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计》东篱暗香

4、对泣

　　待到素梅煮好了莲子汤送上，顾常在已然歇在了帷帐之内。倾城静静地立在一旁，为香炉里添了一勺安息香，沉稳而浓郁的香气便四散开来，沁入心扉，令人心安镇静。

　　素梅心下纳罕，偷偷瞧一眼倾城，见她双眼微红，似是哭过，不由得使了个眼色。关上了寝殿的门，她挑眉睨着倾城的双眸，扬声问：“怎么回事？小主刚刚还要喝莲子汤，这么一会儿却睡下了。还有！你这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倾城闻言，赧然垂首道：“方才小主问起奴婢家在哪里，奴婢想也没想就回答说素州，谁料小主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奴婢吓坏了，也不敢问，只得呜呜的哭！这才哭红了眼睛！”

　　“蠢货！小主的家是素州的，你这么说，自然勾起了小主思乡之情！切记！以后别再提这两个字！”听闻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素梅只是用力瞪了倾城一眼，便仰起脸走了。

　　是夜秋风四起，正轮到素梅值夜，正殿里关了门却还是有冷风灌入。素梅窝在地铺上，用被子捂紧了奈何还是浑身冰冷。她低低地咒了一声，正愁如何度过这难捱的夜，却见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伴着月色蹑手蹑脚走进来的，正是倾城。

　　“素梅姐姐受苦了，”倾城蹲下身子，为素梅掖了掖被角，“这么冷的天儿却还让素梅姐姐值夜，这怎么行？奴婢是新来的，皮糙肉厚不怕冻，不如替了素梅姐姐的班吧！”

　　素梅一听，脸上已然露出笑意，但转念一想，她却又按了按倾城：“不行，若是小主明日醒了看到我不在，我岂不是要受罚？”

　　倾城莞尔一笑：“姐姐别担心，天黑时候光亮少，小主看不真切。待到天快亮了，奴婢再去叫醒姐姐。小主醒来还是以为是姐姐值夜呢！”

　　素梅觉得有理，笑着点了点头。起了身，见倾城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得意的笑了笑，一敲她的脑袋：“小丫头！刚来就知道讨好！放心，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倾城露出谄媚的笑，直到素梅掩门离去，那笑容才凝在唇角。她站起身，轻轻推开寝殿的门，里面微弱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倾城么？”

　　“是我，姐姐。”

　　月光皎皎，如水般潋滟在地面。偶尔有风从半掩的窗子吹入，拂起轻薄如云的帷帐。倾城与姐姐并躺在床榻之上。难熬的夜晚，月色在窗户上的投影一格一格地流动。倾城痴痴地望着屋顶，眼睛干涩难耐，伤心过后，麻木便如同躲不过的海浪迎面扑来。

　　偶尔有夜枭一两声的幽鸣，在寂静的紫亿城上空回响。倾城微阖双眼，感觉到黑暗中姐姐牵起她的手。她儿时最害怕打雷闪电，从小，姐姐便是这样牵着她的手，陪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雨夜。

　　可是今晚，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心中却充斥着比闪电雷鸣还要加倍的无助与恐惧。

　　顾常在侧过身，在黑暗中望着倾城的轮廓，叹息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在宫中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你入宫通知，只怕父亲还要多受许多罪！”

　　倾城静声道：“这宫墙就像牢笼，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姐姐无心争宠，宫外的消息自然无法进来。”她一壁回忆，一壁痛声道，“父亲入狱以后，家已经不成了样子！母亲缠绵病榻，下人们纷纷惶恐避之不及，就连郭姨娘……也携着婉城逃回了娘家，唯恐沾染半分呢！”

　　“她怎能……？”顾常在急声道，“从前父亲母亲对她那般和善！她竟也忍心？！”

　　倾城又何尝不觉得惊异万分。从前常听别家的嫡出小姐在背后讲究姨娘的坏处，她自小便存了对姨娘的一分抵制。郭姨娘进门后，倾城不仅未曾在她身上看到后娘一丝一毫惹人厌恶的影子，反倒一家子和和睦睦。倾城总在想，可能是上天眷顾父母这般和善的人，因此进了顾家的每个人都是善良单纯的。

　　可惜这完美的幻想却还是随着牢狱之灾的降临彻底瓦解破碎，郭姨娘不知从哪里提前得了消息，卷走了不少财物和细软，带着年仅十岁的妹妹顾婉城连夜离开了顾家，母亲曾派人四处打听，却仍旧不得消息。直到一群官兵粗鲁地闯进了顾家老宅，一纸军令，绑走了年迈老实的父亲顾远山。

　　“树倒猢狲散。自古便是如此道理。”倾城长舒口气，觉得浑身累极了，“父亲下狱后，母亲突患急症，因为没有钱财，请不到大夫，最终不治而亡。我孑然一身踏上京城寻亲的道路。若不是半路上遇见了从前的管家老李，只怕我……早已饿死了。”

　　听到妹妹这般坎坷的经历，顾常在愈发心痛，握住倾城的手，痛惜道：“你受苦了。”

　　倾城看向她微笑，摇头：“比起父亲母亲，我哪里算得上受苦？”她转而接着回忆道，“我在老李家的第三天便赶上遴选宫女，李家女儿恰在名单之内，我主动提出顶替她入宫，既成全了李家，让他们不受离别之苦。又成全了自己，让我俩姐妹重逢。”

　　“只是……这样岂非欺上？”顾常在不禁担忧。

　　“本不是多大的事，拿些银子也就打发了。”倾城这样说着，想起那帮贪官见到钱财时两眼放光的情景，唇角逸出一丝轻蔑的笑，“那些贪官得了钱财，哪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况且一旦事发，便是连坐之罪，任谁都不会说的。”

　　顾常在想想觉得有理，便安心了几分。

　　倾城微笑，那双含了星子的眼在月光下愈发清澈透亮。吹弹可破的肌肤，端正清秀的五官，无论怎样看，都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话搁在倾城身上，便是确确实实。

　　顾常在看着妹妹姣好的容颜，叹道：“连城，倾城，婉城……从前，父母亲，郭姨娘，和我们三姐妹，一家和睦温馨，不想却至此……”

　　说着，她似是不忍，然而想起狱中的父亲，哀伤的眼中倏然燃起一把怒火，“家中无子，唯有我们同婉城三姐妹。郭姨娘又如此薄情寡义，带走了婉城。如今，便只剩下你我二人相依为命！若不能救父出狱！我顾连成枉为人女！”

　　字字掷地有声，倾城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泫然道：“姐姐从小便孝顺懂事，就连入宫前也是含泪再三叩别父母。姐姐走后，一家人常常牵念。如今倾城与姐姐再重逢，不想已是物是人非！苍天无眼！顾家世世代代安守本分，爹爹为官清廉，与民秋毫无犯！洛宁淮与聂自海勾结贪污，反倒逍遥法外！”

　　顾常在冷哼一声：“聂振廷身居大将军之位，战功赫赫。夫人姚慧梅又是尚书大人姚书哲长女，更有妹妹姚慧兰入宫为丽贵妃。前朝后宫，聂家树大根深，势大权大，洛宁淮虽然不过是聂家长子聂自海手下一名小小官吏，却依然敢倚仗聂家作威作福，有恃无恐！”

　　倾城颔首：“听闻洛宁淮女儿同姐姐一届入宫，侍寝后已封为洛贵人。本次入宫的小主中，她倒也算是个受宠的。”

　　顾常在冷笑道：“她受宠，不过是仗着影嫔，得些施舍罢了！后宫中皇后与丽贵妃平分春色，本不相上下。为巩固地位，丽贵妃这才召了自己的外甥女聂佳影与聂佳颜入宫。这聂佳影是聂振廷嫡女，姿色俏丽，刚一入宫便是万千宠爱，现下已从正六品贵人擢升为正五品嫔位。洛贵人是个聪明人，自知父亲在前朝依仗聂家，自己便也如法炮制，寻了影嫔这棵大树乘凉。”

　　倾城眼中渐渐露出一抹不屑：“洛家人当真是同一副德行！洛宁淮在前朝勾结聂自海，女儿便在后宫依附影嫔！若是只一个洛宁淮还好，如今牵扯到聂家，不知姐姐心中可有了主意？”她沉吟着看了眼姐姐连城，面有豫色。

　　顾常在回视她，一字一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为今之计，唯有博宠先救父亲出狱！等慢慢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再做计议！”

　　屋顶月色潋滟，倾城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姐姐决然的誓言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她的心境却已然冷却了一半，适才那种恨意渐渐淡薄，苦涩的味道逐渐晕染开来，占据了她整颗心。

　　她侧过头，伴着淡淡月光，凝望姐姐睡梦中的样子。想必恨已入骨，就连入睡时，姐姐的眉也是紧紧蹙着的，一如难以打开的心结。姐姐想要博宠，她又何尝不想救父亲出狱？只是世事弄人，此时被恨意填充的姐姐，难道真的已经忘却了那段与卫青林的曾经？

　　不，不会。倾城苦涩地想着。一颗心被硬生生地割成两半，这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