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司马庸

7、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Chapter 07

　　从等电影放映到电影结束压马路，胡缅勉把这些年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和顾易南。
　　六年级的时候，丧夫四年多的胡缅勉妈妈终于下定决心和一个相处了大半年的东北男人结婚，等到胡缅勉小学毕业，便随着男人一家三口迁移去了东北。
　　胡缅勉妈妈是那种很勤恳朴素的女人，只是觉得人家对自己好，胡缅勉又需要一个爸爸，便什么也不问死心塌地地跟着别人走了，直到回了东北，才发现自己嫁的男人竟然是个腰缠万贯的暴发户。男人虽说是个暴发户，却也知道知识文化的重要性，花钱送了胡缅勉去最好的学校，还请了各种家教辅导，从餐桌礼仪到钢琴萨克斯，甚至还有营养师、健身教练，整整三年，胡缅勉没有一天休息的，活生生从原来那个不洗头、拿手指头抠鼻屎的死胖子变成了现在这副美少年的模样。
　　我听着感慨的同时，隐隐感觉从前的熟悉感又回来了，虽然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什么都变了，但是他还是一脸嫌弃地叫着我“安小猪”，他内里还是我熟悉的胡缅勉。
　　熟悉感一回来，我瞬间摆出了一副唏嘘不已的模样，“唉～这就是人民币的力量啊，猪都能变美少年~”不等胡缅勉反唇相讥，我就抬起头看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胡缅勉，假装研究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半天，憋出一句，“科学家不是说人的眼睛是不会长大的嘛！”
　　胡缅勉被我的打量弄得都有些不自在了，一听到我冒出这么句话来，气得差点没把手中的星冰乐砸我头上，没好气地说道，“我以前眼睛小是因为长太胖了给挤没的好吧！老子生下来的时候眼睛贼大贼大的呢！”
　　我撇撇嘴做出不相信的表情。本以为胡缅勉会和我斗嘴，没想到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啊，真是怀念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啊，每天儿斗个小嘴，撒个欢儿，干点儿坏事~”
　　我听出胡缅勉语气中有着并非假意的惆怅，奇怪地瞅瞅他，意思是狗改不了吃屎，难不成你在东北那旮旯就不这么做人了？
　　胡缅勉摇摇头，语气难得的认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离开这里，我就觉得心里有个地儿空空的，讲话干事都少了底气了。加上我后爸对我寄予厚望，在东北，我走路说话都绷着一根弦，见了谁都礼貌微笑。你还别说，这在女生那儿倒是挺受用，好像还有女生在背后叫我‘温柔王子’什么的。”
　　我看着说着说着又恢复了那个臭屁模样的胡缅勉，听着那什么“温柔王子”的恶心称号，忍不住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
　　城东是出了名的夜生活聚集地，酒吧一条街、夜市一条街等等，一到华灯初上的时候，这里就像是从熟睡当中转醒过来一般，开始活泛热闹起来。
　　我和胡缅勉、顾易南一路上说闹着，一边往城东走，在我们熟识的、一贯来吃的烧烤店坐下点了烤串。我和胡缅勉烤着，顾易南环视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看向一个方向，“我去买包烟。”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顾易南往街边一爿小杂货铺走去。
　　胡缅勉看来我一眼，“你不知道顾易南吸烟？”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沉默地点点头。
　　胡缅勉像是漫不经心一样的口气，“我走的那年暑假我和他在我们学校后面第一次吸烟。”说罢，示意我转头看向身后。
　　我转头，便看到不远处杂货店门口，顾易南斜斜地靠着柜台，手里拿着一包烟，低着头，漫不经心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燃，动作优雅熟练。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段妖娆的女生，朝着这个方向的侧脸，可以看见浓妆艳抹的精致面颊，她穿着露脐短T、热裤，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很是吸睛。
　　女生笑着在和顾易南说着什么，然后将一张小小的纸片递给顾易南。顾易南掀了掀眼皮，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像是动物世界中饕足的、君临天下的狮子，带着对一切尽在掌中胸有成竹的睥睨和随意。女生见顾易南没有反应，伸手将纸片放到了顾易南的衬衫口袋里。直到那个女生离开，顾易南都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地倚靠在那里。
　　突然，那个已经走了几步的女生脚步一停，回过头快走几步，回到顾易南身边一踮脚，吻上了低着头刚刚将一口烟雾吐出的顾易南。
　　时间就像停滞在了这一刻，夜市街头，鳞次栉比的摊头小贩，街边灯火通明、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的各种小店铺，狭窄的道路间嘈杂、哄闹的人群，一切的一切都瞬间在我严重停止，然后虚无，只剩下了十来米之外，那个微微仰着头的女生与和她唇瓣相接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男生。耳边一切的音响遁去，只剩下了胸腔里那颗强壮的心脏规律地一下、一下有力地搏击着。
　　我相信，那一刻，我听到了耳边呼啸而过风的声音，很久以前第一次看到顾易南的时候，一抬眼，讲台上铺天盖地阳光中什么东西微微爆裂的声音。
　　袖子的牵扯让我回过神来，我回头一看，视线中不知为何充斥着难言的怪异，脑袋里却是白茫茫一片不知所以，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份怪异是因为我不知何时、全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原本与胡缅勉同一高度的视野骤然拔高造成的。
　　我失魂落魄地坐下，说不明白心中空落落的地方缘由为何。
　　胡缅勉将滋滋作响的烤串从烤架上取下来，放到一旁空置的盘子上。
　　“你喜欢顾易南。”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论述“你是个人。”一样平淡无奇。可是落在我的耳中，两三秒钟的滞缓之后，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脱口而出，“我没有。”
　　胡缅勉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一瞬间，我假作的理直气壮一泻千里。
　　——还是这样，胡缅勉可以一说话就一针见血到我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
　　我颓然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是的，即使我一直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即使我想尽办法避免直面自己的感情，但是事实如此，我喜欢顾易南，从好久好久以前，在我自己或许甚至还不知道何谓喜欢的时候，我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胡缅勉像是随意地敲了敲杯沿，朝着顾易南的方向目光深深，“安小猪，你真的了解顾易南吗？你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你们看到的不过是顾易南想要让你们看到的那一面罢了。放学以后、节假日的时候，你知道顾易南都在干什么吗？你见过他这副‘好学生’面皮下的另一面吗？放弃吧，安小猪，顾易南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嗓子一片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顺着胡缅勉的目光往街对面的顾易南看去，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微眯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我顺着顾易南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去，方才吻过他的那个女生在人群中冲着他挑衅而千娇百媚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