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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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色将晚，僧人总算看到了那两株洪椿树。它们在暮色中看着他，张牙舞爪，一言不发。他打了个寒颤，觉出夜风初起的丝丝凉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又涌了上来。
“师兄累了吧？喝口水。”门□□出的灯光和小师弟的笑脸让他安心。可接过碗时，手却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险些将水全洒了出去。
“今天走了好远。”他掩饰地笑笑。小师弟没有察觉他的慌乱：“找到没有？”
“离这儿二十里地有个山涧，我找到条荒废多年的山路可以下去。”
“阿弥陀佛！虽说二十里地也不近，我们总算不用天天走三十里地担水了！”
小师弟天真的快乐让他也跟着开心起来：“全都得力那只猴子。”
“猴子？”
“我遇上一只猴子，老在我跟前跳来跳去，赶都赶不开。我试着跟它走，就发现了那条路。看起来以前有人经常走那里……”
“阿弥陀佛！肯定是佛祖派来的。”
“佛祖……”僧人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寒颤。
叫声凄厉。这叫声在哪听过，想起来了，当自己看到那几根散落在草丛中的木梁时，那只猴子就是这样叫的。现在，那叫声就在庙门外，尖锐高亢，把小庙团团包围。
他披衣起身，轻轻走过熟睡的小师弟床边，打开了庙门。惨白的月光穿不透重重树影，洪椿树冷笑着，在黑暗中跳着舞。
叫声没有了。另一个声音在响着：“砰！砰！……”他四下张望，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洪椿看着他冷笑，他恍然大悟，这声音原来在自己心里。“别笑了。”他呻吟。冷笑声更大了，却压不住疯狂的心跳声，它们象是要撕破他的耳膜，抓住他，带他去永恒的黑暗。
“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闭目低低颂起了经文，他的神色渐渐平和，冷笑和心跳声没有了。他睁开眼，心中一片空明：“邪魔外道，也敢横行？”他亦冷笑。
风里传来隐隐的叹息。他盯着洪椿树，洪椿树也盯着他。他再冷笑，走到那树前，仰首望去。树不语，月光从树叶的缝隙处射下，洪椿树遍体鳞光。他伸手拔开纠缠树干的葛蔓，露出一个用泥土封住的树洞。
他看了一会，丝毫也不诧异，就象早已知道那里会有一个洞。泥土酥脆，用手指轻轻一点就全掉下来，现出一个油布小包。
当布包在他手中打开时，惨月突然光华大盛，明晃晃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一方白色的手帕静静沐浴在月华下，手帕角上有片叶子，曾经是绿色，现在已经黯淡得分辨不出颜色。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向手帕。
刹那间，尖利的惨叫、深沉的冷笑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向他袭来，指尖传来一股冰冷浸遍全身，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寒冰。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有个声音却在耳边不停地叹息：“师父……师父……恭喜你……恭喜你……你……”
他的心被什么用力抓握着，撕裂着，绝望中从他喉中挤出一个名字：“小娥！————”
“师兄！师兄！你做噩梦了？”有人在推他，他清醒过来。小师弟在他床前焦急地看着他。“没什么，你去睡吧。”他用衣袖擦去额上的冷汗，稳了稳心神。
竟会做这种怪梦。小娥？小娥是谁？这是个女子的名字，为什么自己会叫着这个名字？他呆呆地坐了一会，直到小师弟均匀的鼾声响起，这才走出房门。
四更时分，小师弟起来做早课，发觉师兄没在床上，找到庙门外的洪椿树下，才看到师兄坐在树下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块白手帕。
他叫了好几声，师兄才抬起头来。他被吓了一跳，师兄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师兄看了看他，眼神却闪烁不定，象是非常怕他。他害怕了，拉住师兄的手，师兄乖乖地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师兄停住了，快步走到崖边，用力将手帕扔了出去。那手帕轻飘飘地不受力，象片树叶般晃悠着慢慢飘向崖底。
“我们挖眼泉水吧。”师兄回头对他说。他看着师兄燃烧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地狱之火。
火燃烧起来了。
他的双目深深凹下去，足迹遍及山里的每一个角落。当他狂奔着回庙告诉小师弟找到水源时，看到师弟眼中有一丝恐惧。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要凿出泉水来！这念头如影随形跟着他，就象始终有东西在压迫着他的内心。他觉得自己在疯狂奔逃着，有什么一直在后面追赶。
“叮叮叮叮”的声音开始在山谷中回响，白天黑夜，黑夜白天。一天，师弟去给他送水，看到他倚在山壁上睡着了。他面孔扭曲，拼命晃动着头：“滚开！滚开！啊！……”他跳起来，猛抓过钉锤砸山壁：“滚开！滚开！”师弟抱着他的胳膊，哭喊着：“师兄！师兄！”他好似根本听不到。
从那天起，他不再睡觉了，手中永远拿着凿子钉锤，睡着时，这两样东西就会从他手中落下，砸在脚面上。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睛，也布满了他的手和脚。
终于有一天，清澈的泉水和着他的血从他手上流过脚背。他“哈哈哈”狂笑了三声，站起身来，破烂成缕的袈裟在风里飘动，眼中发出摄人的光。他一路奔回庙里，拖起正在做早课的小师弟就跑。
泉眼是干的。小师弟看着一堆乱石莫名其妙，他呆立了很久很久，扑向那山壁：“你阻止不了我！阻止不了我！”他的手在乱石上抓得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小师弟吓得大叫，掰开他的手，扯下片衣服包扎着。他冷哼：“我绝不让你得逞！”
顺着他的目光，小师弟看向那悬崖下的空谷，清晨的雾，正丝丝飘散。
没有月亮的晚上，星星晶莹得炫烂夺目，洪椿树安静地飘摇着，树下的黑影一动不动。
嘶哑得几乎无声的喉咙里传出一句：“你出来。”他死死地搂住怀里的东西，声音缥缈虚浮，在黑夜里诡异着。“出来吧，你不是一直在吗，嗯？你不是想找我吗，嗯？你跟着我，总是跟着我，出来啊，让我看看你……”
星光大盛，围绕着洪椿树旋起流光，将他包围着，又散开：“你啊……”光影中发出声音，慢慢聚成一个人影。
女子俏生生地立在星光下，白得耀眼：“你不躲着我了？”眉眼生嗔，却有说不出的欢喜。他死死盯着女子，象要把她的每一条细纹刻在脑海里。
女子叹口气，飘到他面前，伸手去抚摸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不许你碰他。”平平淡淡的话，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字一顿。女子又把手伸向他的脸：“瘦成这样了，唉……”幽幽的叹息声中，他站起身来。
怀中的东西滚落到地上，小师弟苍白的脸在星光下沐浴。“都是你。”他语中的冰冷让女子退了几步：“要不是你，师弟就不会在挑水途中跌下山崖。是你，你。”
女子摇头：“不是我，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我只是想你再经过我家，想一直看着你。”那双大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在脸颊处凝结。
“我本来可以逃开你，你败坏不了我的修行，可你一再堵上泉眼。你不让我挖出泉水，你一直想把我攥在手心。你，都是你。”他握紧拳头，依然死死盯着女子。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小娥啊。”女子颤抖着哀求他：“我不要转世，不要轮回，我怕会忘了你。多少年，我宁愿这样等着你，等你出现。你不要这样恨我，这样恨我啊！”
“你是妖魔！”他厉声喝断那游丝般的声音，也喝断心魔：“你是妖，你这妖精，我是佛门弟子，我要灭掉你！”
女子不退了，站在原地凝视他，满天星光在她脸上闪耀：“你要灭掉我吗？”她轻轻笑起来：“我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你来。”她走到他跟前，静静站着：“你要灭掉我。我爱你啊……”
“爱你……”声音和光影一起梦幻般绕着他旋转，他口唇在燃烧，眩晕阵阵袭来。“奉持八佛名……”他终于出声了，那声音已不似人声。他从小师弟身下缓缓摸出一支禅杖，嘿嘿怪笑：“你诱惑不了我，你这妖精。佛祖也灭过魔女，才能修成正果。妖精！”他怪叫一声，疯狂地笑着：“受乐奉是经，诸魔不得便！”
光影顿住，在插进土里的禅杖尖头挣扎着，幻出女子形状：“好痛……痛……”“嘿嘿嘿，哈哈哈！妖精，妖精，我灭了你！”他得意的笑声和女子的惨呼掺杂着，飘向星空。
山风狂野肆虐，袈裟如风帆扬起，一个比鬼魂还飘忽的僧人仰首对着星空狂笑。
一滴星光从他眼中落进了泥土里。
泉眼处，山泉喷薄而出。
约莫凌晨四点多，幻蝶就醒了。很长时间了，她一天只能睡三四个钟头，夜夜被噩梦惊醒。这座千年古刹里浓厚的檀香味让她觉得舒适，躺了一会儿，她还是起了身。
幻蝶蹑手蹑脚地下楼，楼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整座寺院都在沉睡，大殿里的长明灯摇晃着，灯火映在庭院里的一对小池里，寺后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锡杖泉水千年不竭。
幻蝶跪在三世佛前，昏暗中妙相庄严，静静俯视着她微笑。前尘往事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胸口那块冰似要裂开。“哎哟……”幻蝶挣扎着呻吟了一声，再也支撑不了，扑倒在蒲团上痛哭起来。
佛啊，救我。幻蝶想把自己撕得粉碎。我逃不开这一切，天涯海角都躲不了。她的衣袖皱起，露出纤细的手腕，一条蜈蚣似的伤疤隐约可见。
有人将手放在她头顶，温暖而宽阔。幻蝶没有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那人低低诵起经文。幻蝶渐渐止住了哭声，累，走过了千山万水般的累，就此睡去，长眠不醒吧。
幻蝶张开眼，山门后那老僧正怜悯地看着她。“你回来了？”幻蝶呆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老僧盘腿趺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人上了年纪，夜里总是睡不着。”
“师父……”幻蝶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老僧打断她：“这座寺院有些年生了，有很多很多故事，你要听吗？”老僧的笑容狡黠调皮，象个孩子似的。幻蝶傻傻点头，一脸茫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