两人不相上下。
□□都是数一数二的好马,确实酣畅淋漓。
[只是,总觉得纲是因为心情不好才突然想来骑马。]
年轻的首领棕褐色的短发被极速的气流吹乱,上半身前倾,手中握着缰绳。双腿紧夹着马肚。
空气里有抽打马鞭划过空气的声音。
不管那马怎样挣动跑的多么激烈,他始终不变神色。只有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雨守的目光一刻不离自己的首领,在有那么一瞬间,他才回身叮嘱亲卫准备毛巾和茶水。
——看起来比试要结束了。
上次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
他的首领或许长高了,或许没有。
山本武不了解也无从知晓沢田纲吉最近又会遇到什么麻烦。
不是首领的近侍守护者,便总是多多少少会产生隔阂。
时间和距离都让他们一次次陌生又熟悉。
连沢田纲吉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山本武也无曾提起。
时间和空间的交错让他错过了首领的太多事。
省略了成长的过程,泽田纲吉留给他的背影每次只会变得更出挑完美。
他变得不得不习惯远远的望着他。
唯一的心理慰藉: 山本武知道他的首领是时时刻刻有人照料的。
即便他有时觉得他们并没有把年轻的首领照顾好。
半晌,只听见马的一声嘶吼,马蹄高高跃起,马鞭再次抽下时,彭格列十代早已拉远了与追赶者的距离,再然后便拉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年轻的首领摆低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像一个职业赛马手一样。动作漂亮,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亲卫刚好把干毛巾送来,茶也刚刚适口。
山本武迎上去从沢田纲吉手里接过缰绳。
“赢了啊,纲!”
颇有种自己赢了的骄傲感。
雨守墨色的眼睛沉的发亮。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真想搂过对方的脖子肆无忌惮地为对方庆贺。
风尘仆仆地从美国回来,连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上几句。
[真的长高了,阿纲。]
“是师兄放了水。”
年轻的首领笑着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一边随意的将手递给有些郁闷地骑在马上遛圈子的伽百罗涅的老板。
“——嗤——”
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不太满意自己的战绩。被亲卫牵着回到马厩。
迪诺已经下马了。
金色的碎发在阳光下似乎能发光。深褐色的眼瞳里有着属于成年人的凌厉与风韵。
“很不赖嘛,小师弟。”
“当然了。”
彭格列十代温和坦然,却也毫不客气。
伽百罗涅爽朗地笑出声来,两人拍了下肩膀。
05
沢田纲吉与迪诺伽百罗涅在场地旁边的休息区里,坐在太阳伞底下喝花茶。
……
“你之前跟我提到的是什么?阿纲。”
虽谈不上忙碌,但他们同样被压榨的几乎没有私人时间,少年是不会空闲到随意找自己聊天赛马的。
而且,毕竟是来自彭格列老板的邀请,他一天自由安排的公务和会议都需要罗马里奥重新调整。
需要他们见面的不会是可有可无的闲谈。
最近彭格列可能会需要两家牵扯的……
北美那边的运输,还是亚欧的石油?
最近议会的新竞选官,大概还是这边的拿手牌更多吧。
“你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迪诺先生。”
年轻的首领神色淡淡地搅动着茶匙,似是无意更是无奈。
——“那样我会很乐意叫你一声兄长的。”
彭格列最终还是更愿意偏袒伽百罗涅。
摆明了的对伽百罗涅的倚重和恩宠。
简直受宠若惊。
\'伽百罗涅与彭格列,世世代代宛如亲兄弟。\'
显然,新老板也毫不犹豫地贯彻这一观念和做法。
整个里世界都心知肚明,年轻的首领临近成年,他缺少一位正式的舞伴出席晚宴。
是时候找一位首领夫人了。
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彭格列是想如此随意地……嘉赏给伽百罗涅吗?
迪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彭格列十代的视线眺向远方。他摸不透沢田纲吉的心思。
有关彭格列十代的未婚妻候选人,能插一手自然于他有利。
只是伽百罗涅没有合适人选,也无从多心。
他的家族担不起这份荣宠。
至于伽百罗涅有什么出色的女性或合适的候选人,彭格列最清楚不过了。
现在,沢田纲吉又抛出这样不咸不淡的话了。
迪诺在心里苦笑。
究竟是需要伽百罗涅完全没有私心地出力帮忙物色人选,
还是阻止他人往年轻的彭格列身边塞人呢?
……
纲吉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老板了啊,
他已经从那个女孩的阴影中脱离了吗?
他们早已习惯各自站在家族的立场上。
有些话不能再那么轻易说出口。
成为彭格列十代是沢田纲吉的命。
辅助彭格列是加百罗涅存在的原因和意义。
沢田纲吉天生就适合生活在和平年代,适合幸福安康,适合被宠着,永远纯白无暇。
迪诺认为他的小师弟不适合做黑手党。但他证明了给他看。
以被逼无奈的方式。
而且,终将成为一个比他更优秀出色的黑手党。
帮助少年上位的迪诺并非没有私心,作为彭格列新老板的师兄,伽百罗涅必会继续受到中心大树的荫蔽。
所有人都在逼迫少年尽快将手染上鲜血。
各取所得的事,世上本没有应该不应该。
只是多少会为当年的那个孩子惋惜。
成为彭格列十代终究是沢田纲吉的命数。
迪诺的一头金发耀眼如初。他早把这混水趟过了。
不知道沢田纲吉什么时候能摸清所有的水深水浅。
暖棕色的眼眸像是温热的琥珀。
残忍地磨去了天真,依稀可见从前的包容与温柔。
其实谁都没有变。
只是环境变了。
或许他们都变了。
“伽百罗涅与彭格列永远都亲如兄弟。”
……
“当然。”
但果然,如果纲真的能叫他一声哥哥,那真是太好了。
无关家族利益的,那也真是…
…太好了。
他忍不住伸手想拍拍年轻的首领的头,很快又不得不撤回。
——那动作对于阿纲很常见,于彭格列十代却是很失礼的事。
\'伽百罗涅与彭格列永远都亲如兄弟\'
我们自然也一样。
沢田纲吉主动伸出手跟他的手相握。
彭格列年轻的老板待人一向温和宽厚。这又给了他极大面子。
迪诺冲年轻的首领略显尴尬的笑了笑。沢田纲吉的眼神温软又无奈。
“回见啊,彭格列。”
“再见。迪诺先生。”
天空染上余晖。
两个家族的首领礼仪性的拥抱了一下。
旧情很多,他们谁也没有续旧情。
06.
彭格列十代一天的行程结束在下午5点47分。
沢田纲吉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倦怠。
他坚持要在外面多待一会。
……
[也许阿纲真的想从伽百罗涅找一位这样合适的女士。]
山本武想起近两天岚守从他这里取走的调动内部资料的条令。
他好像猜明白了首领的坏心情。
但就像无数次那样,他帮不上忙,也无权左右。
更不知如何开口才能给年轻的首领一些慰藉。
“很烦恼吗,纲。”
送走伽百罗涅后,雨守憋不住问了一句。
沢田纲吉一直不喜欢应酬,宴席酒水和女人,一样危险。
更何况会有无数不好推拒的\'礼物\'送到他身边来,那些都是不定时的炸弹。
一旦老板享用哪一个\'礼物\',山本武毫不怀疑:
不出一年,绝对会出现敢胆声称怀了彭格列十代私生子的女人。
女人和孩子,是很大的弱点。
他们都清楚的很,沢田纲吉不会再想被刺中这个弱点的。
“没什么,山本。就这样吧。”
跟加百罗涅见完面,沢田纲吉的心情好像相当不错,又带着他往赛马场走了一圈。
什么……
就这样吧?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不能明确地分辨出老板的情绪了。
年轻的首领在对他笑着,即便山本武隐隐感觉他仍情绪低落。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就这样吧。]
年轻的首领向山本武露出安抚的笑容。
远方的天空残阳似血。
映着暖棕色的眸子也变得失色。
沢田纲吉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里本应也有一枚戒指的。
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个福气光明正大的带着他恋慕的女孩跳一支舞,他欠她一个名分。
毕竟她早就不在了。
就这样吧。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找个女士取代本应是她的位置。
[她们都配不上。]
年轻的首领回头看了看赛马场最顶头的方向。
越过那后面的树林,是彭格列的私人墓地。
种满了彭格列十代曾经的恋人最喜爱的车矢菊。
那是他能给她最后的温柔和宠溺。
07.
“肩胛骨。”
“狱寺!”
即便回到总部,需要着手的大大小小的事物依然让人焦头烂额。
雨守分部的事情一向繁琐细致,包含了彭格列运行的方方面面。
岚守分部的事则更接近权力中心,像一个黑手党化的行政机构。
安排完近两天的行程,山本武在进首领办公室前就被拦了下来。
狱寺隼人从首领办公室里钻出来。一边细心轻巧地关门。
他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的。
山本武瞄到里面正伏在桌上小睡的年轻的首领。神色柔和了几分。
法律顾问好像也在里面。沢田纲吉的身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桌子上的矮花瓶里插着几朵还沾着露水的三角紫。
岚守对门外的首领亲卫点点头,一边示意山本武到一边谈话。
“纲最近很累吗?”
明知故问。
“……十代目是一直都很累。”
狱寺隼人把门关上,无声地没有留给他最后一丝缝隙。
山本武发现他本来想从兜里掏出一支烟,但很快又皱着眉把手缩回去了。
他们都知道,沢田纲吉不喜欢烟味。
山本武了然地笑笑。
狱寺隼人一向不干他的十代目不赞赏的事,极便他有极大的烟瘾。
即便隔着那可称为一道城墙的特制门,什么味道都进不去。
“肩胛骨,你别进去打扰十代目。”
口气还是那么冲,隐约透着疲惫。
他也有两个月没有见过狱寺了。
曾经的死党,比起学校时的暴躁的性格,现在也变得愈发沉稳老练。
狱寺隼人拧着眉头看着这个面上也逐渐冷肃起来的雨守却突然打起哈哈的样子,总觉得碍眼的很。
“十代目处理完老不死的长老会后,还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你先别去打扰他了。”
比起上一次见面,这家伙身上的烟味分明更重了。
“长老会?……因为什么…纲的…未婚妻的事吗?”还是……骸?
……
长老会,是只有二老板和法律顾门可以陪同首领参加的会议。
他是不可能向外透露任何事的。
哪怕是十代目的另一个左右手也不行。
“……”
“山本,有些事情,十代目不想让你知道,你就不要太聪明的好。”
狱寺隼人深吸一口气,神色难得的严肃正经。
“你知道十代目有自己的考虑和思量就足够了。”
每个人总会有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隐私。
更何况是坐在那王座上的人。
老板总是有一部分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消化的心思。
沢田纲吉心中有事烦恼,作为部下也许能帮忙。但更多时候,他只能沉默着陪他的十代目烦恼罢了。
不只是长老会,沢田纲吉一天需要考虑的事太多。
狱寺隼人也不清楚。
不能为首领分忧。
他其实比谁都无力。
雨守像是一下被憋住了。他把想说的通通都咽了回去。
“收起你的好奇心和情报网吧。”
狱寺隼人的眉间也全是疲倦。
“……”
山本武才发现在面对狱寺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沢田纲吉对他们的隐瞒一向是为他们好,他知道。
年轻的首领变得思虑周全,17岁的沢田纲吉在慢慢强大,强大到让他们追之不及——
那他也没有想过停下脚步。
他还是想离自己的太阳近一点。
哪怕被热度灼烧,这过程显得他异常狼狈。
[他逾距了吗?]
……
[也许试图占有光明的人,最终都会被点燃熔成灰烬。]
雨守的拳头握了又握,最终只能松开。
纵使一样被首领保持了距离,他还是有些羡慕狱寺隼人。
岚守总把那份热切表示的那么明显,相对的,沢田纲吉太惯着他了。
同样是左右手,他却总不得不要离他远一段距离,甚至更多。
沢田纲吉,他只是看不惯你不开心而已。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但令他更难过的是,就像他感觉到的一样,
他们都没有照顾好他的首领。
连个能怪罪的人都没有。
一个小时后,再进到首领办公室,年轻的首领正低着头揉着泛酸的眼睛。
顾问坐在一旁翻着文件。
他们好像争执过什么,气氛有些僵硬。
“来啦,山本。”
“纲。”
彭格列十代温和的过分。
沢田纲吉又在笑了。
他越来越会笑了。
山本武在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努力表现的自然。
“出什么事了吗,山本?”
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在美国待的很好。
处理了一些事,清除了一些人。
他只是怕你过得不好。
山本武脸上毫无阴霾。
“……啊哈哈……之前的事情谈的很顺利而且也……。”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是有多糟糕,才会让正在处理公事的沢田纲吉离开办公桌一言不发就把他抱进了怀里。
沢田纲吉似乎比他还愧疚。他的老板在担心他。
山本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
他是他停留的避风港。
他却成不了他的靠山。
山本武的疲倦和忧愁又一次被年轻的首领洞察的一清二楚。
年轻的首领顺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无声地安抚着。
沢田纲吉同样很疲惫,但他似乎已经自己一个人习惯到麻木了。
他终究还是比他要强大的多。
首领的怀抱让人贪恋,同时让他感觉很无力。
明明一直在尽力到最好,也一直在向着令沢田纲吉满意的方向前行。
但雨守发现,每次看见他的首领,他依然力不从心。
年轻的首领在前面走的太快太累,他大概只是想赶上去为他撑一把伞,
沢田纲吉只会回头,却永不能停歇。
08.
……
“我的舞步是不是生疏了?”
“您跳的很流畅,老板。”
亚麻灰长发的青年女子恭敬地向年轻的首领行了礼。
沢田纲吉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轻松温和的笑。
平和的表情透露着安宁与令人信服的威严。
“可以了,玛格丽特。”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已有些倦怠,令这位隶属顾问部门的女官退下。
“是。”
一场不愿参与却不得不的里世界舞会,年轻的首领觉得自己肯抽出时间重温舞步,就已经是给了极大面子。
虽然在公共场合,他是绝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失仪的。
……
“今晚出席舞会的家族们都定下来了吧,里包恩。”
沢田纲吉松了松领带,一下子靠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自然。跟去年没有太大变化,其他那几个需要注意的你也知道,”第一杀手先生正在给首领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植物浇水,难得清闲。
跟去年没多大变化……无非是领着自己跟其他势利掌权者交谈的那个老人,现如今躺在病床上而已。
年轻的首领拿起一沓资料翻看,没有应声。
“倒是有几件有趣的事——”
“……”
[你觉得有趣的事一向不会是好事。]
像是看明白了首领无奈的眼神。顾问把本来要递到他手上的红茶转了一个圈又自己喝起来。
“好吧,我很感兴趣。里包恩。”
温柔地妥协,年轻的首领放弃了跟他周旋。
他累了。
顾问把茶杯递到他嘴边。
“看完了之前你想要的资料了吗?”
“看完了……她们很漂亮。”
沢田纲吉的神色无波无澜,说的是心里话。
同样的心里话是,再漂亮也不招他喜欢。
混在里世界如鱼得水的,大多是蛇蝎美人。
或者有一个背后如蛇蝎的家族。
闭着眼感觉对方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泽田纲吉伸出手轻轻抱住男人的腰,任由对方把重心压在自己身上。
第一杀手先生将茶杯放在一边,伸出手为年轻的首领按压着头部几个能够缓解疲劳的穴位。
话说出口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马琳诺的二小姐上个星期就从英国飞回来了。还有波维诺的小孙女……”
“昨天下午的时候,科斯塔的少爷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当然也被他客气的请了回去。
“……老马尔科新认养了个女儿,这两天从一个贫困区的孤儿院里。”
[……有趣的事啊。]
有趣吗?大概吧。
有合适的人选的家族要尽快的把人送过来,没有人选的凑也要凑出来一个。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魅力。
或许说,是彭格列十代的名号,赠与了他这个原来叫废柴纲的人这么大的魅力。
“政府和议会今天上午派人过来,那几位先生说,实在不方便参加舞会,但希望……”
但他们也希望能做我的便宜老丈人,是吗?
“我看过他们的信函了,一个舞会犯不上跟他们计较。
如果他们的千金过来找我,命人去接待就是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一杀手先生保持中肯意见。
一切决定都掌握在老板手里,聪明人向来不会暨越。
即便他的老板是个蠢徒弟,也决不能让沢田纲吉形成过于信赖他人而随手放权的行为。
就算是他也一样。
谁也不能确保第一杀手先生可以陪伴年轻的首领活到多久。
在这种地方生存,无意识中就已经考虑了和做好了丧命的准备。
首领上任几年就必须着手考虑继承人。顾问部门也有几个可以挑起担子的人选。
“明天的舞会打算带谁去?”
“不打算带人去了。”
去年的时候毕竟老教父在场,他这个不知礼数的年轻人可以找自家的雾守充当第一支舞的舞伴。
但今年不一样,有太多的人,他不得不给一个面子。
也就是成人社会的面子与交易,逼得他带上了面具。
面具已经快长到脸上。连着血肉一起。
索性他已经习惯了面具的存在。
“你的老朋友也会来,里包恩。”
“啊,我知道。”
今年的舞会也多是老朋友。只不过立场和身份稍稍有了变动。
有一个他应当卖一个面子,也想给一个面子的人。
即便现在是与彭格列为中立家族——米路费奥雷的二把手,艾利亚.基里内奥罗小姐。
09.
米路费奥雷一直在坚持给彭格列送花。
从满车的水仙到波斯菊,后来又换成了勿忘我,偶尔还会有那么几朵专门混进去的白兰。
在顾问把白兰挑出来直接将花换车送去了其他家族做人情后,第二天送达彭格列的是一束开的有些黯淡的秋牡丹。
年轻的首领一向对密鲁菲奥雷警戒防备,他连那些花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全权交给了顾问先生处置。
——显然浪费了送花人搜刮花语的精心准备。不过也在白兰的意料之内。
没过几天,白兰杰索又一次拜访,捧了满怀的紫色三角堇。
接下来每天会有几支开的旺盛的三角紫送到彭格列十代的办公桌上。
紫色三角堇,三角紫。
据说是由于维纳斯出于嫉妒心的鞭打,花朵流出汁液才染成了三种颜色。
不管花语象征着“沉默不语”“无条件的爱”还是“思慕”,泽田纲吉都不感兴趣。
彭格列十代接受了密鲁菲奥雷的老板热烈得近似追求的馈赠,只因为他见到了基里内奥罗的小首领。
年仅7岁的小公主笑着叫他纲吉哥哥。
基里内奥罗并入迷路费奥雷后,一系列糟糕的事情还远未发生。
密鲁菲奥雷相当自信,放任首领多次出入彭格列。简直是不要命的行为。
白兰杰索,泽田纲吉最不敢掉以轻心的人物。
彭格列十代仍要跟他握手言欢。
里世界太大太小了,总会有需要相互配合的生意。
他不打算动白兰杰索。不是时候。
他们都还未摸清对方牌的花色。
原基里内奥罗现黑魔咒的首领和女儿一切安好,年轻的首领从未猜透白兰的心思。
不知道暂且的平和又能保持多久。
相比起顾问的建议,他还是愿意给白兰一次机会。
——这曾让年轻的首领与第一杀手先生争执不休。
沢田纲吉早就不天真了。
他只是有一种近乎祈求的执着。
有多恐慌彭格列会再次因白兰杰索灭亡,就有多希望两个家族能相安无事。
毕竟,在黑的几乎看不到光的里世界,年轻的首领是那么希望和平。
10.
舞会如年轻的首领预想的一样进行着。
纸醉金迷,无非是装着样子走个过场。
政府高官一方面告罪不能来参加彭格列的舞会,一面派遣了警察把他的法尔奈斯庄园封锁了个严严实实。
警察的那些做法,无非是想补个在今晚也敢开枪放火的漏网之鱼。
年轻的首领不给予计较。
米路费奥雷到了。
沢田纲吉看着一身白西装的青年对他笑的张扬而甜腻。
彭格列十代温和从容,毫不顾忌地跟白兰杰索做着亲密的贴面礼。
所有人都表现的好像是有多熟络:
确实熟络,在一次次你死我活的暗杀和夺地盘当中。
今夜是里世界的交流舞会。一年到头唯一看得过眼的消停日子。
虽暗潮涌动,但在这种场合,反而可以不用担心会莫名其妙的丧命。
对于黑手党来说,大部分时候,死路,是唯一的活路。
几百年来都习惯了在死路上走,踩着他人的尸骨走出自己的活路。
无法后退,后退即是地狱。
他们只能选择杀出一条活路。
沢田纲吉还是一脸坦然地去邀请了那个老朋友。
“彭格列……”
一个标准的绅士邀请,让这位一直镇定冷静的女性也有一瞬间的错愕。
情理之中,预料之外。
本来想去跟年轻的首领跳上一曲的名媛贵淑们笑意加深,精致的脸上强迫自己不表现出任何嫉妒与不快。
“能请您跳一曲吗,艾莉亚小姐。”
细长的手缓缓搭过来。
年轻的首领轻扶着女人的腰转着圆圈,裙摆划出漂亮的弧度。
俊秀的脸因为深色西装的原因更显成熟。
并非喜欢黑色,只是因为年轻镇不住场,沢田纲吉已经习惯穿黑色。
“劳烦您陪我一个老女人在这里跳舞了。”
“您说的哪里的话……”
26岁,正是成熟女性具有魅力的时候。
大空之子也从未老去。
不管是外貌还是心灵。
“不介意的话,还是叫我名字就好。”像以前那样。
“……纲吉君。”
女人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墨蓝的眼睛像是深潭,又像是大海。
欲言又止。
“纲吉君,……抱歉…”
她极轻极浅地叹了口气。
抱歉。
她的家族还是与杰索合并了。
理由太多。思量太多。
在目前的情况下,白兰确实能让原来已经逐渐走向衰败的基里内奥罗强盛起来。
在里世界,这是一个最正确不过的选择。
如若早晚会走向灭亡,不如放任一赌。
他们都是疯狂的赌徒,半生赌钱赌命。
沢田纲吉明白。
他不介意。也没法介意。介意又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只是贪恋现在的和平。并且不希望任何人打破它。
年轻的首领淡笑着摇头。
“您照顾好自己就足够了,艾莉亚小姐。”
没有谁需要向谁道歉。
哪里来的谁对谁错。
无非各有所求,一向如此。
况且并非被白兰威胁着合并家族,只证明这位大空之子并未感到危机。
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谢,你也是。纲吉君。”
[只是看来需要更小心白兰了。]
他不想把命输给任何人。
他的同伴们早已压上了各自的一生。
他输不起。
跟迎上来的人碰了碰高脚杯,年轻的首领吐出一口混着酒香的浊气。
11.
纵有万千防备,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防住。
舞会进行到一半,正常的流程开始扭曲。
里世界的水深到发黑。还是趟到泥沼中去了。
“该死的……”
意识模糊。
年轻的首领努力试图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熟悉的吊顶,自家的庄园,一层,舞会大厅,巧妙的地形很不引人注目的隔间。
浑身有种要烧起来的难受和莫名的兴奋……
沢田纲吉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使他短暂清醒。
顾问和二老板被特意支开,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就被推进了这个房间里。
没有恶意。但也绝不会是好意。
不知道是谁下手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他并不期待跟谁家送来的“礼物”纵情放纵。
浑身没有力气,头像要炸开,明显不仅是高浓度的酒精带来的刺激。
掺杂着春药。
快被充上头的兴奋和火燎烧的感觉淹没意识,暖棕色的眼瞳沉郁起风暴。
年轻的首领不会谁也不打声招呼就去了哪里。
沢田纲吉开始想大概多长时间后顾问会令人暗中调查。
杰罗姆.卡尔。
他印象中最后一个凑上来的攀谈者。
被下了药放在床上,接下来不管进来的是谁,都要承受胆敢暗算彭格列十代的愤怒。
感觉着意识越来越不受控制,沢田纲吉竟然有些庆幸和嘲讽。
下唇咬出鲜血。
只是春药,还好应该只是春药。
否则已经够他死了一百次了。
在彭格列的势力范围作案,量他们也没有别的胆子。
指甲扣出血痕。
脑中难免产生些许令人嘲讽的庆幸。
有人小心翼翼地从房门里进来,感觉是个年龄不大的年轻女性。
[果然是这个意思……]
就是不知道是谁家安排的人有这个羞耻心和胆量了。
年轻的首领眯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片熟悉的橘黄。
“纲君……”
“纲君。”
像是忍着极大的恐惧,女孩畏畏缩缩的手抽调了他的领带,转而向下。
欧洲人难得会留橘黄色的直短发,暖橘色的眼瞳。
操着带有意大利口音的日语……
和多少年未听过的熟悉到令人陌生的叫法。
闭上眼是满身染血的少女被推进太平间苍白的脸色,双眼空洞。
枪伤造成的弹孔满身都是。
胸口还记得当时要忘记呼吸的悲怆。
为什么…
为什么,
谁来告诉他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你……!!?]
有一种无法掩盖的愤怒让沢田纲吉想将女孩即刻掐死。
伏在他身上的女孩有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何其嘲讽和侮辱!!!?
那是对沢田纲吉放在心尖上的人的玷污。
[京子……]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仿若被狠狠地插进了一根芒刺。
瞬间鲜血淋漓。
女孩子被吓的僵在那里。
原来他已经掉出了眼泪。
愤恨的。
悲伤的。
愧疚的。
苍白无力的。
沢田纲吉一滴滴泪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往下流。
好恨。
他好恨。
每次想起他已故的恋人都一次次提醒着他的无能和怯懦。
他哪里是什么彭格列十代目!!?
他只是个失败者。
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他连自己的恋人都没有保护好,还需要天天在这里装模作样,活得苟延残喘!!!
为什么只有他需要待在这个空城里!?
沢田纲吉只能担惊受怕地将他仅剩的亲人们送出去,每天看着法尔奈斯的日升日落,过着没有尽头的日子。
活了多少天,还剩下多少天?
呐,
为什么当初,
他都没能替你挨上一枪呢……。
女孩子都那么怕疼。
他还没来得及送你那年的生日礼物。
最后他也没有保护好你。
好恨啊。
为什么你都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你,
京子……
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生疼。
沢田纲吉第一次觉得,他想杀人。
12.
……
有人找到彭格列十代是在事情发生的10分钟后,由伽百罗涅的其中一条暗线。
人从眼皮子底下消失现在确认安全无事,迪诺也算是松了口气。
“……我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吧……里包恩?”
“放心,你什么事都没有。”
他怎么会让他受到这种事的影响。
夏马尔也不是吃软饭的。
“嗯,那我想洗个澡。”
“我陪你。”
硬邦邦到让他说不出口拒绝。
比起沢田纲吉恢复回来的平静到异常。
第一杀手先生的脸简直阴郁的可怕。
顾问直接将年轻的首领摁进了浴缸,近乎粗暴地拿着花洒就淋到了沢田纲吉头上。
“……”
清洗的动作却温柔的过分。
年轻的首领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又没被怎么样……你这么体贴我会不好意思的啊,里包恩。”
暖棕色的眼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
丝毫不见之前歇斯底里的疯狂可怖。
“……”
回应沢田纲吉的是马上被揉了一脑袋沫的洗发水。
浴室里只剩下哗哗流淌的水声。
更显寂静。
外面的舞会谁也没有声张这一个插曲,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结束了。
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比起彭格列十代,消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家族的小姐,没有人会多去琢磨和在意。
会注意到的,只会是知情和策划的势利。
免得狱寺隼人自责,这件事直接被年轻的首领压了下来。
无非是失踪了10来分钟差点被个女人硬上弓了,而已。
“那个女孩,是叫萝芙.马尔科吧。”
暖棕色的眸子平静的无一丝波澜。
披着浴袍,年轻的首领靠在顾问身上,缓缓打了个哈欠。
“嗯。”是马尔科新认养的女儿。被摆了一道。
“想好怎么处理了吗,蠢纲?”
语气不能再正常,铁灰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隐藏的极深的情绪。
萝芙.马尔科,春药,配合着与屉川京子长得极为相似的脸。
没有直接处理掉,只是因为当时他的蠢徒弟还意识不明,怕另有威胁。
“不杀人了……不杀人了吧,里包恩。赶出去就好了。”
赶出彭格列的保护范围,她是活不了几天的。
也许只是不想脏了自家人的手。
“告诉他们,我不追究马尔科的责任。”
年轻的首领听见自己的语气冷清到可怖。
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心里有多难受。
沢田纲吉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冰冷地流淌。
汇集在心房处冻结成没有情感的冰块。
灵魂仿若已经离开躯体。
他看着自己的嘴一张一合的下达着命令。
明知道那个女孩也是如此无辜,本身并没有任何罪孽。
女孩也是无辜的被牵连进里世界的普通人。
但是他受不了。
他必须需要一个人来承罪。
必须。
彭格列十代不会去拿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去迁怒。
这点小事不值当大动干戈。
毕竟这在里世界,只能算上一个饱含“善意”的“玩笑”。
“我相信马尔科知道他该怎么做的。”
沢田纲吉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背部靠着男人的一只胳膊。
过于宠溺的信任的距离。
年轻的首领淡淡地说着,
“至于她……把她赶远点就好。”
“不要让大哥看见。”
他不能再刺激他的晴守了。
刺激他一个人已经够了。
赶远些——
年轻的首领的意思是,赶出彭格列的势力范围再动手。
不要让她的死亡跟彭格列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辈子也做不成好人了。
没有人给他做好人的机会。他也不再想只做好人。
做不成好人。
13.
马尔科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除了丧失一个本来就是专门找过来领养的女儿以外,倒也没有太大损失。
比起让整个家族承罪,彭格列十代选择了极为宽厚仁慈的方式。
年轻的首领还未露面,顾问带着彭格列年轻老板的手信前去拜访,年过半百的老马尔科就已经快吓到虚脱。
本来就只是被挑唆的,事件已本为中立家族的马尔科归为彭格列的附属作为结局。
至于更深一层的水,年轻的彭格列心知肚明,也趟不动了。
“就是这家了,老板。”
豪贵的车驶入偏僻的街道,沢田纲吉停步于路旁。
归属于彭格列的地盘,竟然也有这种地方。
贫困的街道,脏到难以下脚。
躲藏在垃圾桶后面的孩子偷偷摸摸地探着头看着他们。
穿着简陋破烂的老妇一把把孩子拽回破漏的房子里。
老妇人哆哆嗦嗦地弯着腰出来。脸上带着冻伤的口子。眼睛混沌,已经看不清人了。
她只知道又是□□。穿的人魔狗样的恶魔。
随意屠杀的畜生们。
她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
“您有找我有什么事吗……老爷?”老妇惊恐哆嗦地攥紧了自己的破围裙。
年轻的首领张了张嘴,一时失声。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夫人,萝芙……是您的女儿吗?”
语调干涸。
面具已经快长到脸上,但他羞于面对。
老妇人立马露出惊恐的神色。
像是猜到什么,粗哑的嗓音都变得急切起来,
“老爷,我不求什么,女儿也已经给你们了……”
“小女她不懂事,也没父母,就这么跟着我养了这么多年,
能……能被老爷看上是……是她的福分。”
哪里是什么福分。什么天煞的福分。
她简直急的要哭出来。
“我的小萝芙已经跟着老爷走了……如果她犯了什么错,老爷不要怪她没有见识……都冲我来就好了…
…您想要什么,都给您……都给您……”
老妇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一下子跌到地上。
她的小萝芙,善良又纯真。偏偏长了一张被□□一眼就寻中的脸。
只此一去,便有可能永无归期。
没成想这帮畜生们,又上门来了。
这些恶魔……究竟还想拿着枪抢走她多少个孩子?
“夫人,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些钱,您拿着吧。”
年轻的首领蹲下去扶她,一袋金币从他手里递交到老妇人的手上。
沢田纲吉的手白嫩修长,只留下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是贵富人家的手。
而妇人的手上面一道道的,全是伤疤和裂痕。一道道皱纹深刻得像是要印在命里。
“带着您的孩子,搬离这个地方。”
“什……什么意思?”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沉甸甸的金币只让她的心越来越凉。
像是突然认清这和上回来的并不是同一拨人。
老妇人的眼睁的大大的。
有一种清晰的认知正在将她纯粹简单的世界分崩离析。
“老爷……是不是萝芙她……怎么样了?”
年轻的首领没有说话。
顾问上前为他披上了披风,开口冷淡。
“还是带着您的其他孩子早点搬离这个地方吧……最好换个国家。”
果然。
肯定是她的女儿出事了。她的萝芙回不来了…
…是吗?
是吗!?
背后响起带着哭喊的咒骂声。
老妇人要扑上来,像是已经不再畏惧任何生死。
亲卫当即的反应就是举枪。
沢田纲吉抬手制止。
他能怎么样呢,他就是这样一个坏人。
用一个女孩的性命换来两个家族的平和值得么?……
亲人的性命,其实无论用什么换都不值得。
尤其是换来了他们两个黑手党家族的平和。
年轻的首领的手指在抖。他把手指蜷缩攥成拳,强迫自己不抖。
价格不菲的豪车慢慢驶离这条荒废的街道。
彭格列十代看着车窗的后视镜,半晌才慢慢闭上眼睛。
顾问握着他的手,拍了拍没有说话。
……
什么都不曾更改。
世界依然转动。
无论是这条贫苦的街上死了一个多少年被小心养大的女儿,
还是一家人获得了来自里世界的馈赠变得富有。
什么都没有改变。
劳苦人的命运像是一道道皱纹,刻在掌心里。
而他们的命运像是手上的薄茧,像是脸上的面具。
去不掉,只会越来越坚硬。越来越厚。
尾声.
看了眼日历,顾问当即明白了年轻的首领大清早连饭都没有动的原因。
外面下雨了,虽然不大,但仍能轻易把人淋湿。
他拿上一把伞,带上披风去找他的老板。
沢田纲吉,蠢徒弟。
希望这次找到他的时候没有像个湿哒哒的毛粘到一起的可怜兔子。
果然,年轻的首领在彭格列的私人墓地。
在一片被风雨吹打的车矢菊花海里,直愣愣地穿着黑西装蹲在那。
所有的亲卫都守在了墓地外面,看见第一杀手先生要进去颇为为难。
二老板是之后到的,他放了法律顾问进去,自己在外面站了一会。
还是没有往前多踏一步。
有些事不适合他来讲,狱寺隼人有自己的定位。
最适合他做的事,对于年轻的首领来说最体贴的事,他现在应该去处理家族事物了。
他不会让他的十代目多在他身上多操任何一分心思。
沢田纲吉已经足够疲倦。
“里包恩。”
感觉吹打在他身上头上的风雨骤停的时候,沢田纲吉依然蹲在那里,没有起身。
他知道他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
“嗯。淋够了就回家。”
“可是没淋够。”
……蠢蛋。
第一杀手先生站在那里撑着伞,虽说抱着披风,但一点也没有给那个颓废的蹲在地上的首领披到身上的意思。
沢田纲吉像是放开一切顾忌,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放下来,软软地驼着背。
蹲着缩成了一团。
初春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雨水疼的像要割开皮肉一样。
“里包恩。”
“嗯。”
“我不爱她。”
“……”
“我对不起她。”
顾问先生还是在那里直挺挺的站着撑着伞,倒是有些讶异沢田纲吉过了这么些年也有想跟他谈谈笹川京子的一天。
年轻的首领蹲在那里。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他不爱笹川京子。
纵使他喜欢女孩多年。到现在也还只是喜欢。
他们交往过。
但实际上,在他来意大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跟笹川分手。
万千不舍,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仍下了这个决定。
沢田纲吉记得跟京子提起的时候,暖橘色的眼里的心碎和体谅。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心疼。
他们还是分手了。
沢田纲吉不爱她。他不能耽误她的一生。
他们分手了,恢复成了最合适的朋友之间的距离。
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
他不爱她。
所以自己来到了意大利,把那个女孩留在了日本。
晴守的妹妹和首领的夫人,谁的处境更危险一看便知。
其实一切都是借口。
否则他可以很轻松地替女孩办好一切手续,带着她到意大利,在绝对森严安全的环境里,给她一个名分。
让她能够陪在自己身边,他们会组建成一个新家庭。
但是他没有。
他根本没有爱过笹川京子。
他没有派遣多少人保护那个女孩。只是留了加入顾问部门的小春陪着她。
他不爱她。
即便女孩对他那么那么好。
即便女孩那么爱他。
笹川京子,废柴纲14岁之前的人生意义。
笹川京子,沢田纲吉14岁之后挥舞双拳想保护的人。
笹川京子,现如今彭格列年轻的十代目最对不起的人。
比起爱恋的感情,更像精神信仰。
精神寄托的失去,让他一度陷入崩溃。
彭格列十代大概终生不会娶妻。
他没法再信任别人,没法再去喜欢一个女孩像喜欢她一样。
他也不想再有任何一个爱他的女人为他死去。
他已经承受了太多厚重的灵魂背在他身上的重量。
“……现在淋够了吗?”
全程没有对年轻的首领自说自语的感情故事评论一句话,顾问看着黑西装上之前的水痕已经扩大印记湿透了。
蠢徒弟又该感冒了。
他决定沢田纲吉还不走,就狠狠地踹他一脚。
“淋够了。”
年轻的首领扶着蹲到僵硬麻木的腿站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手已经冻僵了,浑身都已经冻僵了。
哆哆嗦嗦地打算接过披风,男人反而把雨伞塞到了他手里。
第一杀手先生板着脸把披风给他系上。头发淌下来的水滴的满手都是。
“里包恩……”
“走了,回去了。”
年轻的首领忍不住蹭了蹭为他擦掉脸上雨水的手。
男人一脸嫌弃地摸了摸他湿淋淋的粘到一起的头发,最后这样说。
他们背后,留下了大片摇曳的车矢菊。
心灵的伤大概永远也不会好个彻底,
明年这个今天,沢田纲吉依然会过来看她。
即便年轻的首领现在满手鲜血,越来越不敢来看她。
———— Chapter 4.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