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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   Chapter 5 蜕变

      我心中的沢田纲吉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想必连鲸鱼都会慑于其巨大与狰狞而逃之夭夭。

      如果我的勇气是鱼,反射着阳光的河面都会由于其巨大与朝气而更加耀眼。

      如果我的挫折是鱼,无论河川或大海都会由于其悲痛与滑稽而不再提供栖身之处。]

      ——伊坂幸太郎

      01

      “Okaasan ”

      大概每个孩子出生时,最先学会叫的,都会是妈妈吧。

      Sawada Tsunayoshi

      我的名字。

      我叫沢田纲吉。

      由父亲和母亲一起起的名字。

      据说“纲吉”是日本以前一个很厉害的将军,想来当时父亲和母亲寄予了很大希望。

      我的父亲是沢田家光。母亲的闺名是奈奈。

      并盛町。本州岛,名古屋。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并盛町是一个很小很安宁的地方。

      我的妈妈是一名家庭主妇,后来听邻居阿姨说年轻时当过护士。
      当时我有些不明白,因为我觉得妈妈现在也很年轻,并且是在并盛町最年轻最漂亮的女人。

      我的父亲是一个荒唐的有些不务正业的男人。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这么觉得。

      并且很长时间,我都偷偷想过,父亲配不上妈妈。

      那个男人游手好闲,很喜欢逗我哭。胡子拉碴的,称不上有多英俊,但是妈妈很爱他。从每次妈妈提到他露出的表情中。

      “妈妈,爸爸在哪里呢?”

      父亲对于我来说是记忆中模糊的存在,唯有扎在脸上疼的胡子,强有力的臂膀,夸张的肌肉,还有喜欢逗哭我的恶劣的表情有些印象。

      父亲很少回家。即便幼年如我,还是能够记得男人几年之中只有寥寥几次回到日本。当然,那会是妈妈和我一年中最高兴的几天。

      我的父亲在我5岁之后就更少露面。从一年回几次家变成了几年回一次家。

      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我也模模糊糊地快忘记了他的长相。
      但是妈妈记得,她会时常拿出他们的结婚照,非常温柔地、非常温柔地笑着看。

      妈妈跟我说父亲的工作是在世界各地挖石油。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想起来问的时候,她说父亲在指挥交通。

      我敏感地不再去多问这些话题。妈妈似乎对我很愧疚,因为我没有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像其他孩子一样的家庭。
      我不想妈妈因为我不开心。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但我仍然敬慕他,憧憬他。像每一个孩子对父亲一样。
      只是我跟妈妈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听到别人的闲言细语。

      “男人常年不在家,女人自己一个人带孩子。”

      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在挖石油还是指挥交通,我多少开始怨他。

      我很多次的生日愿望都是父亲能回来。但是从来没有实现过。
      刚开始还会伤心地哇哇大哭,后来能让我开心的蹦起来的无非是生日时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打过来的电话,也没有太长时间,通话就会结束。
      已经不抱太大期望,又相当容易满足。

      我还是期盼着跟父亲的每次通话和见面。

      我被邻居称为没有爸爸的小孩,同龄的小朋友有的被叮嘱不要跟我玩。那些都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
      以前喜欢跟我玩的小朋友也不跟我玩了。也没有什么。
      虽然心里委屈又难过,但是我会听妈妈的话。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也听他们妈妈的话。

      但是我看到妈妈第一次因为我被人说发了脾气,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于是我第一次跟人动手打架。

      那些都是比我大的孩子。我也不知道平时连一只吉娃娃都能吓哭的我哪里来的突如其来的神勇。
      我打输了。

      我被揍的很惨。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不只为了妈妈,也为了父亲。

      妈妈是我的妈妈。父亲是我的父亲。

      再不好也是我的家人。
      轮不到他们来说的份。

      再怎样,我也爱我的父亲。就算年幼的我偷偷在被子里哭的觉得他好像不要我们了。

      让我的妈妈流眼泪,更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不可原谅的事。

      我的妈妈是怎样强大的一个人,多少年都独自坚强的走过的一个人。幼年的我会不明白,一个女人自己带着一个孩子是怎样的不容易。
      妈妈自己一个人搬了好多好多东西回家。看着就很重。
      妈妈自己踩着凳子换灯泡,没有叫闲言碎语的邻居过来帮忙。
      逢年过节我们没有串亲戚,妈妈会给我一个人做一桌子好吃的菜,妈妈陪着我放烟花。
      妈妈年轻时候怕狗,后来发现我更怕,她就拉着我,一步一步扬着头走过去。
      妈妈也不怕狗了。

      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往家寄明信片。家里的钱够用的,爸爸会打给我们。
      妈妈说纲君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妈妈说爸爸很爱妈妈和纲君。

      “妈妈,爸爸在哪里呢?”

      “爸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在守护纲君哦。”

      妈妈会拉着我的手一起回家,就算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哭的脏兮兮惨兮兮的也会抱我。从不嫌弃我。

      爸爸像是妈妈的精神支柱。而我是妈妈最后的陪伴。

      父亲变成了星星吗?

      ——那我也想变成星星,守护妈妈啊。

      妈妈的手掌十分温暖。
      她拉着我,我就像是拉住了半个世界。

      而妈妈的半个世界是父亲,她空着左边手的位置,让我走在路的里侧,却没有人走在她的外侧。
      妈妈已经习惯了等待,始终毫无怨言。

      我不懂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妈妈那样对他。
      幼小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妈妈。
      而妈妈也只有我。
      我喜欢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

      在妈妈第一次情绪崩溃抱着我哭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自己那么弱小,那么无力。
      我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却没法变强大。

      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

      我再也不想跟那些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玩,他们把妈妈气哭了。

      我是有爸爸的人。我说有就有。
      而且妈妈很爱爸爸。所以我也爱他。
      我的爸爸也是个很伟大很厉害的人。

      后来,我变得越来越不想跟周围的人交流,妈妈给我买回来了大量的光盘和玩具。

      “纲君长大后想做什么呢?”

      “我想成为巨大的机器人!然后保护妈妈。”

      那个时候,没记错的话,我是这样说的。
      多么渺小又伟大的愿望。

      渺小到妈妈只要天天开心的笑着我就愿意每天这样无所事事的活下去。
      伟大到我永远也变不成巨大的机器人。伟大到不切实际。

      伟大到现在,我也没有实现。

      02.

      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没有人沟通,自己就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妈妈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哭过。她是那样强大又坚毅的女人。

      我上了小学。没有朋友。也没有想过要主动迈出一步,跟任何人交朋友。
      那时候我已经从小圈的被排斥到大圈的被排斥。

      邻居已经很少会说些闲言碎语了。
      妈妈是出色又善良的女人,她能把周围的关系打点的很好。

      但是我大概天生又蠢又笨,不曾想招惹任何人还是会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废柴。
      我会扁着嘴哭出来。因为我觉得给妈妈丢了人。

      但是妈妈哄着我说没有关系,说纲君最棒了。纲君是妈妈最优秀最出色的儿子。
      我还是会偷偷蜷在被子里抹眼泪。

      我是个男孩子,妈妈说我是男子汉。
      但是我这个男子汉到现在还是会哭。那一点也不勇敢。

      我还是会感到自卑。被人排斥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每个人都渴望被肯定,大概总会有这样的情绪吧。

      我什么都不会,有些艳羡其他小朋友跟别人在一起玩。但一方面我受人排斥,另一方面我不想他们跟我熟悉后,会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

      没有朋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去念小学。只是觉得大概这样妈妈会安心。
      但是我对于课程一点也不感兴趣,想听也听不太懂。

      老师也讨厌我木讷不善言辞的性格,更何况我总是在给班里的成绩拉后腿。
      我走过的地方像是瘟疫一样,形成一个小的防范圈。防范圈之外是他人的冷眼和嘲笑。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一天天过下来的,自己一个人玩的体育课,自己一个人吃便当,自己一个人放学回家,上课睡着了也没有人叫我,听不懂的题不知道问谁。
      我不属于班级。像个透明人一样。只有惯例的被人欺负和打扫卫生时我好像才存在。

      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
      没有人愿意帮我一把,哪怕帮我说一句话也好。

      排斥和冷眼像是会传染一样。本来跟我说过一两句话的新同学,也因为其他人对我的排斥远离我了。

      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我消失了,大家就会开心了呢?

      这种丧气的想法一有时间就会冒出来。把自己打击的痛苦又难过。
      还好有妈妈。

      只有妈妈乐意肯定我。告诉我,纲吉是最棒的。

      大概我真的又蠢又笨吧,但是反正也就这样了。

      与其说是不改变,不如说是找不到改变的理由。
      我只想每天带着妈妈做好的便当去上学,然后回家吃妈妈做的晚餐。

      这样大概真的是非常不积极向上的想法。但我决定就这样了。

      我不想每次伸出手试图拽住别人,然后被狠狠甩开。

      妈妈是很容易知足的人。她从不逼迫我学习或做什么我不喜欢的事,她说不希望我一辈子荒废,但更希望我能够天天开开心心的。

      我的生活简单而满足。麻木又颓废着。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年之后,我也真的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我没有变成星星,也没有变成机器人。
      没有变勇敢,依旧怯懦。

      3

      在上初中的时候认识了屉川同学。

      屉川京子,Sasagawa Kyoko

      偷偷喜欢一个女孩子的感觉很奇妙。第一次小心地在心里拼写她的名字都会脸红。
      但那也绝对是我不可能去接近或触碰的女孩。

      第一次看到时就给自己打上了不可能的标记。

      屉川同学是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是校花,性格又好笑起来又很可爱。
      她是像大和抚子一样,很温柔很美好的女生。

      就像是,妈妈一样。

      我有时候会偷偷地盯着屉川同学发呆,然后跳跃性地想到如果是那个年纪时候的妈妈的话,大概会和屉川同学一样耀眼。

      也有她的性格与妈妈相似的原因,总之,我喜欢那个女孩子。非常喜欢。喜欢到平时绕着她走路,不想让京子跟我这个废柴纲产生任何交集。

      我像是学校里的一个污点,被人提起时总也不是什么好话。虽然很喜欢屉川同学,很想跟京子说一两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但我不想让作为学校里的明星的京子沾染我这个污点的任何消息。

      我不配跟屉川同学交朋友。

      不过我开始喜欢去上学。本来只是不想让妈妈担心我太过于颓废地生活,从见到屉川同学开始起,我好像又有了新的人生的意义。

      世界上有那么美好的女孩的存在,我想远远的,多看她一会。

      京子的出现像是在我的心里燃起了一把小火苗。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有资格,去跟她打个招呼就好了。光明正大的。不被人说着废柴。
      跟京子交朋友也不会给她丢脸。

      然而我还是个废柴。只能远远的望着她。
      在初二之前都仅此而已。

      [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

      [只要妈妈爱我我就乐意去爱整个世界。]

      大概是被妈妈温柔的性格影响着,我过得颓废又自卑,但是我从来不去怨恨。

      没有什么值得我去怨恨的。
      那些好的坏的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想吃着妈妈做的饭,然后看屉川同学笑的温柔好看,就像是被净化了一样。

      其他的有的没得,都不想去在意了。
      我活在他人眼里也许像个污点,但我仍然是妈妈的宝贝。

      04

      将我把心中这份孤寂的火苗越烧越大的不是山本武,是云雀学长。

      山本同学和云雀学长都跟京子一样,是学校里明星一样的人物。

      我不跟人交流也不怎么说话,但还是能够听说他们的事迹,还有身边的女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对这些完全跟我两个类型的男生们的讨论。

      我是遭全校唾弃嘲弄的废柴纲。他们则是众星捧月一样的存在。

      山本同学是很厉害的阳光又开朗的棒球好手,而云雀学长是风纪委员长,掌管着学校乃至并盛町的大权,神一样的存在。

      我自然很羡慕也很崇拜这样的存在。差不多是同龄人,而我却能失败到像埋在土里。
      很羡慕,但提不起嫉妒的心思。

      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肯定的废柴,努力也没有用。

      我已经自卑习惯了,我想我不配去嫉妒他们。
      我像躲避与京子的正面交谈一样,躲避着他们。

      我甚至不敢与他们对视。
      我感觉有些人是发着光的。而我好像低如尘埃。

      到了后来,第一次跟山本同学真正意义上的说上话就是山本摔伤了胳膊要跳楼那一次。

      我真的很不明白这个人在搞什么。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一直以来让我有些崇拜着的,敬慕着的山本同学好像身上的光一下子全没了,厌恶感来的太快太透彻。

      我不明白活得像他一样那么好的人有什么值得轻生的。就算被“棒球之神”抛弃了又怎么样呢,有那么多人希望他活下去啊。
      他连累了多少同学在为他担心,女孩子都有的急哭了。
      他的父母会怎么想?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有一瞬间我很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好像多少年来的憋屈和愤怒都在一瞬间积累爆发。

      他实在是让我羡慕了太久的存在之一。
      如果我有山本同学那么优秀,我一定会让妈妈在与别人交谈时能谈起我是一脸自信和骄傲。我一定能跟屉川同学打个招呼,告诉她我希望她天天都开心。我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跟欺负我的人说,今天我也有事,我不想再替你打扫卫生了。

      但是我不是山本武。我是沢田纲吉。
      如果换做闹死闹活的要跳楼的是我,说不定根本没人观看,或者没准还会有人起哄嘲讽。
      所以他到底在干什么啊,活得比他不知道窝囊几百倍的我都活下来了,这个家伙还要跳楼是不是有毛病!?

      我当时真的很想冲上去对他的脸甩一巴掌。
      但是我一向胆小又怕事,所以我只是冲过围观和劝说的人群劈头盖脸的说了他一通。

      说完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有点抖。然后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周围的同学都被我惊呆了。

      我又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我想赶紧把自己缩起来跑掉。
      啊啊,真丢人。

      山本同学拉住了我。那个无厘头说要和我做朋友。
      我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有过朋友。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做朋友。
      紧张又害怕。
      紧张是怕山本也是在嘲弄我跟我开恶劣的交朋友的玩笑。
      害怕是等哪一天,他也会说,啊,原来你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当然,也避免不了有些小小的期待。
      山本同学受欢迎是有理由的,他的热情和阳光会让人觉得温暖舒适。
      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能跟这样一个优秀的同学做朋友。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那种自卑而不配跟他做朋友的感觉了。
      山本同学在我眼里已经掉落了光环,他是个普通人。并没有我想象的坚强完美,在后来的时间里,还需要我去给他勇气。
      山本很容易让人信任。他补足了我对友情的渴望,并且从没有任何一次嘲笑过我。
      他把我视为重要的真正的朋友。

      而云雀恭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一直是我心目中,坚实的,可靠的,非常强大的存在。

      我仰慕他,甚至在后来不自觉地依赖他,纵使他曾经把迟到的我跟山本打到半死。
      云雀学长是并盛的守护神,一直让这个小镇平安祥和,我真仰慕他的强大。

      如果我跟山本同学一样,我也许会很受欢迎,然后交到很多真心的朋友。

      如果我跟云雀学长一样,大概我就能站在妈妈的左边,守卫她的世界。

      05

      将我十三年的人生彻底逆转的人是突然来到我家的家庭教师,里包恩。

      里包恩颠倒了我的人生观,价值观,等等一切曾经在我的脑子里印上不可能字样的东西。

      我第一次跟京子说上了话,虽然是以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方式。
      我有了自己的伙伴,虽然山本同学的跳楼事件也有自己实在看不过眼的原因。
      我结交了京子的哥哥笹川前辈,跟学校里的学长打了一架,吸引了云雀学长的注意。
      还认识了一个很吓人的来自意大利的不良少年,天天要用极夸张的方式尊奉我为十代目的狱寺同学。

      生活变的慌乱起来。

      我很生气。让一个婴儿一样奇怪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当了家庭教师,简直不可理喻。而且里包恩脾气又暴躁又腹黑,把我的生活搞的一团糟。
      但是说实话里包恩也没有真做过什么对我不好的事情。

      而且他那个样子真的太能唬人了。婴儿一样的脸还有纯真无辜的表情。每次我想发脾气都又硬生生的憋回去了。虽然我发脾气也打不过他。

      还有不管是京子还有小春都很喜欢他。
      嗯,我也有了女性朋友,这简直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虽然是也是以让人人心惊胆战的方式和过程。

      很奇怪。明明是个婴儿,却有那么强大的武力值,而且让我感觉很值得信任和依赖。还有就是里包恩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在心里吐槽也不行!动不动就敲我的头!真过分。

      但是我确确实实地,好像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好高兴!

      我好像有了改变的理由。我有自己的伙伴和朋友了!我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我可以跟山本和狱寺君一起上下学,我们中午一起吃便当,京子有时会和我打招呼,而我也终于能够跟她说上一句早上好。
      我还是那么讨厌听课,但我发现原来山本同学也不擅长这些科目,而且狱寺君和山本都会帮我补习。
      好开心。

      家里来了好多人,妈妈也好开心。
      屋子变得挤挤的,再也不会空荡荡。

      真的好开心。
      我身边有了值得信赖的朋友。还有里包恩。

      我不用再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害怕被别人数落和嘲讽,我终于也有了会为我说话的人。
      我也有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得到了他人的肯定。
      我有了好多人跟我一起看烟花。每年都能陪我一起看烟花。

      太开心了。

      我有朋友了!

      06

      里包恩来之前,我都是一个喜欢独处也不得不独处的人。

      大概是被排斥和隔离的时间太长了,我对人产生的细微的情绪很敏感。
      因为生怕自己再招惹别人的厌恶和反感,所以我一向小心翼翼。

      在里包恩来到我身边后,虽然我的性格比以前开朗了不少,但我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尽力去维持每一个平衡。

      维持身边每个人情绪的平衡。

      比如说狱寺君。

      说实话,狱寺同学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简直不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虽然后面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也同样令我震惊。

      我必须承认狱寺君长得很帅,而且他又是意大利的归国子女,连京子都对他很感兴趣。但是那时候第一次见面过来就踢翻了我的桌子也太莫名其妙了,凶恶的表情和语气也实在让人害怕。
      更不说后来还拿着炸弹要跟我打架。
      我又一次穿着内裤裸奔,又羞又耻,都是里包恩瞎胡闹。
      我不得不麻木僵硬着面对。反抗也反抗不了。
      我被稀里糊涂地安上了“彭格列十代目”,狱寺君开始自称我的“左右手”,连山本都说要加进这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黑手党游戏。

      狱寺君对待我的方式一直都很夸张。刚来的时候是夸张的凶恶,后来是夸张的奉承和讨好。

      大概我真的被排斥和隔离的时间太长了,虽然狱寺君和里包恩他们都很奇怪。我还是想留住每一个朋友,不希望距离太近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忽视而在无意中把他们推远。

      大概我真的很敏感。

      所以不管是狱寺君,还是后来的蓝波还是一平甚至凤太,虽然平常都很无理取闹添了好多麻烦,但是我总能感觉到他们心中小小的不安和胆怯。

      像我一样的不安和胆怯。

      狱寺君是很需要人肯定的人。尤其是我的肯定。
      我不知道我的“左右手”到底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如果能用这个称呼安心下来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我不太清楚狱寺君的过去。碧洋琪是他的姐姐,狱寺君是意大利黑手党很有名的“飓风炸弹”。
      我不知道为什么里包恩几句话就能把狱寺君派遣过来。
      但是我能感觉到狱寺君很不安。

      他向我攻击时带着视死如归的感觉,我不知道是里包恩还是那个“九代目”是想把他怎样作为我的试炼,但是狱寺君也许已经把自己看成最后一个无可用处的棋子了。

      狱寺君之前没有自己的家族吗?狱寺君如果真的击败我就能当上所谓的“十代目”?
      狱寺君真的要跟随我?
      我并没有做什么,我也一如既往觉得自己很没用。
      但是我能感觉出,狱寺君,迫切地希望得到他人的肯定。就像长久以来的我一样。

      我当然愿意给他这个肯定。如果他需要一个归属的话,我当然愿意给他了。
      虽然我也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狱寺君到好久好久以后还是会遇到一小点事就对我夸张的道歉,并且我一定要给予他鼓励和安慰。否则他真的会很责怪自己,并且为自己犯下的错感到惶恐不安。他总会担心我厌弃他不要他。
      狱寺君对我太过于小心翼翼了。就像他每次跟山本吵架有时还会偷偷摸摸地看我一眼有没有真生气。狱寺君很在乎“左右手”的名号。他也怕哪天真的跟山本吵过了,会惹来我对山本的偏袒然后疏远他。
      我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安。
      但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因为他是狱寺君啊。我愿意原谅他所有的冲动和马虎。
      就像他们长久以来,包容我一样。

      07

      山本说要加入黑手党游戏让我很震惊,蓝波一平和凤太的到来让妈妈很开心。

      稀里糊涂地,我虽然还是“废柴纲”,但是我能正常地跟班里同学说话了。

      虽然偶尔还是上课睡觉答不上问题会被嘲笑,但明显的少了恶意多了几分打趣的意思。
      我还是老样子,体育不好,学习不好,什么都不会。
      但是我有了伙伴。

      并盛遭受怪人袭击的时候真的吓坏我了。连风纪委员会都被击败,云雀学长失踪,乱七八糟的事让我隐隐的不安。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妈妈。
      幸好家里有碧洋琪他们在,但我还是想让妈妈减少外出,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结果这次又是那个“九代目”给我派来的试炼。我有些生气。并盛町卷入了袭击,居民都惶恐不安,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在里包恩的逼迫下带着狱寺君和山本他们一起去完成九代目的命令。
      然后我遇见了骸。

      Rokudou mukuro
      六道骸。

      总觉得是个悲伤的名字。

      骸伤害了我重要的朋友,我打败了骸。然后骸被什么什么监狱抓走了。
      我一点也不开心。
      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知道了骸的过去和童年的记忆,我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笼罩着。

      里包恩所说的黑手党是真的。我不知道山本还想欺骗自己多久。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人体试验和黑手党都不是游戏。
      我不能逃避这个事实。

      我忍不住开始想很多很多事。

      我以后要成为一个黑手党的BOSS,虽然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早晚有一天那个“九代目”会放弃我。
      但同样忍不住往另一方面想,如果我真的未来的职业是黑手党呢?
      ……
      那妈妈会不会有危险?

      可是如果我不去当这个黑手党,不去接受里包恩的训练,那以后再遇到类似状况,岂不是谁都保护不了?

      我没法逃避现实。我没法假设我没有被安上“彭格列十代”的身份。
      所以我注定多灾多难,而我只能选择硬着头皮上,
      我只能强大。

      我想保护我的妈妈。
      还有我的同伴们。

      08

      里包恩强硬地把骸也安进了我的家族成员列表里。我只能畏畏缩缩地选择了接受。
      我还认识了迪诺先生,已经从恶魔里包恩手下完美毕业的我的师兄。

      其实里包恩一直以来提出的都不会是我真心反对的条件。里包恩不会做对我不好的事,一直以来我都知道。

      里包恩也知道我确实害怕骸。但也知道我其实并不怎么讨厌他。

      相反,六道骸一直就很喜欢欺负我。

      他会来到我的梦境里吓唬我。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我也很担心他被什么监狱抓走的事,但果然我脑袋里最直接的反应还是害怕和躲闪。
      骸在我心里还是很恐怖很可怕。我这种怯懦的表现很明显娱乐了他。

      我没有怎么表现出对骸的担心和怜悯,我直觉性地觉得他不喜欢这样。
      而且,在我眼里,骸跟云雀学长一样,是骄傲又厉害的人。目前我做不出什么真正能帮忙的举动,我不能折辱他。
      骸是坚强的人。他高傲强大,我关心他,从来不会以所谓的“彭格列十代目”的身份,更不会带着怜悯的意味。
      我们是同伴。我这样告诉骸,他当然很不屑。并且狠狠地讥讽了我。

      索性我也多了几分自信,我想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糟糕。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讨厌我。
      而且就算骸真的讨厌我,我会努力让他不讨厌我的。
      我能做到很多事。里包恩给了我肯定。我只要努力去做任何一件事,都是有可能完成的。

      我们是伙伴。

      我会害怕骸说什么“要夺取你的躯体”,我觉得骸变态又恶劣。但我感觉骸也是孤独到不想再接近任何人的人。
      所以没有什么,我害你又进了那个监狱,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你讨厌我就讨厌我吧。反正我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我欠你的一定要还你。
      可以连着你恨黑手党的份。

      我会照顾好你的同伴。
      你的同伴虽然也很可怕很吓人的样子,但你的同伴,也算是我的同伴。

      09

      指环争夺战更加让我认识到黑手党是怎样一个存在。
      实力的差距把我跟山本还有狱寺君都打击地睡不好觉。

      果然还是赶紧退出吧。这个游戏太恐怖了!
      我不知道怎样劝说山本才好,山本比我聪明的多。
      我知道的他都知道。
      我不知道怎样劝说他们。

      我不想给他们带来危险。

      反正彭格列十代也就是我一个人,要杀要剐冲我来吧。
      更何况我也真的不想当这个什么十代目。

      但是山本说他要留下,在听我说那个恐怖的家伙还要再来之后。
      里包恩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但是我沮丧极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话起了反作用。我真的不想把我的伙伴们卷近这些莫名其妙的战斗。
      是真的黑手党啊。
      会死人的。

      每晚战斗前,我吃妈妈做的晚饭,心里忐忑又不安,每天翻着窗户深夜出门,我都想哭又把泪水憋回去。
      沢田纲吉是个男子汉。
      我的伙伴们还都等着我。
      我不坚强,没有人再替我坚强了。
      我要保护妈妈。
      我要站在我的朋友们前边。
      我要独当一面。
      我想让并盛好好的。

      我是沢田纲吉,未来的彭格列十代目。

      所以,指环争夺战,只能是我赢。

      10

      父亲回来了,作为彭格列九代门卫顾问组织的首领。
      他的样子和我记忆深处的样子慢慢重合,又脱离。

      我觉得他很陌生。依然胡子拉碴的,有些邋遢的,但是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正经的让我忍不住挺起背来。

      父亲很强。我就知道我的父亲也很厉害。
      我真的是有父亲的孩子。

      不过我还是怨他。怨他失踪了这么多年,让妈妈牵肠挂肚。
      所以我撒了小小的坏脾气。

      我真不想理那个男人。

      狱寺君和山本看着我跟父亲,大概也能感觉出有那么一些不能调解的尴尬和误会。

      对于14岁的我来说,我也确实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久未见面的父亲。

      激动吗?
      激动都被时间冲的麻木了。
      埋怨吗?
      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他回来了。妈妈很开心。
      所以我当时大概也相当开心的吧。就算倔强地没有表现在脸上,我其实心里也肯定是相当雀跃的。

      父亲回来了。
      那个扬言自己变成了星星在守护我的人。

      我晚上偷偷在被子里掉眼泪,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哭。
      真奇怪,明明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也许是幸福的吧。

      我们一家人团圆了。
      在开战之际。

      11

      也许要等很多很多年以后,等到我已经成为一名教父,在为我自己挑选继承人手忙就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我才能明白,父亲和九代目当年为我铺就了怎样的一条血路。

      当年只觉得指环争夺战残酷惊险,但是从没想过巴里安一个暗杀部队,竟然选择的是跟我们一群初中生单打独斗的比赛。
      等我登上王座的时候,想起来才觉得那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我终于能明白很多事。

      比如父亲总是常年不回家,我身上留有初代的血液,并盛一直杀机四起,来暗杀我们的杀手其实一直没有少过,但并盛一直保持无波无澜。
      父亲真的把我和妈妈保护的很好。

      比如山本的爸爸是一代杀手剑豪。山本叔叔曾承蒙父亲照顾退隐并盛,也在保护我们一家人。
      比如狱寺君其实是九代目派遣过来,暗示投靠我向我效忠。
      比如九代目暗中帮助骸从意大利的复仇者监狱逃到了日本并盛,只是为了让我这个小小的继承人立威。
      比如告诉加百罗涅的首领,让他过来帮忙照料我这个未来的同盟家族首领。

      时常精打细算的教父替我考虑了太多,他替我招揽伙伴,父亲替我铺着石头,恨不得直接把我按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上。

      九代目宠信巴里安多年,也无非是将本该投向我身上的靶子找到了替罪羊。
      九代目为我做了太多事。我的父亲也真的如我无数次想象中的一样厉害。

      第一杀手先生里包恩让九代目亲自提出请求成为我的家庭教师。
      波维诺的继承人来到了我的身边,成为离不开我的雷守。
      拥有“世界之书”的星星王子凤太在我身边长大。

      父亲和九代目替我铺好了一条过于通畅的路。
      他们都不是星星,也一直在守护我。

      以至于我承上“彭格列的十代”的王冠的时候,突然才意识到自己有了怎样的人脉和力量。
      那些都是父亲和九代目替我步步为营,精打细算来的。

      然而那个时候,14岁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指环争夺战有惊无险地结束后,我只觉得我又跟一个叫巴里安的恐怖组织有了很糟糕的交情。

      然后父亲又失踪了。
      他回了意大利,妈妈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离别的时候,父亲像往常一样抱了抱妈妈,妈妈还是很温柔的跟他说“亲爱的,再见。”
      妈妈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一如几年前。一如几年后。
      爸爸离开的时候这样,我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突然觉得,其实妈妈什么都知道。

      那个时候,我已经隐瞒了妈妈好多事。而且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陪妈妈了。

      还没来得及补救和懊悔,随着那个神奇的十年火箭筒砸到我身上,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进了黑洞洞的棺材里。

      12

      在遇到里包恩之前,我的人生都是苦索乏味的。
      每天无非是被欺负,回家跟妈妈待在一起。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对未来充分的幻想。

      我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应当是这样混着过完的。长大后找一份我这种废柴也能胜任的工作,哪怕扫地什么的也好。多打几份工,养活我跟妈妈。然后也许幸运的话,娶一个普通的妻子。她只需要孝敬妈妈,温柔一些就更好了。

      结果里包恩把我原来算不上计划的人生规划彻底打乱。
      我像是一个人生赢家一样,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有了好多值得信任的伙伴,跟心目中的女神有了不错的关系,而且有了稳固的后台和以后高高在上提前预定好的位置。

      虽然也一次次怀疑过,害怕过自己这个彭格列十代老大的身份的寓意。也无数次猜测过黑手党,到底该是怎样一个恐怖的用鲜血浇灌的无底洞。

      但十年后的未来战,从没有一次让我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我从棺材里稀里糊涂地爬出来。一边吐槽我就这么死了,还觉得相当不切实际。

      结果我看到了十年后的狱寺君。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就快哭了。

      ——十年后的我的死亡,把狱寺君毁了。

      我当场就愣在那。

      那么优秀英俊的青年,竟然抓着我的肩膀的手在发抖。

      后来每次想起,我都不知道当时的狱寺君是忍着怎样大的悲痛跟来自十年前什么都一无所知的我说着那些话。
      然后十年前的狱寺君很快被替换过来,我的印着彭格列十代标志的棺材让他差点没跳起来。他的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砸清醒。
      接着就被自称是门外顾问部门的拉尔讲解了十年后的情况。

      死了。
      都死了。
      里包恩也死了。
      山本的父亲也死了。
      都死了。

      第一次,第一次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我好像一下子闻到了来自里世界的血腥味,没有多浓厚,但足够我心惊胆战。

      我最终打败了白兰。

      彭格列胜利了。

      我不知道未来战中,我经历了多少次胜利和衰败。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来。
      我想活下来,想回到过去的愿望尤为迫切。

      一次次崩溃,一次次逼迫自己面对。
      在那场战争中,有太多人牺牲,有太多人在心里留了一道道好不了的口子。

      我真的差点就支持不住。

      未来战胜利了。带着浓厚的血腥气的胜利。
      7^3让一切回归平静。我回到了过去,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未来的世界是否像他们说的一样能够恢复,而且谁也不能百分百的肯定未来的我会醒来。
      就像谁也不能确保我们这里的未来能否和平。

      回到家的时候,我仍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终究一切回归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继续过着自己最后的国中,每个人都带了一点鲜血的洗礼。

      国三的时候,我跟京子谈了恋爱。自然而然的。

      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超质感的将不久将离开故乡的预感,我实在不想留下遗憾,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她告白了。

      京子答应了!

      做梦一样。
      我一整天都处于飘忽和懵逼的状态中。

      我牵着京子的手红着脸带她回家吃饭,妈妈特别高兴。
      震惊之余大家也都献上祝福。连里包恩也说我总算男人了一把。

      国三。

      那是我在日本,并盛町,待的最无忧无虑,没有战乱和烽火,和伙伴们一起,我人生15年以来最幸福,最开心,也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年。

      唯一的一年。

      这一年,我跟京子谈了恋爱。我们像每一对情侣一样,我们牵手,约会,看电影。
      不过遵从对于京子的尊重,我连肩膀都没有敢搂过她一下。

      我真的太喜欢京子了。
      但是好像这种喜欢更适合放在心里,静静地。

      那是我认识过的,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儿。

      就像最开始那样,我想远远地,多看她一会儿。
      只是多看她一会儿就好。

      13

      国三毕业,我最终还是离开了日本。我跟京子分手了。

      已经不是我配不上她。是她不应该把这辈子糟蹋在我身上。

      我要成为一个□□的老大。我怎么能让她跟着我受苦呢?

      等我真正前往意大利,成为彭格列的十代目后,身在其位,我就又开始止不住去想,十年后的我,该是怎样一个强大自持又自私的人。

      我成了真正的彭格列的老板,狱寺君成了真正的我的左右手。
      我们都成了真正的黑手党。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未来战的日子,想起那个时候看到的十年后的我的伙伴们,他们满脸疲倦。

      十年后的狱寺因为我的死亡几乎崩溃,而十年后的山本已经跟十年后的我分开了一段距离,说话时带着落寞和属于他的坚硬。
      十年后的世界太残酷,我回头看我的伙伴们,他们还都青涩的不像样子。同我一样。

      来到意大利,扑面而来的孤寂感时常将我锁定。所以我会想到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十年后。
      我时常想回十年后那个残酷的世界看看,至少也要看看狱寺君。
      就算十年后的我终将“复活”,那肯定也给他们每个人留下了不小的伤疤。

      十年后的我大概是个混蛋。肆意算计伤害每一个人。
      我不能成为那样的十代目。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会造成那么残酷悲哀的未来。
      我一直这样想。

      但我终将明白,即将到来的,我需要面对的,永远都只有更残酷。

      我离开了日本,离开了那年我的国三。就像离开了单纯的属于正常人的世界再也一去不复返。
      以前一起放过的烟花和吃过的冰淇淋,都离我越来越远。
      我再也没有那么单纯的开心过。

      九代目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本来还只是辅导我帮助我一点点了解里世界我所需要掌握的“本领”。但是所谓现实就是,不给你任何准备,宛若一盆凉水,哗一下全都向我头上倒过来。

      九代目的病重到他快起不来床了。

      我第一次恳求了里包恩。
      我希望他能留下。我还是他未出师的徒弟,我希望他能帮帮我。

      万幸的是他答应了。
      里包恩成为了我的法律顾问,并非门外顾问。
      法律顾问只对首领一人负责,法律顾问隶属于顾问部门,跟门外顾问首领地位相当。但是其实还是门外顾问首领的权力大些。
      法律顾问听着好听,但也只是像首领秘书一样的闲职罢了。平时跟我的亲卫说一句话还比不上二老板的重量。

      是里包恩亲手交给我,怎样控权的。

      这就是我的恩师了。他总用将近冷酷无情的态度训练我,刺激我成长。但是里包恩是在这个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我恳求他不要离开。他答应了。

      而且从此真的几乎再没有离开我半步。

      14

      黑手党是什么?

      大概是个违法犯罪集合一体的名词吧。

      我越来越能够熟练地、淡定地去处理那些令我作呕的事。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不是已经变得比石头还坚硬了。

      我学会了最标准的华尔兹,写了一手漂亮的意大利花体,我能够品出各种茶叶和上流社会的饮品,我有了不错的酒量,虽然我真的不喜欢酒味。

      我能够跟其他家族的首领一起看一个很无聊的芭蕾表演,并且津津乐道上半小时。
      我学会了应酬。我有了从各个势力给我送过来的数不清的女人。

      我是一个废柴纲。
      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依旧胆小,依旧怯懦,依旧敏感地害怕别人的敌意和厌恶。

      我被锁在了彭格列城堡,属于首领的,法尔奈斯庄园里。
      我看见我的名字第一次被登上报纸,我看见我被打上彭格列的印号。
      我这个废柴纲又一次出了名,跟小时候一样,以我一点也不喜欢的方式。
      我好像一直就是个恶人。

      我有了自己的伙伴,但是我开始不得不疏远他们。
      里世界太恐怖了。我真的是个胆小鬼。
      我好害怕。
      除了我自己的同伴,我不敢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

      我只能把我手上滔天的权利分配给他们。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离我远去,同样到我不熟悉的地方和国家做任务。

      把山本分到美国分布常驻的时候,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十年后的山本,跟十年后的我有着陌生到不陌生的距离。我感觉我终究还是要成为十年后的我那个混蛋。

      但是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疏远他们。但是我只能留在这。
      在意大利,我一开始还不能熟练的掌握意大利语,在陌生的环境,我真的无措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手上就这么几个高级干部,能用的可信的人少的可怜。父亲和九代目给我铺垫的路让我顺利登上王座,但势力和人心总需要我自己去收拢和培养。

      万幸一切都过来了。
      我狠下了心,抛弃了自己的天真和不必要的仁慈,我杀了人。染黑了自己的手。

      我不后悔。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想让跟随我的伙伴们都能活着,就这么简单。

      15

      京子和小春的死亡。曾让我一度崩溃。

      那时我正在整合家族的势力结构和洗清彭格列以及彭格列同盟家族的一条准则,毒品。

      接到消息的我还坐在老板椅上翻文件。所有的事情都来的很突兀又跟平常没有什么差别。

      里包恩敲门进了我的办公室,跟我说了新接到的消息。
      也许是某个家族的动向,也许是某个政客突然来访,也许是警察的光顾,也许是某个交易出了差错。也许是哪个部门的下属丧命了,也许是哪个长老的女儿被威胁恐吓了。

      里包恩跟我说,京子和小春死了。一个小家族绑架了她们,顺着晴守的妹妹这条线。然后再通知到我这边之前,就被撕票了。似乎并非有意,但是另外一个家族与那个家族的冲突波波及到了她们的性命。

      只因为这糟糕的毒品交易。

      事情突兀又寻常到我来不及反应。

      为什么她们会出事呢?
      里世界之外的人……怎么会扯进到这种事情里来。

      京子去了旁边的国家旅游。
      我知道。
      但是……怎么就会这么不小心,怎么会被牵扯进来的?

      我第一次在成为彭格列十代目之后失声痛哭。

      像是再也承受不了过重的压力一样。我抱着里包恩,在办公室里哭的湿了他一层黑西装和里衬。

      在我的极力要求下,她们的遗体从离我远达近千公里被带回了法尔奈斯。唯一可说的,我还能参加她们的葬礼。见了她们最后一面。
      她们的面容被枪伤毁的很厉害。我快认不出来少女较好的脸庞了。

      看看吧,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
      世界是怎么对待我的?

      那是我国中时期最好的两个女性朋友。
      那是我到现在,最好的,仅有的女性朋友。
      死了。
      都死了。

      她们的骨灰被大哥带回了日本。我看着大哥灰白的脸色,我不敢叫他。

      怎么办呢。
      我是彭格列的十代目。
      我忙前忙后,麻痹自己的神经。
      我令人在法尔奈斯的私人墓地添了她们的墓碑。我令人种满了京子喜欢的车矢菊。

      怎么办啊。

      种什么她们都回不来了。

      我的桌子上摆着以前我们一起的照片。后来我也收走了。
      怎么看怎么难受。
      不摆了。

      我必须振作起来。我只能振作起来。

      由于毒品打响的战争接二连三,各个家族都有了牺牲和死亡。
      杀戮,死亡。里世界的常事。

      我们在谈判桌上握手言欢。

      “我失去了我亲爱的晴守的妹妹,而您的儿子也不幸去世。我们该到此为止了。”

      一屋子的黑手党见证了我们黑暗的交易。
      从此,我再也没脸面对我的晴守。

      我的胜利,是拿京子和小春的命换来的。

      后来大哥回到我身边,愿意跟我好好地讲话,我仍然羞愧地快说不出话来。

      16

      人若有一天对生死麻木。大概就成了没有情感的人。
      我大概真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器人。

      我的心脏越来越冷硬。

      父亲和妈妈的飞机失事的消息,在我准备参加每月一度的长老会议之前。

      离开会大概还有10分钟。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我坐在长老会所用会议室的桌子顶端。还有不到十分钟那群老家伙就会进来听我做首领的述职报告。
      都是一些时刻想着用自己的势力取我而代之的老狐狸。
      我不能失态。不能让他们看出我有任何异常。

      我拿着茶杯,感觉手不受控制地拿着茶杯发抖。
      一切感官都要消失,大脑一片空白,我感觉我眼前发黑。
      滚烫的茶水泼到了自己手上都没有知觉。

      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我揉了揉自己的脸,让它看着有血色一点。
      实在觉得头脑不清醒抬手就打了自己一巴掌,响声清脆的很。这个举动差点让狱寺跪下来。

      我好像冷静下来了。

      我哆哆嗦嗦地将茶杯凑到嘴边往下咽了一口。
      烫的我舌尖发疼。

      里包恩想跟狱寺来代替我开这场会议。
      我没有同意。

      决不能,决不能像他们示弱,决不能,对这帮长老,留下任何一处把柄。

      当长老们进来的时候,我掐着自己的腿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微笑。

      会开完了。我的父亲,和妈妈,已经确定了机毁身亡。
      我连骨灰都没能帮他们葬到并盛。

      17

      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首领。

      我最大的依恋,最初的温暖都是来自于妈妈。
      我的精神寄托是那个笑容美好的女孩叫笹川京子。

      我以为我失去了他们我就活不下去了。

      但是仍有我必须活着的理由。
      我有把我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左右手,我有需要我带领着前行的伙伴,我继承了一个家族上万人性命。
      我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在我的父亲和妈妈去世后,沢田纲吉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彭格列十代目。

      我要亲手改变我的家族。我要亲手将它改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我会改变这个世界。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沉睡了。

      我还有许多我爱的人,需要我来守护。

      尾声

      我不是废柴纲了。我是彭格列十代目。

      ——————Chapter 5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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