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前尘(已修) ...
-
1.前尘
雍正二年。十二月。天阴沉着,鹅毛大雪。
今年的紫禁城似乎比往年来的还要冷。不过之于咸安宫,似乎天天年年都是一样冷的要冻到人的骨头里。
雍正二年…。
呵呵。
想他那好四弟也当了两年皇帝了。
他尽可以继续囚着他……只是弘皙,弘皙……弘皙。
他走后,大概这一家子也能好过点吧。
一家子?不…他哪里来的家,国也不是他的国。
国,又何时是过他的国……?
“什么时辰了?”艰难地从嗓子里挤着字,胤礽模模糊糊地瞪着脑袋顶上的青灰色帐幕,只觉得眼前昏暗的很。想他贵为皇太子,什么时候用的不是杏黄色的华绸作帐。
汗阿玛疼宠,又暗允了叔公给他用帝王的明黄色仪仗。想最后,还不是反过来疑他谋逆弑父?哈哈,有趣!!
有趣…!
“回爷,已经是戊时了。”
李佳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眼泪“吧嗒”落到他的额头上,沁得一片凉意。
想着想着竟真笑了出来,胤礽沙哑着嗓子,声音却越来越不好了。这么些年下来,眼角已干涸的连一滴泪也挤不出。
凑合着且熬活了五十年,头发花白干裂的披散成一团。胤礽在床上撕心裂肺得咳着,满口的血往外溢到身上,却还张狂地笑,笑的凄凉讽刺。
老爷子还骂他生而克母,估计也不知道记恨了多少年——
爱新觉罗玄烨,你既那般恨我,到阴曹地府里可还愿当的我一句阿玛?
你纵有这么多子子孙孙!又有谁!当真像孤一样真心真意敬过你!当真以你为天!又有谁!
你怎可弃我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没了用的废太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几个老太监见到废太子这幅疯癫模样,不得不撇撇嘴又低下头,早听说这位废太子以前有过疯病,这倒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犯成这么厉害。
那谁也没有凑上前帮扶一下的意愿,只恨不得得床上这位爷快点死,好让他们尽早换个别的宫的好差事。
“爷!!爷……!!”
一直守在床边的是李佳氏。脸苍白地似乎要随时哭晕过去了。曾绣了鸳鸯牡丹的丝娟帕子沾染了血色,溢出的血竟擦也擦不过来。
李佳氏。倒是个念着孤的……也算没白待她。
胤礽撑起手想要摸摸她的脸,竟一下子觉得有了几分力气,脸色瞬间也光亮了不少,漂亮的凤眼里面盛满了笑意。温柔迷人的依稀可见当年风雅。
现在,已经头发花白。形容枯槁。
想那时,太子爷也曾对她最是疼宠。李敏涴为李家争宠在后院勾心斗角,却也记得初遇太子便一见倾心,从那时起便认定她的良人。
太子一到冬季就易病,现如今竟连个多余的火盆子都要不来。
“爷……!”李佳氏心中大痛,哭声愈发悲凄了。
“孤,怕是见不到弘皙一面了。敏涴,你莫怪我…”
曾允她贵妃之位,曾许弘晳帝王之尊,一切都付诸东流。
拍着她的手,临死了也还是不称什么孤了。他这太子,终究不过一个笑话。
“爷说的是什么丧气话。”眼泪寒凉地噼里啪啦砸到他脖颈上,这本是大不敬,但现在谁又顾得上这些个。
胤礽心想,多半还是对不住她们的。这一生竟牵连了不知多少人。
“爷再等等罢,弘皙马上就回来了!爷再等等!”
“不了。怕是,等不到了,”便是回来,又有何用?
胤礽的语气愈发清淡,笑地苦涩,慢慢地胸腹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和宽容。
“跟弘皙说,他是个懂事的,好好效忠新皇帝吧……”胤礽笑得何其嘲讽。“爷是真不想再…再牵连你们……”
“爷——!!!”
李敏浣伏倒在他身上仍在啼哭,胤礽却觉不出重量。连着耳边的声音愈发轻飘起来。跪在屋子的其他婢女侍妾虚情假意的哭声就更变的遥远了。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一生称孤道寡,这满屋子的人,能有几个是为他爱新觉罗胤礽真心哭上一回的。
老四是个心薄的,但多少现在对弘皙还是不错,以后却又什么都说不准,全看弘皙自己造化。
老爷子咒骂他生而克母,那他现在死了,是否如了他曾恨他克母的愿?
……算了。
再计较什么,已经没有必要。
立立废废五十年。还不是在这里囚了一辈子,奈何为储?奈何为天家子?
没有权,也没有情,死的这么难看也没有了皇家的尊严。没有年少豪情壮志!也没有万里河山锦绣山河!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这太子曾当的是多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还不是,一生无家,无家!无亲!无国!
太可笑了。他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胤礽觉得自己的意识抽离的不像样了。
说来讽刺,他最后愿回想起的记忆,竟是幼时在畅春园读书,几个兄弟至少还表面和和睦睦愿喊他一句二哥——那时的康熙还年轻俊郎,每次同他说话都眼带笑意。就好像他真的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一样。
皇帝巍峨高大,永远是他最后的靠山。
他笑着向他走来,一把把他拥进怀里,叫他保成……
屋内有真有假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爱新觉罗允礽幽死于紫禁城咸安宫。
帝追封其为和硕理亲王,葬于黄花山理亲王园寝,谥曰密。
上册弘晳之母为理亲王侧妃,由其子赡养,其余妾室随个人意愿择定居所,“丰其衣食,以终余年”。
十六日,雍正往五龙亭。
哭奠。
……
“爷哟……!太子爷哟!”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您可快行行好吃点东西吧。”他都快给您跪下磕死头了!
民间说皇帝是真龙天子,皇子也算龙儿凤女,是会乘宝珠镶嵌豪稠做垫的辇车前往仙境的。而他认识的和尚喇嘛们也常劝他心胸宽广多做善事,升天后便会有仙人引往去达极乐世界。
纵…
纵然是他当真罪孽深重,去十八层地狱受苦胤礽也算是认的。还是说他真的是个克母的,以下犯上,也因实在心里怨恨皇帝,便被永生困在了这个鬼地方……?
康熙十七年,承乾宫。
小太监明明年纪也尚轻,却硬是拉长了脸紧皱着眉头一副爱操心的模样。
何玉柱确实快把脸愁成一团了。他这刚被万岁爷指过来没两年,太子爷就患了一场天花。前两天还以为自己这条小命就要被万岁爷拉着掉脑袋了。
现在这位爷可终于是好了,怎么痘下去了又不吃开东西了!?
“狗奴才,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本就心情糟糕地不愿说话,奈何吵个没完没了。胤礽皱着眉嫌他聒噪,只一眼便阴戾得让他说不出话来。
何玉柱被沉着脸唬了一句瞬间停下了哭劝,一边还是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他这尊贵的太子殿下的脸色。
怎么这……突然太吓人了也!
小小的孩童被包裹在龙纹锦袄里。面上由于大病的原因还苍白的很,说话还软软糯糯的。
本还是个4岁的孩子,精致的眉眼和身上的气度却硬让人觉得贵气逼人,望而生畏。果然是,天潢贵胄。
合该是天生的龙凤命。
何玉柱为刚才那一个眼神里的威慑偷偷咽了咽口水。觉得脖子上都透着凉意。
这屋子里摆了不知道多少皇帝赐下来的价值连城的宝贝,光这桌子上的一道道菜肴,那也是御膳房亲做为给太子调养身体送过来的……
啧啧啧,看着多香啊,人间龙凤那也得吃东西啊。怎么就不想吃呢?
“你就先搁这放着,孤饿了自会用膳。”
语调平淡的听不出起伏。
何玉柱低下眉无奈应是。心想昨天您个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菜都放凉了还不是让人撤下了。又想万岁爷这是赶着处理这几天为照顾您耽搁的折子,要是让他知道了回头算起账来……!
“主子!”想着想着,何玉柱就又苦哈哈地浑身冒冷汗了。“万岁爷那边?”
“……不关你的事……下去。”
胤礽隔了有好长时间不理他,才轻轻开口。面上无波无澜。
“奴才遵命。”
何玉柱苦着脸喏喏应下。只能内里感慨觉得这太子爷在大病一场后,脾气竟愈发的难伺候了几分。
康熙十七年,太子出痘。康熙帝下旨各部院衙门的奏章全部送到内阁,自己全心全意看护在太子身边,陪伴太子度过病危期。
这些日子下来,折腾折腾去的,每天一堆太医过来把脉,终于待到太子天花痊愈,皇帝还特地祭扫了方泽、太庙、社稷等,并向天下臣民宣示这一喜讯。
无论是作孽深重被魇住了还是神鬼作怪不说,索性,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太子病危期后”了……
胤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拿着笔描大字,一个“国”字写的四平八稳,心如止水。
国,囚着带着佩剑的王。
各宫给太子送来祈福祝愿的摆件礼品也不再少数,胤礽却是一眼没看就让随意搁置了库里。
“爷,…里面可有不少精巧玩意儿呢。”
“滚。”胤礽讽笑。
何玉柱讨好不成,反而被扔了一脑袋砚台,赶忙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也就真往出滚了。
汗呵玛,他尊贵的皇帝爹。
前世听多了下人们讨好地说皇帝对他怎样衣不解带照地顾,那时年幼的皇太子身在局中只会高兴自得,后来愈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爱新觉罗玄烨一代明君,向来不偏不倚。不说当时举动背后的政治意义,那时的皇帝已连丧4子3女,换做其他兄弟生了疾,皇帝也一样是上心照顾的。
这一次,胤礽只心生惶恐和疲惫。父子离心,日后他疑他,他防他。当年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是牵扯到了那人第十八个儿子的死。
废太子的罪名太多,有真有假他和老爷子谁都清楚,但是真假那个时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已彻底离心。皇帝忌惮他这个权力滔天的太子爷。
又翻到现在来说,一切都风平浪静局还未起,却也是终究是回不到年幼时纯粹的父慈子孝了。
万幸一睁眼见到的还不是康熙,不然,他又该如何调整心态扮好一个懵懂孩童该有的对父亲的慕儒依赖?
草草用过晚膳,胤礽躺在乾清宫暖西隔的床上瞪着头顶杏黄色的帐幕。几十年的圈禁磨光了他所有的狂傲浮躁,磨去他天生张扬肆意,同样也磨光了对这冰冷宫殿里所有的欢喜。
纵是回归年少,路可以重铺,父子兄弟关系可以重新来过,也止不住心里的苍凉疲惫。
今日透过窗子看到赫舍里皇后最喜爱的合欢花,总觉得恍然如梦。
他也并不想把脾气发到何玉柱身上,几十年旧情,也是难得陪在了他身边的忠心的。
他只是慌张无措,太子痊愈也许对全宫乃至被昭告的全天下都是一件好事,胤礽只觉得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本以为终于解脱,怎样也罢,却万没想到还要再要踏上这通向悬崖的路。
又回到这个宫殿,又要面对这个偌大清冷的皇城,又是煎熬的不知多少年——
且让他,如何自处!?
他本以为再不会见他。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那个后来多疑至斯,一步步斩断他所有羽翼的帝王。
不是不怨恨的!
甚至,在刚睁眼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胤礽想过不如自己自行了断了罢了。
但他当然不能。
被囚被困被折断所有翅羽,他可以发疯也可以自暴自弃。
但他现在又回来了!机会又一次,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场仗必然要打。再打一万遍也还是要打!
他是太子。太子可以荒淫无度,也可以风采无双。更可以荣登大宝,实在不行举兵夺宫!
既然机会重新来了,便万万没有自暴自弃的道理。
胤礽闭上眼睛,觉得脑海里乱的翁咙作响!
埋在被子里的脸阴沉的可怕。
步步为营,江山算尽。不管清山能否再来,他不会再任人宰割,连累上下妻儿。
弘皙,他还记着在心里立誓要看着他的弘熙穿上他的太子服那一天。
只是,太疲惫了。
着实太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