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司马庸

8、顾易南的世界

　　Chapter 08

　　在烧烤摊上干掉了四瓶啤酒，回去的一路上我带着酒劲上头的红热脸颊一直沉默不语，刚开始，顾易南还试着逗我，后来索性也沉默了，我一直知道的，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我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他，当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一边静静地陪着我就好。其实那时候还有后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只要有你在一旁陪伴，对我来说，就拥有了可以笑着轻松跨越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我实在没有忍住一直扭头看顾易南，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每天都可以看见的容颜，却有史以来，第一次让我觉得异常陌生。刚刚那一幕隔着狭窄的街望着顾易南的场景反反复复地在我脑海里播映，那个看着另一个方向女生的顾易南，第一次让我产生了一种远在云端，就算我竭尽全力也无法碰触到丝毫的错觉。而我心底里，有一个小小的、却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再告诉我，这不是错觉，而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第二天，顾易南看着站在眼前的我，眼中露出带着一些宠溺意味的无可奈何，然后他转向向我透露了他的行踪的胡缅勉。胡缅勉事不关己地转头看天。
　　我站在顾易南面前，坚定地再次重复，“你去哪我去哪。”
　　顾易南和我对视了半晌，举手投降，“好吧。”他伸手揉揉我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的顾易南，举手投足间，都给我一种温柔宠溺的感觉。
　　我以为顾易南会和胡缅勉去打篮球的。毕竟他平日在学校里真的很喜欢打篮球。他打起篮球来和同龄那些瘦弱不堪、动作僵硬不协调的同学不一样，也和平日里他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篮球场上的顾易南，充满了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应有的活力和力量，每一个动作间，都充斥着矫健的力量之美，与此同时，却不失潇洒。
　　然而顾易南犹豫了一会儿，却和胡缅勉两个人带着我七弯八拐，走进了一条破旧不堪的巷子，巷子底部开阔的空地两侧，是有些年头了的几家火锅店、川菜馆，最里面高高地悬挂着一块花哨的广告牌，显示着这是一家网吧。
　　我从来没有来过网吧。直到这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平日里的自己真的是小打小闹，即使是长长把老师气得跳脚，我也从来没有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过，从来没有来过这些老师口中的禁地。
　　顾易南在最前面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去找网吧老板。胡缅勉在前面给我支着门，站在门边朝我咧嘴笑，“欢迎光临，顾易南的世界一日游。”面前偌大的房间，因为一排排的电脑而显得拥挤不堪，昏暗的灯光，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汗臭味、呛人的烟味。一眼望去，一个个年龄参差不齐的人佝偻着脊背聚集在电脑面前，时不时会从某个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咒骂，却像投入大海的一粒小小的石子一般，激不起这个房间里任何一个人的关注。
　　网吧里的包厢已经满了，顾易南在无烟区相对干净的角落里给我找了一个位置，转头对我说，“你自己上上网，玩玩小游戏吧。”
　　我看着显示屏上出现开机的动画，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旁边的顾易南和胡缅勉很快便打开了相同的网游，登录，热火朝天地扑了进去。我在桌面上找到了他们屏幕上显现的同一款网游，点开来，没有打扰一旁的顾易南和胡缅勉，注册了账号，一边上网搜索攻略，一边做完了新手教程，摸索着下副本。
　　顾易南一局打完，转头看到我的电脑屏幕，愣了一下，然后退了自己的副本凑过来教我玩。近在咫尺的顾易南温热的呼吸隐约喷在我的脸颊边缘，“这里，点这个……”我清晰地听到，内心某处防线一泻千里和自己彻彻底底深深陷入不可自拔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平日里我熟悉的那个顾易南的世界竟然是这个模样的。一整个暑假我几乎都和顾易南寸步不离，和他一起在网吧通宵、去游戏厅、玩滑板、去街头看人尬舞；抽烟、喝酒，偶尔打打篮球。我看得出来，顾易南和一些明显是混混模样的人很熟悉，只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刻意地和他们拉开距离。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我很快便接受了这一面的顾易南，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这样的顾易南似乎才是他真正的样子。我不期然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灿烂的笑脸上，镶嵌着的、那双冷冰冰透着嘲讽的眸子——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明白，良善温和不过都是他的面具，这个拥有着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一般完美外表的男生，内里，其实是睥睨天下的撒旦。
　　我想不止是我，恐怕所有认识顾易南的人都不会想到，永远霸占年段第一宝座的好学生顾易南，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与此同时，我心底也有一个角落在蠢蠢欲动。
　　有时候，从烟雾缭绕的网吧或是音乐震耳欲聋的游戏厅抬起头，可以看到许多像那天在街头吻过顾易南似的女生，浓妆艳抹、衣着暴露，和男生说话的语气娇媚放肆，举手投足间，有种种风情。我突然就觉得曾经完全看不上眼的这些女生也颇有自己的魅力。至少，她们不像我和学校里的那些女生一般，有着许许多多的条条框框，而是以最本真的面目面对这个世界。
　　胡缅勉回来那天，顾易南靠在杂货铺柜台和那个吻了他的女生远远相望的样子时不时地会在我和顾易南、胡缅勉玩得疯狂而开心的时候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伴随着的还有胡缅勉那句像是最可怕的梦魇一般一直萦绕在我的耳际的那句话：你和顾易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