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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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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起床与素梅调换时,天还黑着。更夫手中的铜锣急促地响了四声,已是寅时,素梅却还窝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倾城晃了她许久,她才渐渐醒转,揉着惺忪睡眼去了正殿。
一夜无眠,这会儿从温软的床躺回到这潮湿的硬木板床时,倾城更是觉得睡意全无。堆在厢房里的潮湿被子许久未晒,有种发霉的味道。她坐起身,看着窗外夜色下渐渐淡去的月光,那样朦胧而轻柔的光,打开了她无尽的回忆。
儿时的她是在无忧无虑的陪伴与呵护下长大的,父亲官位不高,但老实厚道,因此在波澜起伏的官场得以立足。她才刚刚记事时便已听过聂家的大名,只是那时的聂振廷还不曾像现在这般光鲜,丽贵妃也只是一名诞育了皇子的嫔妃,丝毫未曾动摇皇后的地位。
风筠国地大物博,初和21年左右,西北边境遭受外族侵犯,岌岌可危,一时间战乱四起,朝中将领或年迈或庸碌,已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皇帝凌元初慧眼识珠,在众位将领中将聂振廷挑选出来。
他果真不负众望,几次战役打得外族连连败退,自此威名远播,身居大将军之职。而当时还为慧妃的姚慧兰,正是凭借姐夫在前朝的威风,才得以在后宫风生水起,步步荣宠,如今已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丽贵妃。
如今九年过去,丽贵妃虽已年华老去,却依然屹立不倒。个中原因,其一是因其姐夫聂振廷的影响力,其二则是诞育三皇子凌枫之功劳。
风筠国皇帝凌元初虽已是不惑之年,膝下却子嗣寥寥。皇后慕容昭德的大皇子凌杺两岁时因病夭折,二皇子凌杛虽已获封太子,却是庸碌之辈。而丽贵妃诞育的三皇子凌枫却聪明精干,得皇上青眼有加。除此之外,便是温淑仪的四皇子和茹妃的五皇子,皆年龄尚小。另有宸妃的崇华公主和荣昭仪的锦华公主。只此五子二女,凌家不得不说是子嗣凋零。
是以近年来,凌元初对后宫着意了许多,每隔两年便甄选官家女子入宫为妃。若是能得荣宠自然是好,若五年未曾侍寝,则可以放出宫外得自由之身。
今年的选秀,姐姐连城十七,恰在秀女范围之内。临别前,她偷偷躲在花园角落,看着姐姐连城与卫青林依依惜别,许下五年之约——五年内连城掩藏锋芒,绝不侍寝。而卫青林,拒绝一切婚约直至连城归来!
可如今,一切的誓言都随着这飞来横祸化作泡沫。为救父亲,姐姐连城不得不博宠,而卫青林更是……
倾城咬紧牙关,不敢再往下想。睡梦中的玉竹似是动了一下,低低地喃喃说着梦话,那呓语声轻微如风。倾城望着窗外,浓浓夜色逐渐散去,霞光映出紫亿城宫廷的巍峨壮观。天边的亮白一点一点扩散开来,驱逐开夜的昏暗,也如同拉开了一片没有烽烟的战场。
翌日清晨,露珠还在院中的菊花瓣上闪耀,顾常在便已经早早地起了床。一夜难安,她气色并不大好,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一般病恹恹地坐在铜镜前梳妆。
素梅一边轻轻帮顾常在梳理头发,一边关切道:“昨晚的风呜呜地刮了一夜,小主是不是没睡好?奴婢瞧您眼下都乌青一片了呢!”
顾常在懒懒地抚了抚胸前的碎发,看着铜镜中憔悴的脸,道:“我一向睡得不安稳,一有些动静便醒了。倒是你,昨晚值夜被我叫起来好多次,今儿个却还是红润的气色。”
素梅闻言手中一顿,旋即堆起满脸的笑意:“奴婢是蠢笨的人,少不了睡得香。不像小主是玲珑七窍心,想的事情多,所以睡得浅。”
倾城默默听着这一问一答,端了铜盆里的水正要出去倒,却听到素梅问了一句:“小主最喜欢的那枚红玉珊瑚簪子,今日可要带么?”
倾城听到这几个字,身子立时顿住,她向后看了一眼,发现姐姐顾常在也正从铜镜中看向她,忙回过头装作没注意似地,推了门出去。
顾常在微微别过头,有气无力道:“往后不带了,你把它搁在盒子里好好保存起来吧。”
风筠国后宫的规矩,未曾侍寝的妃嫔无需去皇后宫中请安。因此用过了早膳,闲来无事,顾常在便恹恹地靠在矮塌上看书。倾城从正殿进来,见暖阁里悠悠点着安息香,香味比昨日浓郁了几分。而顾常在一身月牙白海棠暗纹宫装,头上只缀了一支素白色的玉簪和几朵茉莉绢花,周身皆是朴素雅致的白色。
倾城心知姐姐是有心为母亲戴孝,却忌讳宫中规矩,因此才如此装扮。
素梅立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见倾城进来了,忙低声道:“去给小主倒一杯热茶来。”
倾城正想应声,原本看书的顾常在却先开了口:“罢了,看今日天气好,你们陪我出去走走吧。”
顾常在一向深居简出,不喜外出招摇,如今主动提出散心,素梅先是惊讶,随后便是欣喜。若顾常在时常外出,保不准哪次遇见皇上,便可以得了宠。因此她格外高兴,扶了顾常在的手,扬声道:“小主小心!”
玉芙宫离御花园极近,出了门过了凝香桥,不过一盏茶的脚程便是沁香园。从月环山下一路绕过去,御花园近在眼前。此时秋景正好,万里晴空下,木槿、桂花、菊花竞相开放,芳香满园。
素梅携了顾常在的手走在前头,倾城则默然跟在后头。玉芙宫不得不留人,因此玉竹和小路子便留下扫洒。倾城身为粗使宫女,虽有心和姐姐并肩而行,却不得不顾忌素梅的口舌,以免生出是非。
主仆三人在凤栖亭歇了脚,倚在美人靠上远远望去,映月湖风景极佳。湖对岸的茗湘苑亦是缤纷满园,同样的盛景。
素梅见顾常在兴致好,忙不迭指着对岸道:“小主瞧,那茗湘苑风景如画,又离皇上的建章宫近。奴婢听闻,皇上特别喜欢去那儿散心。”
顾常在心中一滞,转首问:“皇上的行踪你如何知道?”
素梅俏生生一笑:“不过是奴婢有个要好的姐妹在茗湘苑,说能常见到圣驾。平日里都是丽贵妃和影嫔小主陪着,有时却也只携着身边的康公公。值为这个,不少小主都费尽心思去茗湘苑,祈望能遇到皇上。但哪里那么简单?影嫔娘娘一早打探清楚,或是轰得老远,或是引御驾去别处避开。”
顾常在讪笑:“如此说来,影嫔倒是万分伶俐。”
素梅摇头:“影嫔虽是大家闺秀,到底年轻。许多奴才暗地里都说,是丽贵妃给影嫔出的主意。就连影嫔身边的奴婢,也大多相貌普通,貌美的却是万万进不了广陵宫。影嫔初入宫闱,有这样的姨母照应,真好。”
倾城闻言,心中微微动容,忙问:“宫中妃嫔众多,就没有一个在茗湘苑遇见皇上的吗?”
素梅瞥一眼倾城,虽不满她抢了风头,也只得本分答道:“前些日子听闻阮贵人在茗湘苑高歌,引得皇上前去。她入宫两年,曾获宠封了贵人,后来便渐渐受到冷落。茗湘苑一事,她再得圣眷,第二日便封了从五品的小仪。只可惜,后来影嫔娘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阮小仪便从此卧床不起,整日病怏怏的了。”
顾常在讶然道:“怎么皇上不理会此事?”
素梅轻叹:“影嫔小主有丽贵妃和聂大将军撑腰,自然不怕小门小户的阮小仪。况且影嫔小主新宠,皇上疼爱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罪?有了阮小仪的前车之鉴,一时间,众妃嫔却都不敢到茗湘苑来了。”
倾城了然,看向姐姐顾常在,却见她也双眼明亮地凝望自己,似是有了与她一样的主意,不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