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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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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止一直教黎春到小学毕业。
他待在乡下几年,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穿着干净,气质儒雅。可当岁月爬上他的脸,黎春看到的,也是当年是顾寒止。
黎春在村里读初中,不住宿。回家遇见同学,他告诉她说,顾老师要走了。
黎春傻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顾老师,走哪去?”
同学说:“回城里呀。顾老师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听说顾老师家里可有钱了。”
“他现在在哪儿?”
“学校门口,我刚刚路过时看见的,估计快走了。”
她拽着书包,飞快跑去小学。
近几年,在城里腾达的老板们,纷纷回乡,捐钱修了几条水泥路。连小学也翻新了,校门旁立了两根大石柱。在村子里,立了几块功德碑,上头刻着他们的名字。
此时,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车标志是四个圈,黎春不认识,只知道,顾寒止正站在车门旁,而它会将他带走。
他就要离开了。
顾寒止正同校长讲话,头发花白的校长,半佝偻着背,笑容慈祥和蔼,她看着,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那时候,黎春并不明白,这叫人情世故的“谄媚”。
顾寒止见她,招手唤她过去。
黎春长高了,快到他肩膀了,却还是瘦,营养像流水,来了,又出去。
她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里尽是不舍。
他扯唇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揉她的头发:“哥哥要走了,春春要好好学习,将来也去城里。”
她想说,我同意你喜欢我妈妈了,别走,好吗?可她无法说出口。她知道,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留不住他。
黎春忍住眼泪:“那我,能去找你吗?”
顾寒止莞尔,晓得她快哭了,俯身虚抱了她一下:“可以。春春要加油。”
他的走和妈妈的走不同,至少,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还能再见他。她终于释然,勉强地露出个很丑的笑。
然后,黎春看着那四个圈,开远,直至消失,扬起漫天尘埃,像要将天也遮盖了。
她吸口气,与校长告别,跑回家,提把镰刀,上山了。
黎春割掉碑前的杂草,胡乱抓成一把,扔一边去。
黑色的石块露出了全容。那块碑,棱角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像是,美人终于揭开了面纱。
她记得,第一次见面,顾寒止说,她的妈妈,长得很美,乌发及腰,很安静,对学生,很好。
他说到很好时,迟钝了下,眼神莫名温柔。
黎春仰着头,充满了好奇,期盼他继续讲下去。
碑上、家里都没有妈妈的照片,黎春无从佐证顾寒止话中的虚实。
她蹲下去,圈着膝盖:“妈妈,我喜欢的顾寒止,他走了。妈妈,他对我,很好。”
“很好很好”的余音,太小,也没能在山谷里回荡。
黎春高中去了镇里。
爸爸一直供她读书,赚钱很累,她知道,她就利用课余时间,给人打工。
餐馆、书店、发传单,辗转几番。偶尔夜深,矫情地想想爸爸,想想未来,想想顾寒止,一身疲骨,似也因此褪去几分。
她读初一时,顾寒止才走没多久,爸爸和那个女人领了证,办了酒席。
女人穿着租来的劣质婚纱,裙尾拖地上,脏了。她化淡妆,笑得很甜,很美。是发自内心的。
村里的很多人来祝贺。大家都知道,爸爸原配死去多年了,现在娶的这个,虽条件不是很好,可嫁给他,是嫁低了。
当晚,爸爸和女人入洞房。
一群人,挤挤攘攘,嗡嗡吵吵,热闹极了。
之前,黎春余光瞥见,两个画着牡丹花的小瓷杯子,倒满米酒,被两条手臂交绕,被两张嘴一饮而尽。
爸爸含着笑。
黎春爬上那座山头,说,她不讨厌那个阿姨了,因为爸爸很幸福,希望妈妈也能接受那个阿姨。
她始终想不明白,城市籍的,外貌条件很好的妈妈,为什么会嫁给平凡的爸爸。
大概,唯爱一字。像,她对顾寒止那样。
高三那年,奶奶去了。
黎春六岁的时候,爷爷病逝。她那会刚记事,只记得,父亲赶回来,风尘仆仆,握着爷爷冰冷嶙峋的手,跪在床前哭,哭得其他人也忍不住恻然,哭得仿佛天都要塌了。奶奶一脸平静,没有悲怆。
她傻愣愣的,第一次目睹死亡,却也没太多感想。
黎春想,奶奶是去找爷爷和妈妈了,再过些年,他们会一家团聚的。
她碰见了曾经的同学。
女孩子,清瘦清瘦,皮肤晒得黝黑,没继续读书,在家里干起了农活,早早生了孩子,食指也变得粗糙。守在村里,听了些流言蜚语,便同黎春讲。
她说:“其实,顾老师家里很有钱,那天接他走的车,是奥迪,少说二三十万。新鲜得很,哪见过有人开这样的车呀?校长都去送他走。”
黎春想起,车尾浮了灰,叠起的四个银圈。
同学抱着娃哄,见她不回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校长好容易把他留咱们村里,村里条件差,又得不到乡政府扶持,顾老师这些年,他不容易,我们都佩服他,也敬爱他。”
黎春张张口,说:“对,敬他,爱他。”
“他说的那话,我始终记得。如果可以,我也想继续读书。”
黎春也记得,他站在讲台,破烂的木桌裂痕斑驳,白色、黄色的粉笔,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被他捏在手里。
顾寒止说:“你们要有理想,要勤奋,才能走出这方窄地,去瞧瞧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又问,“你们想吗?”
“想!”
他们喊。她喊。
后来才知道,顾寒止是理想主义,说这话时,未曾考虑过现实的因素。
后来才知道,闯出来了,镇里,城里,没有他,都是空的。