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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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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脸上的脂粉尽数洗去,二月红从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脸,再三确认没有任何不妥。
都说二月红是天生的男生女相,不上妆时他的容貌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女气,那双圆且亮的杏眼和长长的睫毛柔和了五官,又不过分阴柔,看着令人感觉舒服。他平日里喜欢穿些红色的衣服,偏偏样貌生得好,这样艳俗的颜色也能驾驭,穿在身上极为好看,又无端增添三分气势;偶尔也穿些素色的衣服,一抬眼一皱眉就又有了另一番模样,清俊秀雅,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翩翩公子,的确是优雅清贵,只是稍显文弱,看着没什么气色。
此刻他刚洗过脸,额法沾了水,沿着俊秀的脸庞划下来,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给人双眸含泪的错觉,自是动人。
他似是不经意地一转头,余光扫到了桌角的小物件,将它拿了起来。
是个不大的小海螺,外表粗糙不平,灰白的颜色带着回旋的花纹,里面却是亮橙色的,无比平滑,摸起来有些微微的涩意,冰凉凉的。长沙城里少见海鲜一类的吃食,这个海螺还是陈皮从外面给他捎回来的,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却被二月红宝贝似的摆在了桌子上。
说不得自己真的把陈皮看得很重要,二月红抚摸着那个小海螺,想着,比自己料想的还要重要。
一旁侍候的仆人拿着一件披风,见二月红将海螺放了回去将要离开,上前一步把披风为他系好,“少爷接下来直接回府吗?”
离了梨园,去哪里还真是个困难的选择,二月红思忖片刻,轻声道:“去茶楼坐坐吧,许久未去了。”
仆从应了一声,“我去为您备车。”
从梨园到茶楼两条街的距离,倒是片刻工夫就到了,二月红从黄包车上下来,打赏了车夫一些银钱,他仰头去看茶楼上方的牌匾,“听雪斋”三个字覆了一层薄雪,似乎多了一分古旧的韵味。
他不禁暗叹一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他就是在这间茶楼二楼南厢房的窗口,看见了在冬日街头奄奄一息的陈皮。
“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呢。”二月红摇头轻笑,也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陈皮。
刚一走进大厅,就有个眉目讨喜的小二上来招呼,见了二月红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二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今日还是像往常一般,二楼南厢房,叫一壶龙井?”
二月红点了点头,他惯常有喝茶的习惯,在听雪斋也是常客,也不需要人招呼,径自就往楼上走。来到自己常坐的那间厢房门口,推门进去,屋子里陈设如常,大概有一阵子没有人来过了,倒是收拾的很干净。
他在桌前坐下,望向窗外。今日天气不算十分寒冷,又是很少见的晴朗,阳光透亮发白,不比夏日明艳热烈,却温吞吞的不至于有侵略性,街角有几位老人晒着太阳闲聊,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不少,不似前几日的冷寂萧条。
二月红更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长沙城,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孤独。
小二将茶水送上来了,二月红点的是有名的西湖龙井,泡开的茶香飘荡一室,只是闻着都觉得暖香醉人。二月红心情明朗了起来,那张漂亮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对着小二和颜悦色地说,“我素来喜欢你们这里的茶水,茶叶都是上品,入口回味悠长,清香怡人,哪天一定要拜访一下你们老板,让他给我介绍些好茶叶的门路。”
“二爷,实不相瞒,”小二替他斟满一杯,茶水从微翘的壶嘴里流泻下来,是琥珀一样的色泽,流光溢彩,很是好看,“我们老板也一直很是倾慕您呢。”
说这话时,小二表情认真不似客套,二月红一笑,说道,“那改日有机会,一定要约个时间见上一面。”
小二保证着一定将他的话传到,不打扰二爷兴致,转身一个人就下楼去了,宽敞的包厢里于是又剩下了二月红一人。
他端着精致的茶盏浅啜一口,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握在手中暖手,目光落在窗外——他爱唱戏,也爱看戏,可说到底,哪里的戏都比不上市井生活,每天都有惊喜和意外,令人无比着迷。
人情冷暖都是戏,二月红想着,但他果然还是喜欢看别人的戏,自己的还是算了吧。
这里四下无人,他情绪松快得多,眉舒目展,唇角带上了笑意。漂亮的外表最是具有迷惑性,陈皮就很喜欢二月红笑,觉得他笑起来是一顶一的好看,好看得他有些遗憾自己不通诗文,不能把这样美丽的笑容记录下来传给后世。
外面的长街突然嘈杂了起来。
二月红看到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围着一处指指点点,他端起茶盏又啜一口,心下好奇之余,又觉得自己似乎隐约听见了少女的哭泣声。
不一会儿人围了一圈,缓缓向这边移了过来,二月红看清了,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三个大汉和一个女孩子,为首的那个大汉手里牵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女孩的手腕,许是赶巧,这群人不偏不倚地站在了听雪斋门口,从二月红的角度能清清楚楚地把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那个为首的大汉大声吆喝着,“看看咱家这姑娘——”他伸手在女孩子的脸上摸了一把,“多水灵,啊?有没有劫道儿的?没有,这姑娘可就送去妓院了啊!”
这是从扬州那边传过来的规矩,人贩子得了姑娘,得先背着游街一圈,看看有没有劫道儿的,要是有,当街站出来,给了钱,姑娘归那人带走,人贩子也不做那亏德的买卖;要是没有,姑娘送进了那勾栏之地,再想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那女孩挣扎着,声音带了哭腔,“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我才十八岁啊,进了那地方这辈子就毁了,求求大伙儿了,救救我吧——”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往下掉,花了一张笑脸,可怜兮兮的。
但这满街的人,就没半个站出来的。
二月红在楼上坐着,叹了口气,心中虽有怜悯却也不打算救下她,看这女孩子身上装束,家中也是不富裕的,要不也不至于将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去。但是话又说回来,去了那地方,好歹有口饭吃,总好过饿死,更何况这两年世道乱了,去了妓院,总不至于流离颠沛,孤苦无依,总归是有个地方可以依靠。
那大汉见无人阻拦,心中满意,“没人劫道,那我可就把这姑娘送走了啊?”
他说着就去拽那根绳子,女孩被拽得一个踉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是将那绳子从毫无防备的大汉手里拽脱了。她却没跑,一抬头看到了楼上的二月红,惶惶惑惑走投无路,想也不想地喊了一声,“哥!”
二月红被她这一声喊得一个愣神,指尖轻颤,杯中的茶水泛开一圈涟漪。
——他的确认得这个女孩的,他们二人还有一碗面的交情。
这女孩倒是和小时候没多大变化,依旧是黑白分明的圆滚滚的眼睛,瘦瘦小小的像一只长不大的小土猫,几乎是很快让二月红记起了十多年前她蹲在一边看他吃面的样子。他还记得她曾经小声地问,“哥,面好吃不?”
二月红心软了一半。
他这厢正在犹豫着是否要趟这趟浑水,那厢街上的人都听到了女孩叫的这声“哥”,一时间都好奇地抬头去看,这一看,就见着了二爷半张秀美的脸,跟白玉雕出来似的,纤弱雅致秀气得很,却是风骨无双,容不得半点亵渎。
下面躁动了一会儿,有识得他的人惊呼出声,“这不是红二爷吗?”
牵着女孩儿的大汉也是听了这话才认出这位小少爷,皱了下眉,冲女孩冷笑道,“你这胆子也是不小,在这儿乱认亲戚,知道那是谁吗?那可是跺一跺脚,长沙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你个穷丫头,要是认识这样的贵人,也不至于被你爹娘卖到青楼里去了。”
女孩一抖,表情惊讶之余又有些绝望,再看楼上的二月红一眼,刚止住的眼泪就又落了下来,凄凄楚楚,好不可怜。
大汉却是觉得烦了,扬手就要打。
这时一道身影从听雪斋的二楼翻窗而下,翩然落地的样子像是一片羽毛,他单手扣住大汉将要落下的手,细弱的手指力气居然大得像是一座山,那大汉只觉得手腕都要被他捏碎了。
二月红放了手,那清俊的眉眼带着笑意,却让人觉得背后发冷,“不知我能不能带走这位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