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司马庸

12、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Chapter 12

　　我敢打赌，偌大一个市重点高中，没有一个人每天会比我更渴望去学校。
　　每天，我都从前一天晚上便开始了我的期待，带着这份期待带来的雀跃愉快地洗漱、睡觉，然后再第二天早上愉悦地醒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成，整理出门。
　　如果有人问我，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是什么，我一定会告诉他，是我家门口到小区门口的这一段路上所有的景致。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觉得这些景致更加美好，每一天，我都从这里走过，一步步，离在门口等待着我的男生接近一点、更接近一点，然后走出小区门，一扭头，就看到我爱的少年，在朝阳下瘦削修长的身影，那身影是那样俊朗，而那一刻笼罩在他身上的所有光芒，都独独属于我一人。
　　我的爱人。
　　这一天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扭头就看到蹲在马路牙子上百般聊赖的他。
　　有人说，任何男生穿上白衬衫都会发光，我想，说这话的人一定在心中有一个穿白衬衫会发光的男生，因而落在眼中，所有白衬衫上都有了耀眼的光。但是排在我心中首位的，永远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因为这是每一天我第一眼看到顾易南时他的穿着——因而即使在所有人眼中我都只是一个不良少女，但是这个不良少女却比所有人都更规矩、更虔诚地每天穿着丑不拉几的校服，除却了顾易南为这件校服赋予的意义，其实我心底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死心：每当和顾易南单独站在一起，抛弃了校服的身份和又肥又丑的款式，我和顾易南就像穿着情侣装一般和谐——至于在学校里大堆大堆同样可以视为情侣装的穿校服人士，被我自动忽略不计……
　　离顾易南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朝着我的方向抬起头，在晨曦中微微眯着眼睛看我。他白皙的脸盘因此覆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芒，使得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通透的玉珏：洁白无瑕而又呈现美丽的半透明状，完美精致得不真实。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心跳随之一点一点加快，直到如暴雨击打地面，声音亦震耳欲聋。我突然有些荒谬地想到，这几天我心跳的反复变换，多来几次，恐怕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要我怎么能够不以为他对我没有丝毫好感：每一天，他为我买早饭，在小区门口等我、送我去学校，放学和我一起四处疯玩，然后送我回家。他对我是那么的耐心、那么细致，若非那个理由，是什么能够使得王子般的顾易南收敛起他那耀眼的光芒，甘心伴在我的身边做我的骑士？
　　顾易南站起身来，从仰视我变为了俯视。他没有动，仍是那样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就像是昨天在网吧隔着十多米和我对视那样。我总觉得，他有话和我说，我隐隐可以预见到他要和我说的是什么，光是这一隐隐的预感，就足以使我再一次心跳失常。昨天，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那么今天……
　　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甚至调整好、准备好了自己所有的神情——我早已在一遍遍幻想中熟练了一系列自己的反应：从最初的茫然、震惊到羞涩，再到欣喜。
　　可是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我脑海中再重新梳理一遍我的思路，顾易南已经开口了，“安于婕，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就要调整出茫然加震惊的表情，然而表情还没来得及到位，脑袋里空空的一片，空茫当中隐约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好几秒以后，我的大脑才彻底反应过来顾易南刚刚那句话的含义。
　　我发誓，这半顷我面上的茫然绝对是实时实地发自肺腑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于事情的发展，楞楞地看着顾易南。
　　顾易南神色复杂，“小婕，已经整整一年了，你是想体验也好，是想玩也好，都足够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女孩，就当是我拜托你，变回原来那个安于婕，好不好？”
　　其实不止一次，顾易南和我讨论我高中之后的变化，但是每一次，只要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是我想要过的生活”，他就会就此罢休，只是告诉我，有些底线，譬如吸毒，譬如他不喜欢的我吸烟，不能过。我欣然应允。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所谓的“坏”，其实不过是像个小女孩一样，在他框定的范围内撒娇般地蹦哒罢了，只是对于他划给我的界限，我接受得甘愿而欣喜。若说我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只要顾易南递给我一只笼子，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心甘情愿待一辈子。
　　但是此刻，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做不到一直以来的理直气壮。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双深邃、幽深的眼睛，轻轻地问道，“这是你希望的吗？”
　　我还有后半句话，像是悬崖边的汽车一般，生生急刹在舌尖，那半句话是：这是你喜欢的我吗？
　　——可是我没有问出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像以往的许许多多次那样，一瞬间弄丢了原本宏大得像天、像地一般的勇气，一瞬间，怯懦得像只老鼠。
　　顾易南点点头，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的了然，“是的。”
　　他不说后半句，恍惚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同时回答的是两个问题：我问出口的那个和我没有问出口的那个。
　　他说完这句话，我们两都沉默了。然后他伸手卸下我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把手中的早饭递给我，“走吧。”像是每一个美好的早晨一样，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低下头，跟在顾易南身后，我的脑袋里闪过很多画面，很多念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的视野里有一点点模糊，鼻腔里有近在咫尺的顾易南身上清淡好闻的皂角香。我想我唯一真正可以确定并且笃信的，只有面前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