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的凡世》诸门

4、引子.四 虽然面上没

　　我瞪着凄凉的牢狱大门，其实有些后悔。刚才是一时气血上涌，现在如果中途反悔，显得丢了面子，只好打定主意去缠守卫。守卫一开始不答应，最终被我吵得头晕目眩，最终为了让我闭嘴，真把我关了进去。
　　这监牢仿若是关兽的笼子，条条框框，顶上也是镂空的，能看见铅灰的天空。谁家烧的纸钱随着风，像雪花一样飘了进来，落满了我的脑袋。
　　隔壁牢笼里端坐的夫子叹道：“哎，这烧纸钱以念先人的习惯，都是从蓬莱引来的。真是要改朝换代了。”
　　“夫子，”我扒在栏杆上，“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咱们世界和蓬莱世界的那些事儿啊。”
　　夫子长叹一声：“平时上课你没听啊。”
　　我无言。
　　夫子道：“你不听也好。白树逼我来上课，逼你们这些小孩子来听课，尤其是你，是有目的的。”
　　“哦？”
　　“你且听我从头道起。在很久以前，我们这里生活的人从未听说过那个叫蓬莱的地方。我们所居住的岛屿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水，从未有人在有生之年穷尽过它的边际。所以有人猜测，这大海没有边际，无穷无尽。没有人否认过这一点，或确认过这一点。
　　我们没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在蓬莱世界被发现以前，我们都无法想象还有能产生后代的人种，无法想象产生后代的行为。我们的寿命都可谓千秋万古，幼年时的事情全混混沌沌不甚清晰，不知如何降临人世。反正，我们就这样存在着。你一定会想到一个问题。”
　　“难道说，总有一天，我们世界会一个人都不剩。”
　　夫子严肃道：“是。而且，这个危机在千年前，爆发过。”
　　我端正坐姿，竖起耳朵。
　　“千年前，我们世界遭遇了人口暴减，须臾之间，人口减了大半。人们基本同时降生，死亡的时间也基本就大差不差同时了，虽然不排除有几个异常高寿的，比如我，比如箪溪。”
　　“后来呢？”
　　“后来，就要提到你师祖月江了。那些年头，每天都会有死去的人，世界被恐怖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我们世界，单调乏味，饿食连心花，渴饮江湖水，无书可读，无路可探，唯有那茫茫大海，算是一点未知了。你师祖月江，也如一众衰老的人一样，终日无正事可奔波，浑浑噩噩度日，平平静静等死。在某一天，她实在是给憋着了，于是骑上青鸟，说要死也不死在这里，至少要死在寻找世界边境的路上。就这样，她开始了大海之上的飞行。”
　　夫子不禁开始了动情的吟诵模式：“她坐在青鸟的背上，徜徉在无边无际的万里晴空，脚下掠过广袤无垠的蔚蓝海水。她越飞越高，仿佛这样就能看见世界的全景了一样。她一个人慢悠悠地游荡。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蔚蓝的海水中，好像漂浮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就那样显眼地存在着，就像纯蓝锦缎上的一个污点。她御着青鸟向下飞去。不久之后，她便站在了这块石头上。她这时才发现这块石头真大，看不见尽头。
　　当时我们世界里还没有岛屿这个词，我们所见过的岛屿只有我们自己世界一处，直接称为陆地。月江踩着脚下结实的地面，还用力跺了几脚，这地面依旧稳稳当当。她这才知道自己犯傻了。在天际鸟瞰时，这岛屿像个漂浮的石子一样，她就觉得她一跺它就能沉下去。她此时才意识到，这地方放和咱们世界一样啊！
　　月江在这里玩了几天，半个人影也没见着，自己也没死掉，颇为无聊。
　　她没想到，老天开眼，这一天突然空中飞速降下个火球之类的东西。她想着，不会要被砸死吧，也没挪开，只闭上了眼。可这球到底没砸到她，却把当时还混沌封闭的蓬莱世界，砸开了一个光明的口子。”
　　“啊？啥意思？”
　　“那岛屿，是个空心的。虽然面上没有人，里面可是有一个世界的！当年月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骑着青鸟进入穹顶，俯瞰着这个新的小世界。地面上似乎匍匐着蝼蚁一般的人类，他们还没有智化，如兽类一样撕咬，夺食，□□，月江甚至觉得他们还不如自己的坐骑聪明。一切都显得那么混沌，包括永远是黄昏的天空。但是，她却非常激动。”
　　“激动啥？”
　　“她看见了传承。这是她观察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但是最重要的，是她看见了思邪。”
　　我浑身一震。
　　“思邪是什么？”
　　“呵呵，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两个侍卫把夫子架起来拖走了。
　　我的牢门也被打开了，侍卫说：“白树先生喊你回家喝粥。”
　　我急忙抓住他：“他们要把夫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