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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摊牌(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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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摊牌
毓庆宫位在内廷东路奉先殿与斋宫之间,是皇帝在十八年间令在明代奉慈殿的基址上修建成的。
其间构造巧妙,为了让年幼的太子得趣,特意在里面建造成了迷宫的样子,真假暗门和别有意趣的小亭,一向是让胤礽小时候引以为傲沾沾自喜,只是庭院再大,没个玩伴便没意思。
胤礽在地震宫殿又加固修葺后便搬了进来。毓庆宫不比乾清宫西暖阁离皇帝近,但离皇父远一些让胤礽更自在的多,这一世自小便与几个兄弟多留心交往,上辈子只他一人玩耍的毓庆宫便成了老大老三常跑过来找他的地方。人多一些,虽一边想着疲于应付,但心里也确实生出那么几分好似真的兄友弟恭的熨帖。
只是不知道这几分友和恭,又能在宫中这风胡乱的吹拂下存留多久。
“主子爷,四阿哥来了。”
胤礽扔下手中的太湖笔,面上温润,心中只一声冷笑。“便请四阿哥进来。”
胤礽七岁半,胤禛才两岁多一点,矮矮的蹭着走进来,还不及他胸口。胤礽看他,胤禛也只看回去,面上也不显怯,只软糯糯叫了声二哥。停在了离胤礽几步远的距离。
若说老大和老三过来这毓庆宫找他,是老大脑子可能还没转过弯来缺心眼,老三同他没有利益冲突、正黏着他小孩心性。
胤礽本也就对弟弟们不差,来便来了好生应对。
而老四年幼,胤礽不想跟佟贵妃打交道,也没有去承乾宫请过人叫四阿哥来,不请自来的有,只安在才两岁多的胤禛身上便怪异忒多了。
胤礽这是第一次召了何玉柱去叫人请四阿哥过来,胤禛面上不显喜,乌黑的眸子却亮亮的,像是得了什么好处。
“……二哥?”
胤礽看着他笑,直看着他笑的发瘆才开口。一只豆青釉的青花瓷碗抬在胤礽手中,动作轻巧地像折了枝花般,弯起的眉眼像是盛了流淌着的水。“四弟安好?”
“……二哥。”那笑看他的眸子里却看似再怎样温润,实际都是压着十足的怒意和火气,胤礽脾气并不好。但这先礼后兵实在更让人满心惶恐。不直接轰隆打雷打痛快,反而慢慢一下下劈死你,这便是早开始有意调整自己脾气的太子爷盛怒的表现了。
胤禛一僵,心头百般思绪,再出声时只平静地看回去,乌黑的眼瞳没有一丝躲闪。
静寂,沉稳,心狠志坚!这便是这人一向的做派!
“嘭”地一声茶水瓷片碎落了满地。胤禛不躲,那精致的瓷碗也只落在他身侧半步,瓷片稀里哗啦地碎成好多片,只他没有受伤,溅出来的热茶却有几滴烫在手里。手抖了一下,胤禛仍不躲,只一边静静看着胤礽,一边把烫着的手悄握成拳。
心下微叹。太子的脾气果然还是这般激烈!
他这二哥,从来就不是谦谦君子。只是被束了翅的鹰罢了。
世人有说太子圆滑,又说太子深沉,有说太子醉心权数心计颇深还暴戾不堪。
却是太子爷是他们一众兄弟中一直最宁折不弯的那个。一身漂亮的羽毛,不像海里獒龙倒像九天凤凰,天生就长着睥睨众人的傲骨。
也是因为这傲劲儿,太子爷的眼里从来不屑于装下除了他们的汗阿玛以外的任何一人。
胤禛其实觉得自己曾有幸入了这位爷的眼,但太子只把他当个弟弟,且要求他必须是个听话的没有半分其它想法的弟弟,胤禛不想永远跟在太子爷后面做他随意逗弄的金丝雀,想终有一日和太子并肩能让这位二哥正视一下自己。
这一番功夫下来,就是两个人所有的兄弟感情终于都灰飞烟灭烟消云散,甚至别说正视,胤礽连一个余光都再不再曾在他那里投放。
胤礽还维持把那瓷碗扔出去的姿势,喘着气,脸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守在外面的奴才们一顿呼叫,还没要冲进来,就被两人一人一句给止住了。
胤礽仍气,看着他伸手便向腰间够去,却摸了个空,跟直直立在那里也不说话的小不点对视了半晌。
他的鞭不在这里!
两人都同时想到。
胤礽更加不快,胤禛顿时松气了一口。
“主子爷,您没事吧?”外面的何玉柱和苏培盛吓得跪在门口,又不敢进来。只一会便一人一身冷汗。
“……无事。孤失手打碎了个杯子,你且进来收拾,动作麻利点。”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奇怪。若不是刚才动静太大,何玉柱都以为又跟上回找猫一样自己给自己添麻烦呢。
等何玉柱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位小主子爷几乎还维持来时候的姿势,胤礽面色无常,只坐在一边。那四阿哥却是换了另外一边站着,低着头木呆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诡异极了。
主子爷不喜欢四阿哥,却也不叫走,这是干什么呢这是?何玉柱低头收拾地上的茶碗,陡然惊觉这便是刚才那没几岁的四皇子站着的位置,只打了个哆嗦,顺势一身冷汗浸透,战战兢兢推搡着就把也想探进头来的苏培盛赶走了。
在胤礽身边当差几年,却也从未见过太子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何玉柱心里惊惶又诧异,一边就去把碎瓷片处理好了,还不忘准备了点伤药。在皇子手下当差的,便什么都需要惦记。而且这也已经惦记晚了,个老天爷!主子爷对四皇子都这副态度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何玉柱暗里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更精心注意里面动静了。
胤礽这里已经重新召人上了套茶具,也不理会胤禛,只顾着自斟自饮起来。上好的太平猴魁,满室余香,茶梗立在白脂玉的杯中央,左右摇曳不曾平静。
眼看着胤礽是压着气再没有半点要理他的意思,胤禛尴尬,再开口时仍直直地盯着胤礽看,这次却是诚恳带着丝无奈了,“二哥又何必同臣弟动这么大的肝火,伤及身体。”
“臣弟?”胤礽一顿,看向他笑的端的漂亮,上扬的凤眼里像燃着一把火,“只怕是今时不同往日,胤礽担不起弟弟一句二哥了吧?”
憋了这么久,这般肆意傲然,才是那犹如九天凤凰般天潢贵胄的太子!才是……他二哥。
胤禛眼神一暗,心中再堵塞也皱着眉头,面上多少露出不愉来,身处帝位多年,他的傲气也不容胤礽全然压制。
又是两相静寂。“二哥这便再不愿同…朕…称兄弟了么?”胤禛这般开口,神色落寞凄然,便自然算是两方摊牌了。
只果此言一出,已喝开茶平静下来的胤礽便瞪他,瞪地恨不得穿出个洞来。
“孤可还望四阿哥慎言罢。”
胤礽勾着弧度笑地讥讽,“四阿哥这话,孤劝你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让上面那位知晓,免不了保不住你再费尽心思夺一次孤的位置了。”
“二哥……我…!…”我什么?
这怕是说的也一句没错的。因为自己也对那位置起了心思,所以后来为了让胤礽倒台哪一件事他都没出头,却哪一件事也没少了他在后面跟着推波助澜还往太子爷身上泼脏水。
胤禛僵住。皱着脸抓了抓衣袖。
但是他又该怎么才能让太子爷相信,不管是太子被圈还是之后的一切,那都不是他本意。
他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和眼前这人!所以让这人恨他不见他又怎么可能会是他本意!?
“呵。”胤礽看他突然结巴起来,又见他不再自称为朕,低头喝了口茶,这才堪堪忍住要烧出来的满腔怒意。他们既撕开了脸,那么有些话也就可以挑的更明些了。
“你既愿意再叫我一声二哥,”胤礽又停了半晌,看胤禛又直直看着他,从刚刚的焦急无奈到现在确实有几分坦诚相待的意味,才一声讽笑后压下性子逼自己放轻了语气。
“孤且问你,何时过来的?又何时知晓……?”何时察觉起,又计划着过来同他亲切?
如若不是皇帝派给他的护卫有几个他觉得是可划为自己人的,怕是现在这猜疑也还证实不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可不就怕这老四又装一回无辜来用他仅剩的一点良心来恶心他么。
“一睁眼便在佟母妃那里了…至于…,是二哥的字。”胤禛苦笑,“朕……,我本不知的。”
他何止不知,若不是一次次想亲近胤礽却被不着痕迹得排斥推远,他也不愿往最坏的这个方面想;胤礽知他,防他甚至怨他,便是对他最坏的方面。年少时期的太子与他不亲近,就是与上辈子最大的不同。
前些日子跟着去皇帝那看到了皇帝手里拿着太子的字,虽比那人以后的字体相差甚远,但其中韵味,清丽,他却是只一眼便不会认错。又废太子胤礽的字总狂隽,勾着些时不待我的苍凉意味。胤禛幼时便由胤礽带过练字,还靠着模仿胤礽字迹给太子爷泼过好大一盆脏水,再等登基胤礽病逝后也还背人留着了他几份字卷。没成想,竟在这处派上了用场。
胤礽挑着眉看他,也不说什么,只看着一旁桌上的太湖笔想一气也砸到胤禛身上去才算好。
可是脾气可以发过,人不能砸第二回。真砸死了又算怎么回事?
“你坐罢。”吸了几口气,胤礽淡淡道。
胤礽脾气也还真的比以前收敛多了。胤禛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心疼这人被圈禁后活活被消磨没的脾气。
“二哥又是怎么发现我的?”胤禛也没坐,只挪步子悄悄离胤礽近了些。胤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他坐不坐,最好不要碰他这宫里任何一物才好。
“孤知晓你从小就是守规矩的,”胤礽咧着嘴,皮笑肉不笑道,“上辈子,佟额娘便是指望着你同我交好,四阿哥也只自小称一句太子殿下,中规中矩的很。你在众阿哥中一向最给孤面子每次也表现的最诚心诚意,可是让孤好生称赞。看见你就心里欢喜。”
“二哥!”胤禛听这话,知这是说不对付了又要生气,已凑到了胤礽跟前。大大的眼睛眨巴着看着乖巧的很,确实容易唬人心软。
至于其实是他让人暗中去观察四皇子的作息言行,当然就不可为外人道了。
“怎的,四爷还是要让孤抱不成?”胤礽看着他巴巴地拽住自己的衣襟,终忍不住又拧起了眉。
胤禛只还仰着脸看着他,也不说找个别的位置坐下。最后又只得讪讪松手。
突然喵地一声,一个雪白的毛团打着滚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竖着尾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徘徊了一会儿打个哈欠,竟稀奇地往胤禛身上凑去。胤禛沉默着看着胤礽,过了一会儿实在是被它蹭的可爱,便想伸手抱它起来。
“你别碰我的猫!”胤礽怒斥。
胤禛僵在空中的手又收回来。听着胤礽也不再称孤,一直被刺激的自尊心也放下些许,看着胤礽的眼神更无奈讨好了些。
“二哥倒还是对它这般好。”好到让小时候的他总吃味。胤禛咋舌,想起两人小时候的记忆,又无奈又心酸。
“畜生再怎样养,也就是个畜生。”胤礽伸手把在胤禛腿边嗅来嗅去的汤圆儿轻巧地抱上来,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子狠戾。那猫像是察觉他情绪不对,赶忙得在他怀中立马安生,顺带讨好地呜咽两声,还拿尾巴打了个圈儿。
胤礽又看着胤禛一笑,“人养起来,有时候就不是人了。”
胤禛不语。也不接话,只低头垂手站在他身前。他知道胤礽向来脾气大说话也戳人心,从来不会有所顾忌。能对他发脾气总是好的,怕就是胤礽对他像是对那老大老三一样,面上看着还好,眼里全是不被牵动的冷漠。
“汤圆儿为何黏你?”胤礽又问。
“臣弟来前用了些鱼。”
“四弟还是少吃些肉吧……”吃肉善杀戮,心不净,眼不明,心浮气躁;
“——你想杀老八。”胤礽看着他,笃定开口。
“二哥应该知道的,胤禩实在是给我添了太多麻烦。”便不说九龙夺嫡时期主要就是因为老大老八这一群人才把胤礽害的那么凄惨,被康熙二废太子最后圈禁;就算是胤禛登基后,闹腾着八王议政的和硕廉亲王,也从未让他有过一丝爽快。
胤禛紧握着拳,话语间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即便后来让胤禩和胤禟自食其果,想起当年,仍犹尤未解心头之恨。
若不是胤禩他们这些人从中作梗,康熙又怎么会在最后都快咽气前发现他对太子爷的异样心思,又怎么会,让胤礽在他登基后仍然受着那种简直不是人受的苦楚。
“孤不准。”
“二哥!!?!?”胤禛是真的恨极,当即就红了眼眶。
“老四啊老四,你真应庆幸你刚才说的不是为了我的利益,”胤礽眯起眼来,把汤圆儿轰走,又把他一手提到旁边的位置,“否则怕是孤现在已经没忍住掐死你了。”
“二哥为何…!?”之前不好开口,现在胤禛却是心里真的生恨,咬牙切齿想着自己当时还应该把几人处死鞭尸才算完。胤禛好歹算过一阵的太子党,然而胤禩和胤褆,却是从头到尾势要把这太子爷拉下马的。胤礽能对他们放过一马,却缘何对他心硬至此?
胤礽对他有杀心!凭什么!?
胤礽前些日子对那老大都好的不行,现在胤礽又是对那老八要放过一马,凭什么?!
“再如何,老八是孤的弟弟。你也是孤的弟弟。”
胤礽点着他的额头,指尖冰凉。眼里的冷意不容忽视,竟生生让也做了皇帝十来年的胤禛打了个冷颤。
他也确实是真的是一点再不信任胤禛。更别提老大老三现在还在襁褓里的老八了。
谁都不信任不在乎,便是全都一笔勾销。不记仇,不揪着过去不放,同样也对这帮恶心人的兄弟没有半点儿期待。
“话说回来,老四,如若你真把老八杀了,孤倒是也不会动你的。”
“只是你知道,孤有的是让人活着,也生不如死的法子………你若不动老八,孤也不想动你。我们各凭本事且从头慢慢算账,各自重新再来。”
上位者最擅的不是权谋,而是制衡。
九龙夺嫡虽惨烈,但再来一次他并非没有把握取胜,但九龙中少去一个,却又意义不同寻常。
更何况他这些兄弟虽然一个个给他使起绊子来面目可憎,但也都是各有各的才华能办差可用的。为君者需度量,需知人善用。
上辈子就是他最开始度量太好了,也对老爷子信的太过。这辈子却会自己小心把握其中尺度。
胤礽的想法就是这么纯粹:
如果这人们能够用好,就是助力。如果用不好,也无非就是又一次互相之间的搏斗。也没什么可畏的。
重活一世,他已是忍着脾性在维持这兄友弟恭的局面了,如果有人想轻易打破这平衡,就需要来试试能不能抬得起这块板子,抬起来后,又能否抗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