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清山再》白晞澈

7、6.地动（已修）

　　6.地动

　　辛者库，即内管领。专以从事大内或王公府邸等地贱役苦差为职。
　　在这宫中，有的是为宫道扫除，有的则为运送米面粮油牛乳，也有一些内务府辛者库妇人负责做祭品、针线活，剩下的一部分均为皇后各宫分配。
　　所以和硕荣宪公主若是打着荣妃的名号过来领走两个婢女，倒真不是什么大事。只他们一个和硕格格，一个太子爷，小小年岁便亲跑来这里瞎掺和，也不怎么给皇家长脸就是了。
　　“保成，你这样穿可真好看！”
　　胤礽换下了一身杏黄薄衫的太子服，新上身的清亮的蓝色长褂愈发趁的他小小年纪俊雅非凡。作为太子，他从小的一身装扮就一向是从头到尾比皇帝还要精细几分，从发尾带着玉葫芦的小红绳，到腰间玉佩，再到鞋底花纹，身上一针一线，均是细致华美至极，但也因这皇家的高贵气派，给胤礽小小年岁添了太多严肃端庄的感觉。
　　褪下太子服，连胤礽也觉得心里清闲几分。心头平添了不少轻快，也唏嘘几声。
　　“荣宪姐姐，咱们可说好了只一会儿便走。”
　　胤礽看着攥着他手的小姑娘再三叮嘱，不知为何，他总有不安，却也想不出个实际来。
　　“知~道~啦，太子爷千岁。”掐了一把胤礽水嫩嫩的小脸，荣宪笑盈盈地拉着他进去，果然奴才们也不敢抬头看什么，只该磕头的跪下磕头，胤礽不出声言说身份，别人也是不敢打量他
　　有些人贵气天成，明明是被长公主拽着走，却明眼人都看出后面那位才是身份高贵的。掌事的也只低声叫和硕公主，思量着没敢多插嘴。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胤礽负手看着荣宪召唤了奴婢们在那里挑挑拣拣的，却觉得脑袋里有根弦跳的越来越厉害。荣宪正觉得无趣，果然这边辛者库的，一个个更胆小低贱的很，真没意思。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想起来，快想起来！
　　脸色愈发苍白，豆大的汗都要从额上滴下，他为何会心中这般惊恐？胤礽心底没由来的恐慌像是要从无渊处将他吞没一般，竟逼得他站不稳退后一步、让人虚扶了一把。
　　“爷，您没事吧……？”映入视线的是一张绝美的脸。清丽动人不可方物。那婢女却只低垂着眼，然后迅速跪下。怯生生的像生怕治她罪一样。
　　这张脸胤礽识得的，虽老八出生时他已开始接触政务，少有来后宫花园里闲逛的机会，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怕是见过一面的人都难以忘记。
　　往好了说是个倾城之貌，往不好了说，自然就是奴颜媚主。
　　只心头的恐慌仍令胤礽喘不过气来，荣宪回头正要抱怨的时候便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慌忙要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却霎时间却天摇地晃。只听见远处一阵阵隆隆巨响，如同一道惊雷落了下来！
　　“卫氏……”
　　再没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胤礽也再顾不上其他，先将荣宪抱进了怀里，便推着那婢女向一个矮桌下藏去。横梁房顶都砸了下来，四处都是惨叫声一片。胤礽看着在怀中吓得说不出话来的荣宪，心头一跳一跳的感觉未曾因为他想起的事而平静，反而更加惊恐。
　　胤礽想起来了，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自小便留下那么惨烈恐怖的印象！康熙十八年七月庚申，京师地震！
　　“太……太子弟弟……”四处皆已是一片黑暗，堵塞的封闭空间让荣宪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呜咽着，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
　　“姐姐勿害怕。”还好他反应快，且这个小八仙桌是个稳固的，倒是保了他们一命。再看卫氏，那婢女被他推的狠了，虽现在也藏匿在这桌下，但一直没有出声，估计是不知道磕到哪儿了昏过去了。若是命大就算她幸运。若是死了，一了百了。
　　胤礽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反应过来之前也推了卫氏一把让她活命。他自认是没那个善心，但在自然面前，他感受更多的永远是生命的脆弱和自身的渺小。
　　他很害怕，即便内里装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灵魂也很害怕。胤礽不由得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来：原来再恨，他还是很想见皇帝，想看他的阿玛安全无恙的样子。
　　胤礽狠狠闭了闭眼。不知道是该痛骂自己这妇人心肠还是作何感受。
　　慈宁宫那边没事吧？皇祖母，与太皇祖母……她们一定会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算了，担心那么多，也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的过去。
　　“太子弟弟！？太子弟弟……保成，你别睡！！”荣宪蜷在他怀里，摸到滴在她脸上的血，突然就哭起来。胤礽反应再快头也还是被桌上掉下的瓷瓶子砸了一下，太子殿下年幼不说又处处娇嫩，这下当即就破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只胤礽也不觉得有多疼，就是这折腾来折腾去的，实在累了，精神便涣散起来。
　　“姐姐别害怕……孤没事……荣宪，你别哭……”
　　恍惚间倒想起了荣宪远嫁蒙古那一年他们姐弟关系也还好。
　　那时候，小丫头也是哭的快上气不接下气。
　　唉。哭要是有用怕是他这个太子爷就是哭瞎的。

　　“你别哭……”

　　逆子！
　　朕怎样待你，你便这样回报朕？
　　胤礽模模糊糊好像又看到那个一身明黄的帝王立于高阶之上，拧着眉头对他怒目相向。茶碗向他砸过来，烫在身上刺人的很。
　　几个阿哥站在一旁垂着头，却无一不是对他暗里压着嘲笑。

　　是谁教你的这些腌臜手段！连亲兄弟都下的去手！？
　　你还不如个畜牲！

　　…

　　“这是怎么回事！朕好好的太子怎么就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一醒来便听到皇帝的怒斥，胤礽陡然一惊，先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又强迫自己慢慢放松心神。
　　最后皱了皱眉，细想着他又是怎么就惹了这位爷生气。
　　…头疼，不是因为想不出来头疼。是感觉头好像被磕过的头疼。
　　对了，他怎么会头疼呢？
　　“和硕格格和太子不懂事，你们就也不知道劝着点？”茶杯碎在地上的声音听着有些遥远，但依然刺耳，胤礽跟着不自然一抖。
　　康熙算是个重名声、里子面子都想要的皇帝，这般发怒倒也少见。
　　康熙十八年，七月庚申，是了，京师地震！
　　荣宪姐姐……
　　卫氏！
　　“汗阿玛……！”胤礽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一群人围了过来。睁开眼看清离自己最近的竟然是胤褆，这胤褆竟然连眼眶都红了。胤礽心里微怔。
　　“保成！”皇帝三步并两步的过来把他抱进怀里，一下子倒挡住了胤礽还想看看胤褆表情的视线。康熙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嗓音却先哑了，“保成，你真是……你快吓死朕了。”一边说一边狠狠瞥了站在半步开外的和硕公主和容妃，冰冷直白的视线让也不过六岁的荣宪打了个颤。
　　和硕荣宪公主在一边站着，她是真一点事也没有，安安稳稳给救出来了，就是吓的不清又担心太子，在一边抽抽搭搭的站着，苍白着个小脸，哭的跟什么似的。看了倒让胤礽觉得本不至于的。
　　而胤礽其实除了额头上那一道小口子，真的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空间闭塞，空气本就有限，埋得时间委实不短。
　　但话又说出来，谁又能想到太子爷好好的那么多地方不去，就跑到偏僻的辛者库去玩了。地动伤亡惨重，盯太子每日作息的侍卫宫女也死的死丢的丢，跟着看护太子的护卫都不知道被埋到哪去了。这一个地一个地的挖下来，康熙的心都要凉透。
　　而何玉柱呢，何玉柱这次倒算是“凑巧”没被迁怒，他自己也被不轻不重砸了那么一小下子，还能算保护太子爷受的工伤。
　　至于之后会不会被秋后算账，就要看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应该怎么处理了。
　　“荣宪姐姐……？”“保成，你没事吧！”荣宪一听他叫她，也顾不上那边皇父冰凉凉的眼神，扑过去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太子弟弟……”
　　那模样哭的惨烈的，就连还不太懂事的胤祉都跟着吸了吸鼻子差点被引动。佟贵妃抱着胤禛，那日动不动就撒脾气哭鼻子的小孩儿竟也不哭闹，只睁着眼睛默不作声。胤褆站在一旁，胤礽看他，正对上他投过来担忧的表情。这次还真没看错。
　　“好了，哀家的曾孙儿没事就成了。皇帝少来惹人嫌。”孝庄敲了敲拐杖，一颤一颤地走过来摸了摸胤礽的小脸。也是对皇帝没个好脸色。
　　不管是胤礽还是荣宪，再怎样也是皇帝最宠爱的两个孩子，若说胤礽是所有皇子中的特例，荣宪就是所有公主中的宠儿，康熙再气，看见两个孩子都这样，心疼的也还是自己。
　　自己想的门清儿，康熙赶忙给孝庄太皇太后腾地儿，站在一旁也像个孩子等着挨训的模样，一边等着老祖宗教训一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只容妃这次估计是可怜遭殃了。
　　“保成还觉得哪里难受吗？”老太太疼孙儿，更疼曾孙儿，说个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孝庄懒得搭理皇帝，只摸着胤礽的小脑袋，心里疼的要命。
　　“保成没事。保成哪里都好，让乌库妈妈担心了。”胤礽更觉难受，一场地震之后又重新看见最亲的人，这一下内里五十来岁的人竟觉得眼泪还真差点掉下来。
　　“保成可别吓我了，可别吓我了……”这大清身份最贵重的老太太，在他面前不称哀家，只连声称我，胤礽拉着孝庄的手攥着，心里一片酸楚。
　　“汗阿玛。”难得的难得，皇帝送走完老太太后，想跟太子说几句贴心话，就被小家伙扑了个满怀，胤礽在他的怀里发抖。“汗阿玛……”
　　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汗阿玛。”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汗阿玛……”小太子搂着他脖子的手黏腻的全是汗，一声一声叫的康熙的心都跟着疼起来。
　　胤礽叹息一声。
　　“汗阿玛，你别砸我，别不信孤。”
　　他心里这句，便是皇帝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的了。
　　“好了好了。保成乖。阿玛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这算妇人心肠吗？
　　胤礽闭了闭眼，沉闷良久，又是一次叹息。

　　如果不是时间回溯，能有重来的机会，胤礽也还真忘了他小时候身体会这么差劲。头上就破了个口子身体受了点凉，这还没怎么着就又回到了病榻上，天天蜷在被子里。
　　然后几乎也就每天都有人要往他这跑一趟过来看看。
　　“主子爷，”何玉柱一开口那个语气，胤礽就知道这是又来了过来围观太子爷脑袋上顶包笑话的人。
　　“说孤不舒服睡了，让人回去吧。”
　　胤礽心情不算好，正专注手里的读本打发时间，他懒洋洋得开了口挥挥手让他赶紧打发人走开。
　　何玉柱的脸不自然的皱成一团。
　　“您看看这……”
　　胤褆没理会他一幅难做的样子，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外何玉柱和胤褆的太监方顺都一同露出个苦脸。
　　“太子殿下睡这么早？……爷就知道你根本没睡。”
　　屋里是点着灯敞亮的，屋外当然也能看见。
　　胤礽诧异，一看来的是大阿哥，本想开口训斥几句最后也没张嘴，只狠狠瞪了探着脑袋苦着脸的何玉柱一眼。何玉柱自己赶紧滚了。
　　早说胤褆这人也是变的真快。那次皇帝牵着他去看大阿哥骑射还委屈巴巴责问他兄弟两人间还称孤称爷。结果这才多长时间就自己称爷也称顺口了。
　　几句话间胤褆已经很不客气坐在了胤礽榻边。
　　胤礽无言，他本来就只穿着亵衣身上卷了一层被子懒得待客，现下把书也直接放边上了。
　　直接躺好背对着外面把自己整个卷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太子爷这么不给面子。因为心情不好连表面和睦都再懒得端。
　　“保成，我是来看你的。”胤褆呐呐。
　　“大阿哥这不是看过了吗。”胤礽懒得应付他这人。“去吧。”
　　胤褆就是不走。反而伸手还把背对着他的太子被子卷翻了过来，想摸摸他的脸。
　　“别动孤！”胤礽毛了，呵斥了他一句。“再毛手毛脚你就走。”
　　胤褆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被吓了一跳，手伸了一半又收回来，脸上挂不住有点讪讪。
　　但是胤礽也已经被翻过来了。胤褆坐在他榻上还压住了一角被子，让胤礽也不好意思再翻回去来回翻滚。脸色是果然特别不好看。
　　而且也不纯粹是不高兴的不好看，也能看出来确实是身体抱恙，所以脸色苍白。
　　“你在夏天也盖这么厚的被子。”胤褆终于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可能确实打扰了人休息，“别生气，别动怒，…我就想看看你头上好了没。”
　　胤礽不理，闭目养神，已经没有了刚才要赶他出去的时候那么刺毛。
　　胤褆趴下来贴近他耳朵，眼睛一亮一亮。
　　“保成，我之前给你送的小金鱼还活着没？”
　　胤礽是皱着眉头好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都是什么。
　　“送人了。”
　　“送谁了！”胤褆猛地拔高了嗓门。
　　“荣宪姐姐。”胤礽撇他一眼，哂笑。“闹吧。你继续闹，有本事去跟那小丫头说去，说大哥可舍不得两条小金鱼。”
　　胤褆虽不高兴，但也还真没这个脸。“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好好留着的，太子爷，你能不能对我送你的东西也稍微留长点时间？”
　　果然，胤褆起身愤慨得绕了一圈，然后就发现自小金鱼后也没在太子爷的殿里找到他那一小盆粉芍药来。
　　那盆芍药可是他养的最好的才送了过来。
　　“…你，都好好留着？”胤礽终于有点稀奇，一边不可置信也这才又懒洋洋睁开眼看他一眼。
　　“嗯。”胤褆点头。胤礽突然发觉他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让人有点不适应以及恶寒。
　　“行了…知道了。”胤礽避开他的眼神，不过他一贯连让何玉柱挑的回礼是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只口头答应。“孤以后不把大哥送来的物件再送人就是。”
　　胤褆这下倒是满意。
　　“你喜欢那小金鱼吗，我屋里还有几条。”
　　“…孤屋里养猫。”胤礽再次无奈。
　　“在哪啊。”胤褆又重新贴回来了。这下直接快趴身上了。
　　赶紧滚吧。
　　胤礽嘴角直抽搐，最后还是没防住让这神经病一样的大阿哥伸手摸到了他的头和脸。
　　然后也碰到了手———因为胤礽伸手也狠掐了一把他的脸作为还击。
　　结果胤礽的手也挺冰凉凉的。
　　“…你还真是哪哪都挺冷的真需要裹被子。”胤褆讪讪。
　　“猫呢？”
　　胤礽翻了个白眼。“孤是真要睡了，你要找自己找去。”
　　胤褆讨了个没趣，等真找到太子爷的爱宠时胤礽也当真已经歇下了。

　　孩子该宠得宠，该罚也还得罚。
　　事情等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也胤礽身体确实没事了，最后还是惦记着叫上荣宪公主一块去皇帝那请安顺便领罪。
　　胤褆也找了个理由跟着一块。
　　“既是这样，朕也不说你们什么。”还以为是为了什么，竟是为了几个奴才。皇帝看着下面太子养好了又重新红润润的小脸，想着没事了确实皆大欢喜。只以后太子身边的护卫得再加强一些。
　　胤礽也习惯了应该在皇帝面前怎么做样子，所以一切都一如平常。
　　“太子前两天跟朕提起过的那个女婢找着了。”皇帝似是无意中提起这么一句。
　　“是。”胤礽心头一跳。倒是这一阵本来已经歇了那个心思。
　　“既是在危机关头护了你的，太子仁德善心，便提为东宫女官，剔除罪藉。”
　　东宫女官，便是这皇宫之中最普通不过的人，多少挂着个与他这太子的名号。
　　还真是有缘。胤礽已经没想着再对那卫氏下手，也就随意谢了恩。
　　太子自己提了个女官有什么用？胤褆还正倒贴胤礽贴的热络，更久不会处处关注太子猜测他每一步含义，自然也就不会想多。
　　而皇帝却后来听太子有人身边说这个婢女长得太好看了，有点担心太子被人蛊惑耽于美色，结果最后竟是自己打脸，一次醉酒就还是把那卫氏收进了后宫。
　　起居注记载：卫氏偶中得帝宠幸，帝念其与太子旧德，封常在。
　　真是啼笑皆非，胤礽可从没想到还会这么弄巧成拙出这种事。倒是卫氏这次虽然爬上了空床，却是爬上了龙床也还没忘掉他这位太子爷。几番敲打后竟开始主动向他示好。
　　也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机缘巧合，没白让胤礽旧救了她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