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清山再》白晞澈

3、2.故园（已修）

　　2.故园

　　僵躺在床上，胤礽竟是被烦躁的难以阖眼，满心躁郁。
　　皇帝命令为太子修葺毓庆宫是在十八年，现在还是康熙十七年，等毓庆宫修建好了，再搬进去，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时候。
　　上辈子的时候错就错在他实在太黏皇帝，从小到大满心满眼里最多的就是一个父皇，自是恨不得一直住在乾清宫里天天去见汗阿玛。
　　现在胤礽更觉得在这躺的浑身不自在。没有前途的保障，没有荣宠的保障，甚至没有生命的保障。知道以后的兄弟相争，父子相欺的场面，只觉得更加忌惮。
　　困在离帝王最近的地方，全都只凭康熙的喜好，一旦失宠，翻手云雨间，他所拥有的一切可能会瞬间被剥夺。
　　看了五十年，已经没有什么看不透的，
　　什么也终究抵不过皇权，捏死他对于康熙来说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且他这个太子，自小对于他人来说就是个活靶。宫妃盯着他，兄弟盯着他，朝臣盯着他，奴才们也盯着他，没几个人不想把他这个靶子打下去的。
　　宫中幼年丧命的孩子太多，随便一块吃食都需要奴才试毒。想起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花，也不知道是怎么感染的。
　　冰冷的皇宫，重新来过，至少目前他最需要仰仗的依然是帝王的宠爱。
　　呸！
　　胤礽来回翻了几个身，硬是把头发弄的乱成一团，然后气哄哄地自己坐了起来。
　　不完美的太子不是皇帝想要的，太过完美的太子仍然不是皇帝想要的。
　　他若被废，他人登基，没由得放过他这个元后嫡子;他若不被废，再僵持个几十年，免不得在一干兄弟的算计和皇帝的怀疑下又落个圈禁的下场！
　　什么江山权利都是屁话，谁稀罕这太子之位他能让就给他好了！

　　“咳……保成？”
　　专门挥退了下人不让禀报，康熙推门踏脚进来，看到的就是他的太子阴沉着小脸头发乱糟糟地卷在被子里坐着，瞪着圆圆的眼睛一副心情不爽的模样。
　　本来还冷肃着的脸想要训斥他不好好吃饭，硬是被这难得一见的小样子可爱了一把，康熙忍不嘴角上扬，又努力压下去一些，作威严肃穆状。
　　“儿臣恭请汗阿玛圣安！！”胤礽一个机灵就赶紧滚下床来。
　　可惜皇太子自小就是个知礼的。康熙暗地里撇撇嘴，看着他果然是胤礽吓了一跳，马上就从床上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低下的小脸因御前失仪还有些害怕和局促，表情倒是不如之前的生动可爱了。
　　胤礽只更是低下头把自己阴狠埋怨的表情全都收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前去扯住康熙的领子，大喊着你还是快把我废了吧。省的……日后我们斗起来谁都不好。
　　太子自幼教养在他身边，比其他孩子同他亲近的多，但也因此被他用皇家规矩约束的多……康熙难得有点自我反思的意味。总觉得这次大安之后，太子同他疏远了。虽然之前，太子的娇生惯养也都只是吃食衣物上，他的保成一向是最为乖巧懂规矩的。
　　“好了，太子快起来吧。”
　　皇帝心里暗叹着把孩子教苦了，赶紧把刚生完病看着就单薄的胤礽从地上拉起来，攥着小手就一起坐到了床上。竟亲自给他拢了拢头发，干粗的手指划过头顶和发丝，胤礽僵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躲。
　　康熙总是一贯如此，一边心疼着，一边又觉得朕的太子，自然应当做个样样出色守礼的表率。最后不管是这心疼还是骄傲，还不是都被对权利的掌控压了去？……
　　胤礽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将情绪隐的一干二净。
　　“怎么奴才们说你吃的不好？可是饭菜不合口？”
　　他把太子抱到腿上，多了些父子俩好好说话哄劝的味道。
　　本来就是帝王自己推门进来的，所以梁九功也在外面守着，屋子里还不就是只有他们父子俩。至于满人抱孙不抱子，皇帝现在不想去想那个。
　　“不关他们的事…是儿臣不孝，总是让皇阿玛担心。”胤礽埋头在康熙的衣服里，有些瓮声瓮气地撒娇，尽力表现出他应有的一个孩童的样子。
　　“你好好的朕不就不担心了吗。”暗叹一声，康熙摸了摸了儿子的小身板，像是给小动物顺毛一样，语气里多是宠溺大于责备。“晚些时候阿玛陪你一起再吃些？”
　　“是！”胤礽弯起眼睛，也笑出一口小牙显得格外乖巧可爱。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有多期待呢。
　　答应的有多爽快，康熙有多高兴终于又有时间陪太子了，自然，胤礽事实上就能有多不想跟他家老爷子一起吃饭。
　　正是康熙十七年，该封的妃嫔都封完了，甚至，该出生的他的好三弟、好四弟都已经健健康康地落地了;同年庶妃张氏所生的四格格没了;刚刚才当了半年皇后的钮钴禄氏薨了。
　　且这一年里还出了吴三桂称帝叛乱的事。
　　胤礽上辈子真只有4岁的时候还曾被叫去一块听大臣们商谈三蕃之事，记得老爷子每天板着脸挺糟心。现在这辈子就更是自然知道在他天花痊愈后，康熙心里那种患得患失欣喜振奋的复杂心情了。
　　但是再怎么说，后宫妃嫔里能靠孩子站住脚的也就那么几个;佟贵妃养着胤禛，惠嫔有胤禔，荣嫔有胤祉，乌雅氏的包衣出身也因让子的事得了个常在的位份;其他的花红柳绿的，实在还都没能给皇帝留下什么印象，现在康熙晚上的时间不用来批折子也罢，也不用来逛后宫均分雨露，反而来监督他加餐……？
　　上辈子胤礽不屑于掺乎后宫腌臜事，也是真没有那个条件，但也就是因为根本没想过这一群后宫妇人能怎样兴风作浪，才竟后来好几次不小心在这方面着了道。让他饱受冤屈又多了几个不友善兄弟甚至谋害皇子的罪名。
　　胤礽心里不好受。便把这事狠狠记了。
　　结果，仍不出所料，等加完这一顿吃食后，皇帝一高兴就命梁九功把折子送过来西暖阁，自己要抱着太子一块歇在乾清宫了。
　　听闻后宫不知道哪个阿哥格格的受了点小感冒，皇帝也只是皱了皱眉赏了药去。死心塌地就非要陪着他这个已经大安的太子爷用膳歇息。
　　胤礽是真的不自在。再活一世，骨子里流动的血仿佛都尽是冰冷，无论如何都暖不起来。看见康熙，那巨大的悲怆和绝望以及愤恨时时刻刻都让他清醒，清醒的像个木头人。
　　“保成？……你是在怪皇阿玛么？”
　　可能是他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孩童的那种稚嫩自然，多少还是让皇帝觉得怪异。
　　胤礽心里一惊，顿时觉得浑身僵硬起来。背后像是瞬间生刺。
　　康熙叹了口气——黑暗中胤礽也能看到那个英明俊郎的帝王眼里，埋藏极深的担忧和无奈。心里更是不安的很。
　　一双大手拢住他把他往身边拉了拉，整个把胤礽抱进怀里。能闻见淡淡的龙涎香，似曾相识，好像隔了与上辈子的帝王几十年时光的距离，也像是那时他作为太子自己衣料上的味道。
　　“…阿玛。”胤礽喃喃。
　　康熙把他放在身边亲自教养，生病了又不惜耽误朝政来照顾他，本已经是帝王恩宠，胤礽隐约记起上辈子这时他还在为这两天皇帝忙着处理政事不来看他而发小脾气。为何记得？因为那也是已经开始记人记事的小太子第一次试着主动触碰帝王对他的纵容和宠爱能有多广大的范围。
　　“唉……你也是觉得跟着朕没意思了罢，”
　　“罢了，明后天真没事了，可去看看在上书房读书的大阿哥，让他带你玩玩。”皇帝的声音还有些闷闷，在早年教育太子这件事上，是又恨不得什么都一下子全都交会，又像个仅心疼孩子想讨好孩子欢心的慈父，很矛盾。
　　怎么就变成以后那个样子了呢？胤礽蜷在皇帝怀里，眼中酸涩，心里无言。
　　“保成？保成？……这就睡了……！？”
　　胤礽怕自己一出声就是哽咽，更怕一出声就是疯狂的质问。
　　最后太子就只是静静地趴在皇帝的怀里，手还紧紧攥着皇帝的衣襟。
　　“唉，朕还想跟你商量你自己的小宫殿的事…这孩子……”
　　皇帝也困得迷迷糊糊的，一边抱怨着太子竟然在自己准许之前就睡了，一边却也伸手轻缓拍着他的背。
　　“保成…阿玛是希望你开心点的。”
　　怎么一两天没见，变得乖巧稳重到让人这么心疼呢？康熙自己在心里嘀咕着，慢慢也就圈着一场病过后又瘦成小可怜的太子爷睡着了。
　　胤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好觉了。在重新回到这个皇宫后，更是夜夜不得安寝。
　　他本来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的。身边还挨着那个把他高高捧起，最后却恨不得直接从高空狠狠摔死他的狠心的皇帝。
　　结果胤礽竟然睡着了，就像他真的4岁那时一样，在此时还只会疼宠他的父亲怀里，在掌握着天下杀伐大权的皇帝怀里睡得很安稳。
　　睡了个令他倍感讽刺的难得好觉。
　　“太子爷，您醒了？”唤醒他的不是何玉柱。却是梁九功。睁眼才发现外面天色已大白！
　　“劳烦公公叫孤了。”胤礽一边心里暗骂自己被皇帝哄了两句就放松警惕，一边赶紧皱着眉头坐起来，动作利索一点再不用人催。
　　看见梁九功完全带着谦恭又带点讶异的笑脸，才恍然想到自己此时不过是个4岁的孩子。
　　4岁……不错，这时倒没明确规矩要起来学习什么或处理事务，按模糊的记忆里来是要在早朝前听皇父讲解四书五经的，只是当然一切还看皇帝今天的心情…估计现在再睡下去，怕是皇帝都要下朝回来了。
　　至此，看来梁九功是奉命留下来看顾他的了。他应时刻注意行为，今个真是太大意了。胤礽心情一下就坏了些。
　　“是万岁爷让奴才们不要打扰了太子爷好觉……”果然，梁九功看着他的脸色低声劝慰着，一边亲自接过小太监侍女的衣物服侍他穿上。眼笑的弯到一起，动作却是一丝不苟，周到得很。
　　“太子爷可休息好了？”
　　胤礽淡淡睨了眼立在一旁低着头的何玉柱，颔首嗯了一声。
　　“那奴才这就去叫人给太子爷传膳。”躬着腰低眉细问。脸上的笑容讨好得恰到好处。
　　“劳请梁公公了。”
　　梁九功依然笑的慈眉善目的很。“这可就折煞奴才了，奴才当不得太子爷‘请’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